夜幕再次籠罩了硫磺海,海風與潮鳴的混響中,亞人聚居的埃特尼亞寂靜地睡著。
時已近半夜,世界樹中來往交易的人類與亞人也逐漸稀稀拉拉,埃特尼亞畢竟是法外之地,所有交易者都墨守陳規地掩蓋身份,沒有乘夜色交易的必要,況且對於視力強悍的泰拉強者,夜晚與白天差別也不大。
時至此刻,大部分的交易額已在白日完成,半成以上的亞人店鋪已然歇業,熟睡的埃特尼亞,也只有接近世界樹幹部分的掌權者住宅,以及附近的酒館青樓燈火依舊。
而就在這萬物寂寥的午夜時分,一個高大的身影輕輕走在松散的人群中,黑白夾雜的長發及腰,不合身的背心勒出突兀的肌肉線條,長袍為了避人耳目換成了另一件淺綠的長擺風衣,面部特征被模糊的影子遮擋,在這裡閑逛著的,正是獨身一人的海斷魂。
未能清楚西格納斯與工匠有什麽仇怨,老於世故的海斷魂也懂得分寸,沒有過分打聽魔君早年那段模糊的歷史。
不論他曾犯下過怎樣不可饒恕的罪,至少現在,哥布林這條命留著還有用。
不知西格納斯做了什麽,從密室出來的工匠不但沒有丟掉身上某個部件,身體狀態反而年輕了不少,只是眼裡再沒有了奸佞狠辣的鬥志,只有無邊的恐懼與臣服。
一反先前的囂張跋扈,他幾乎是丟掉滾燙的炭火般送出了尋神者裝甲,只是那件裝甲先前是按照海崇行的身材設計的,為了貼合新的主人,哥布林工匠需要一段時間對其進行修改。
海天然被他留在了工匠秘密開鑿的倉庫裡,魚龍混雜的埃特尼亞集市對他來說太過危險,有西格納斯護在他身邊,相信足夠安全。
跟在自己身邊太危險,太不健康,那孩子需要留在這裡,等到族內徹底安穩下來,讓他和那個處世圓滑卑劣,滿口謊話的哥布林提前多接觸些未必會是壞事,海斷魂相信,以那孩子的聰慧不會被輕易帶歪。
至於他自己……
對著巨大樹冠空隙間吹來的夜風,海斷魂輕輕歎了口氣,呼出一大團白霧。
已很久沒有睡過了,上一次,突然間的沉睡幾乎讓他丟了一條命,若非西格納斯複蘇,他已被獸群撕成無數碎片了。即使力量取得了兩重天的突破,他也終歸是肉體凡胎,現在本該是補充睡眠的時候。
睡不著。
站在集市的分岔路口,海斷魂有些茫然地望著集市的滿目繁華,遠方的點點燈火。
他的焦慮又發作了。
他沒有自己想象得那樣堅強……對於要強的他而言,這是一件很難承認的事情。
庇護期的終結在迫近,大地的各方勢力已經將半隻手探入了阿薩福勒,議會底牌無數,實力強大得可怕……即使這一切的一切,隨著實力的提升,海斷魂都有信心解決,但那失敗的可能性與後果,所帶來的壓力不會消失。
早年經歷的那一切,他以為自己可以面對,可以接受,但其中最慘痛的一些卻被他主動忘卻,殘余的情緒殘渣淤積在一起,形成了某些心病,而混亂之腦塞入的情緒,則將那些深埋在心底的東西血淋淋地剝開。
他失控了。很不想承認,但至少,這一切在演變到不可控制之前發生了,給了他補救的機會。
把本就混亂的工匠作坊翻了個底朝天,再把哥布林工匠的秘密倉庫搜了近一半,海斷魂只找到一些低級的飾品,全然沒有身上裝備的蠕蟲圍巾、混亂之腦有用。
焦慮依舊沒有緩解,海斷魂只能乘夜色逛逛埃特尼亞,提前完成回阿薩福勒的戰前補給,寄希望於裝備的補全,與遼闊的埃特尼亞繁華之景,能讓他被灼燒著的心透一口氣。
真的有必要走到這一步麽?提著采購的大量初級治療藥劑、鐵皮藥劑,低價購買的鐵製投刀、粘性炸彈和便攜食物,海斷魂的腦海裡不住地翻湧著這個問題。
與暗神做了交易,投入了混沌勢力的懷抱,向著生者的對立面邁出了不可撤回的一步,他行得每一步都沒有給自己留回頭的余地,看似都取得了成功,但或許,他只是運氣好。
他能好運一輩子麽?如果不能,結果會怎樣?他在乎的人會怎樣?
