矮瘦的哥布林被提著後頸,一把丟入他工匠作坊簡陋的帷幕,高大的海斷魂與緊隨著他的海天然在他身後魚貫而入,順手拉上帷幕,在陰影中埋伏一隻影怪,守死出口。
室內凌亂得慘不忍睹,就算被強盜裡三層外三層殘暴地翻個遍大概也不會這樣糟糕,到處散落著設計圖紙、記載魔法的羊皮紙,精加工工具,以及大量金屬碎屑與報廢的失敗品。
海斷魂點起一盞油燈,看了看灰塵撲撲的周遭,隨手從滿地的狼藉裡掏出一根結實的繩子,結結實實地把這個奸詐的哥布林捆了起來,再隨手找出一把鍍銀的匕首,用繩子吊在哥布林工匠的頭頂。
“我的耐心有限。”海斷魂用油燈點燃一根蠟燭,把繩子的另一端穿過蠟燭的半腰系在一根釘子上,一旦蠟燭燃燒過半,那把匕首就會給工匠那個禿瓢開一個縫兒。
“從你嘴裡說出來的最好是真話,你知道的,我並不如義父那般仁慈。”
這話倒也沒說錯,畢竟他不久前真的一意孤行地屠盡了一隊召喚師,外加他們隨行的奴仆與供奉。
那股若隱若現的血腥味,令工匠寒毛倒豎,不禁打了個寒戰。
“Okay,okay!你想聽實話,我告訴你實話便是啦。你的部下,特別是有機械臂的那個,他們最近一直在這片海域找你,登門拜訪了我很多次,當然,我很恭敬,很有耐心地招待了他們,知無不言,畢竟海災氏族對我恩同再造,對吧?”
機械臂?海斷魂斟酌片刻,白眉一聳,把繩子的位置挑得低了些。
“繼續。我想聽到的解釋不止這些。”
“當然,當然。”工匠賠笑著,深陷在眼眶裡的眼珠子轉向一旁好奇打量著激光測繪器具,卻又謹慎地不敢碰觸的人族少年,“偉大的統領,讓小孩子看到我腦漿蹦出來的畫面,不太好吧?能不能……”
“是麽?”海斷魂輕描淡寫地從桌上摸出一把鍍金匕首,塞進海天然手裡。
“天然,你是分得清恩怨的孩子。對於常年受別人資助、恩惠與保護,卻在關鍵時刻見風使舵,滿嘴謊話的家夥,你覺得讓他的腦漿跑出來做得過頭了嗎?”
“不。”孩子藍寶石般的眼睛盯得哥布林工匠犯怵。
“應該先割開他的喉嚨,把那根說謊話的舌頭扯出來,就像他那根漂亮的紅領帶一樣。”海天然撫摸著沉甸甸的匕首,對自己的第一把武器滿眼的滿意。
只是這一切,在被死死綁著的工匠看來,格外可怖駭人。
“……你好像有點極端了。”
海斷魂無奈地搖搖頭,即使他有意將海天然當成戰士培養,放一個天真的孩童在手段殘暴的自己身邊似乎不是很妥當。“罷了,教育的事得暫且不提。”
“繼續吧。為什麽故意躲著我等,還有,這一地的狼狽不堪是怎麽回事?”
“那……那……唉,其實老夫是不想的。怎麽說老夫年輕時也是有頭有臉的人,會怕你一個小輩不成?”
“只是……最近阿薩福勒實在不太太平,周遭盯梢的嘍囉也越來越多,老夫就猜,或許恩公慘遭了毒手,那夥歹人要斬盡殺絕,又顧慮埃特尼亞之內不好下手,才打著小友您的名號,把老夫騙出埃特尼亞不知不覺地處理掉。”
“老夫這才收拾軟細,準備先逃離這是非之地,擇日再替恩公報仇。至於那些稀有金屬,各色寶石,有些東西離開了這裡就再不好搞到了,
老夫也是迫不得已……” 一番話說得口沫飛濺,於情於理,這頭哥布林都把自己摘了個乾淨,更還有指責自己誣陷忠良,拿埃特尼亞對亞人種的保護逼迫他放人的意思。
海天然眼神疑惑,聽得信了幾分,只是海斷魂眼神卻依然冷漠,他清楚,這種騎牆派最擅長的就是美化自己。
但他也沒必要現在算這筆欺詐之帳,因為要算帳,他還得排在某個人後頭。
“多余的廢話我不想多說了。義父曾把一件先代王時期流傳下來的,能夠在幻海深淵的水魔素重壓中自如行走的裝甲留在這裡修複,現在我要將其取回。”
“好,沒問題。小友,您現在替我解開,我立刻替您取來。”哥布林工匠答得很痛快,海天然正要上前割開綁住身體的繩子,卻被海斷魂伸手攔住。
海斷魂伸出一指挑著繩子,反而往上撥了撥,讓火焰燃得離那根捆住匕首的繩子更近了。
“深淵深潛服,是按照神之使徒級強者的身材設計的,身高至少在兩米以上。我可沒有在這裡看到任何超過兩米的完整物件,工匠,到這個時候你還想和我耍滑頭嗎?”
不料工匠卻也同樣變了神色。他惶恐畏縮的神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幅有恃無恐的奸詐神色:“是,又怎樣?你不敢失去那套裝甲,不是麽。沒有那套裝甲,獲得庇護的最後資格便也失去,整個海災氏族都要給我陪葬。你根本不敢殺我。”
“唔?”海斷魂壓下怒意,表現出一副滿不在乎的神色,“想不到你真的能修複精密複雜到那種程度的裝甲。你想要什麽?”
“四百九十一枚鉑金幣,一萬條以上的智慧生命靈魂,最好是幼年體的,以及,我們之間的恩怨一筆勾銷,我的去留你們不再干涉。”工匠深陷在眼窩裡的兩顆眼珠子爆射出惡毒的貪婪,“小子,很劃算的交易吧?”
“不要想著對我嚴刑拷打之類的手段……活了這麽久,我的大部分神經早就萎縮壞死了,依靠魔法才維持著知覺。若是斬掉我的手腳,深潛服再次損壞時,你們該找誰修複呢?嘿嘿嘿……”
“都說哥布林一族貪婪愚蠢,忘恩負義……我今天算是見識到了。”海斷魂失望地歎了口氣,吹滅了蠟燭和油燈,“看來,這裡沒我的事了。”
“你要做什麽?”囂張跋扈著的哥布林突然感到一絲不妙,對方沒有半點被威脅的自覺,反而滅掉了燒斷連著匕首的繩子的蠟燭?
他在等待什麽?他還有什麽東西可以對付他?
下一刻,答案揭曉。在徹底被黑暗籠罩的工匠作坊內,六點白慘慘的魂火悄然升騰燃起,一根根漆黑的肋骨在虛空中生長而出,跟著,一件懸空的巫師道袍出現在面色鐵青的哥布林工匠眼前。
“你……你……不……你已經死了,你該很早就死了才對……”哥布林再沒了張狂與有恃無恐,若說先前的恐懼怯懦是裝出來的,這次,他真的嚇得連聲音都變了,原本就已尖銳的聲音全然變成了雞叫。
“西格納斯?!!!”
“很久不見了,哥布林工匠……想不到你還記得我,真是榮幸。”
西格納斯蔑視地望著這個身體與精神同樣嚴重萎縮的卑鄙東西,銳爪一翻,一團暗影焰在作坊雜物堆疊最多的角落熊熊燃起。吃掉那群召喚師的靈魂後,他已經恢復到能使用一些最低級的法術了。
“等等,等等!我,我先前不知道您要幫助這孩子,您……您應該早點說的嘛,哈哈,哈哈!我,我會把那套深潛服全須全尾地交給這孩子,還有別的武器,別的飾品,我都會替他重鑄,免費重鑄!”
西格納斯燃起暗影焰的刹那,工匠的態度立刻一百八十度大轉彎,以近乎哀求的語氣求著他停手。只是西格納斯卻沒有半點動搖,冷漠地看著無數圖紙在暗影焰中燃燒,他知道,工匠在乎的不是這些東西。
果然。當那堆雜亂的設計圖、草稿與皮革手套焚燒殆盡後,出現在眼前的是一個暗室的側門。
罔顧工匠乞求般的眼神,海斷魂運起九重天力量,一腳踹開,進入之後,出現在他們眼前的竟是一個生於世界樹內的巨大倉庫,比先前那個簡陋陳舊的工匠作坊寬大至少五十倍,各類材料裝備陳列整齊。
只是西格納斯與海斷魂卻沒有被那些東西吸引注意力。他們的目光集中在倉庫正中央擺放著的漆黑鑲金祭壇上,其上懸浮著詭異的猩紅色煉金字符,連接著一根根刻滿了法陣的活木,每根活木觸須都連接著一個亞人種或人類的胚胎或幼體。
“所以……這就是你對我研究成果的實際應用了。”西格納斯看向被爬行恐懼叼著帶來的哥布林工匠,此刻他已面如死灰,冷汗不住地往下墜落,“好大的膽子啊,不改當年。”
“至尊災厄的黑魔法,我的古代煉金術,阿米迪亞斯的始源神知識……還有鑄星神匠,嘉登收集靈魂的科技?那三台戰爭機械的製造,你果然也參與其中了。很了不起啊,我和永凍都沒能完成的陣法,你竟然苟延殘喘地做完了。”
西格納斯冰冷地稱讚道,工匠可清楚,西格納斯越是冷靜讚許,就代表他的殺意越是翻湧。海災氏族的小子可能會被他的技倆唬住,但想糊弄這個當初能和魔君扳手腕的家夥,純屬是嫌命長了。
“你用靈魂作為延長生命的燃料,就像那些神明用靈魂抵禦時間流的磨損,和規則的侵蝕,為此,連那些你一開始想要拯救、想要改變的幼小生命也不放過。”西格納斯看著一個個被連接在硫磺火祭壇上的哥布林幼體胚胎,無疑,那全部都是工匠自己的骨肉,“很好,或許在這方面,你比我更像神明也未定啊。”
工匠聽得心裡越來越膽寒,但他清楚,一昧地沉默,任由西格納斯繼續說下去就什麽都完了。他必須反擊,不是為自己的行為開脫,而是攻擊西格納斯的立場。
“那你呢?老朋友。我聽聞,來泰拉瑞亞的旅途中,你曾屠殺掉兩個以上的文明,只為了補充被磨損的靈魂,繼續你的復仇。難道被你屠掉的生命裡,沒有剛出生的幼體麽?”