是否曾有更溫和的道路可以選擇?埃特尼亞的亞人,大地錯綜複雜的勢力,城外的疍民,與他們同源的海王一族,如果能將這些利用,或許海災氏族會損失難以想象的利益,但他卻能留下一條回頭路。
“罷了。我在想些什麽啊……真是。”海斷魂自嘲地笑笑,習慣性地想摸一根煙,才想起召喚師那裡搶來的物資大部分都留在了工匠那裡。
發生的都已發生了,設想“假如”毫無意義。這般想著,一根手工卷製的煙竟然憑空塞進了他空懸著的二指裡,煙頭點著火星子,卻不是橙紅色,反而是淡紫與乳白混合的暗影焰。
“當一個人連前路也看不見時……他或許不該不顧一切地狂奔。”
海斷魂警覺地抬頭,出現在他身邊的是一名高大的中年貴婦,一頭深紫色長發,頭戴石英色頭冠,身著寬松的深色公主服,寬大的款式依舊遮蓋不了她火辣的身材,與胸前巨鯨般的霸道。
海斷魂面上不變,心裡卻是駭然。不是因為那“巨”,而是他完全無法察覺眼前這名高大女人究竟何時靠近了自己,更連她的一點力量境界都察覺不到。
一切放出的泰拉波動都如泥牛入海般消失,若說泰拉強者如泰拉流中的一個個漩渦,眼前的女人,就如整個天地的泰拉本身,如此無法感知,無法測量,他只在弑神者軍團的戰士,以及複蘇的西格納斯身上體會過這般未知的恐懼。
貴婦優雅地叼著一根更粗大的雪茄,同樣用暗影焰點燃。察覺到海斷魂警戒的眼神,她淺淺一笑,遞過一瓶長方形的粉紫色酒瓶。
“別介懷,孩子。我只是對你有點感興趣而已。咱們算是有點緣分,但今次要見你的可不是我。”
海斷魂順勢接過酒瓶,瞬間在震驚中認出了她的身份:“醉仙女?!”
這的確是個值得驚訝的身份,因為“醉仙女”希勒絲幾乎稱得上是泰拉瑞亞的一個“傳說”。
沒人知道她的來歷與住所,更沒人能預測她的去向,她只是一直活躍在泰拉瑞亞的每個角落,售賣各種樣式的酒類,主要是伏特加,清酒、谷酒、葡萄酒、朗姆酒、威士忌,不論屬不屬於泰拉瑞亞所處宇宙,只要是世上存在過的酒她都有供應。
相傳召喚她的方式,就是飲下一瓶“Fabsol伏特加”,既淵繆先前從海盜那裡繳獲的東西。當然,只是傳說,世上有數不清的Fabsol仿品,但見過她的人依然寥寥無幾。
帝國內甚至流傳著極不負責任的猜測,認為醉仙女是命運之神的使徒,而“Fabsol”這個意義不明的詞,就是至高無上的命運之神的名諱。
盡管在古泰拉語中,這個詞的意思是“大山豬”。
醉仙女神秘地笑笑,海斷魂才注意到,在她身邊還有一個低矮的身影。接著,他發現同樣的身影竟然不止一個,夜色中,一群全然感受不到氣息的亞人種已不知不覺將他圍住,而他的注意力全被眼前這位傳說人物吸引,全然沒有發現。
金屬碰撞的聲音此起彼伏,一個個青綠色的低矮身影從黑暗中露出真容。
那是一頭頭哥布林,身材幾乎的工匠的兩倍,面容凶悍猙獰,泛黃的眼珠內沒有神智,只有強烈殺意。更重要的是,那群哥布林身上穿著製式整齊的精英步兵重裝甲,與領他進入集市的那隻款式類似,厚度卻遠遠超過。