“老朋友,你不是很講原則麽?告訴我,既然這些東西是我自己與別人結合誕下的,用我的所有物延長我的生命又有什麽不對了?反正長大之後,他們也會變成那些愚蠢低賤的東西,被某個冒險者殺掉,還不如讓我廢物利用……”
哥布林工匠很快就說不出話來了,因為海斷魂的手正死死攥著他纖細的脖頸,捏著他那個不和諧的、畸形的大腦袋,眼神冰冷刺骨,顯然是動了真的殺心。
這頭畜牲所說的每一句話,全都踩在了海斷魂的暴怒點上,他正運起全身力量克制著自己的怒火,阻止自己失手把這東西的頭顱擰下來。
“你利用它們,那是哥布林族自己的事,我管不著;但我不希望再聽見‘所有物’‘廢物利用’這些詞被用來描述自己的同族,特別是自己的骨肉……你大可以違背我的說話試試看。”
“那又怎樣,小鬼。你大可以殺了我,我不會在乎,我活了這麽久早就活夠了。我相信就算殺我,損失更大的只會是你。”
哥布林工匠沒有掙扎的意思,反而直勾勾地盯著海斷魂的眼睛。他說得沒錯,殺這頭哥布林對海斷魂沒有任何好處,所以海斷魂的話根本威脅不了他。
“活夠了,是麽?”西格納斯淡淡地飄到工匠面前,示意海斷魂松手,“那麽,我替你毀掉那個法陣也無所謂了吧。反正你不需要更長的壽命。”
“當然,我也不會殺你,但你最好想清楚,法陣毀掉後,在你老死之前會發生什麽。”
哥布林工匠的面色終於大變,海斷魂從未在一張緊縮而溝壑縱橫的臉上看到過這樣的恐懼與慌亂,很明顯,西格納斯輕飄飄的一句話死死抓住了這東西的軟肋。
“我猜得不錯吧?沒有黑魔法抵禦歲月磨損,你的智慧會最先消失。你會慢慢變成一頭普通的,衰老,貪婪,愚蠢,淫賤的哥布林,就像那些曾鄙視你,你曾鄙視的同族那樣,在那之後,我會延長你的壽命,讓你至少還有一百歲可以活。”
“當然,是作為普通哥布林的,低等生物的一百歲。你不是常常抱怨上天不公,令你遭受智慧的詛咒麽?我會給你想要的公平。滿意吧?”
惡毒,太惡毒了。
工匠全身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對於頂著所有哥布林的蔑視與否定,出賣一切可以出賣的東西走到現在的他而言,沒有什麽比失去他引以為傲的高等智慧,讓他變成他最唾棄的東西苟延殘喘百年更恐怖、更恥辱的事情了。
他不怕死,也不怕被削成人彘,再下賤的侮辱他也曾遭受過,但變成那東西,對他而言,才是真正的終極侮辱。
“老朋友……當年我待您不薄啊。您的刀刃都是我來保養,您的披風與護符都是我重鑄鍛造的……我們,我們沒必要鬧得如此之僵……若是當年那件事的話……我們可以和解的……”
工匠顫抖的上下槽牙不斷打顫,連話也說不明白了,不必多說,西格納斯不但是來幫這小鬼,還是來找自己算當年那筆舊帳的。
“可以和解?”西格納斯的魂火燃燒得更為熾烈了,即使沒有表情,工匠也讀得出那溢出的殺意。
“你不該找我談和解。你該找阿米迪亞斯,大法師永凍,至尊災厄,那些對你不薄的人,還有那在最終一戰死難的,地表八成以上的生命去談和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