此外,重甲兵身旁還低調地站著數名襤褸紫袍的哥布林法師,身材乾瘦,手中持著活木與紫寶石製成的法杖,眼神尖銳嗜殺。那些法師保留著神智,面上卻殘留著大片的暗影瘢塊,顯然與自己一樣,遭受過暗影的侵蝕。
“要做什麽就趕緊的,我受夠了這些繁文縟節。”
海斷魂不耐煩地大聲道,罔顧虎視眈眈地盯著自己的哥布林戰團。缺乏神智的哥布林重裝步兵受到挑釁即刻躁動起來,但那些精明的法師沒有任何動作,反而以暗示安撫那些狂躁的東西。
“你不會讓那些東西動手,因為那樣對你沒有好處。你有求於我,所以,別耍這些花招了,我們的時間都很寶貴。”海斷魂不屑地笑笑,直接穿過重甲兵的包圍,找了一處長桌旁的椅子坐下,整理起自己采購來的物資。
對方不過是在展現實力,證明他有資格與自己合作,進一步講,用武力的威脅令他在接下來的談判中處於劣勢。用這套對付他海斷魂?多少有點意義不明。
只要拿定了對方不敢出手,在他眼裡,這些武力就等於不存在。
“有點魄力。”醉仙女滿意地笑笑,“玩夠了吧,小東西。早說過,那套把式對他玩不轉。”
醉仙女的話落下,一名哥布林法師拄著過高的法杖,一瘸一拐地從哥布林群中走出,將一個木與棉花製成的粗劣人偶扔到桌上。
人偶落地的瞬間自燃起來,隨著暗影焰熊熊升騰,一名高大的雌性哥布林在紫焰中出現。她的外型已十分接近人類, 著一身柔順的絲綢巫袍,紫色的面上畫著藍色的魔法塗鴉,長發用扎帶梳起,臂上用尖釘釘著同樣的暗影焰布偶。
“為了哥布林工匠?他是你的配偶?你來替他出頭?”海斷魂在西格納斯口中聽聞過工匠與一名巫祝的往事,壞笑著打趣著。他當然知道,有那樣野心的人不可能滿心兒女情長。
“那已經是過去的事了。我為先前的失禮道歉,偉大的海災氏族統領。”哥布林巫祝淺淺一笑,微微鞠躬,行了一個人族的道歉禮,“我想提出一樁對我們雙方都極為有利的合作。”
“哦?”海斷魂裝出一副狐疑之色,“你該知道,我不是海災氏族的實權領袖。除了武力,我可一無所有。為什麽找我,而不是那幾名大長老?”
“因為在下最崇敬的領路人,至聖先師,偉大的暗影焰司掌者選擇了您。”巫祝虔誠地答道,“以及,更重要的一點,我們有著相同的志向。我們是同路人。”
海斷魂濃眉一挑,他可沒想到,西格納斯口中的“巫祝”竟然還與他有更深的聯系。
“我可想不通我們有什麽共同志向。”假意拒絕,嚴肅起來的海斷魂實則拋出了更深的試探。
“我所追求的一切,不過是讓族內的弱者多一條活路。我可看不出來,一個能把同族用暗影焰灌注成戰鬥傀儡的人,能有這種志向。”
“當然。”巫祝輕松地一笑,絲毫沒有把海斷魂言語中的譴責放在心上,“我說的,是另一個志向——魔君。”
“魔君亞利姆,和他的帝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