淵繆坐在內殿之外的長椅上,盯著幻海靈巫殿高懸的穹頂。
十六條幽藍的深淵石柱拱衛著其半球形的頂部結構,其上用貴金屬、海耀晶體與冷凝的熔岩雕刻成四位幻海靈巫的雕塑,首似蝠鱝,生有兩對金黃色的目,身為人形,披有水藍色短袍,下半身生著一條長尾。
那些是最初一代神之使徒的雕塑,在舊神依舊凝視著這片海域時,他們拋棄了一切作為人類的外貌和尊嚴,與一位對人類友善的秩序側神明訂立了契約,將自己的全部未來犧牲在了對抗舊神的戰爭中。
而被四名幻海靈巫簇擁在穹頂中心的,是一團飄渺叵測,不斷流轉變化著的東西。
“傳頌之物”,一個曾將泰拉瑞亞的歷史徹底改寫的契約。
將他,海斷魂,災天,蟲鐸……以及無數海災氏族後裔的宿命徹底改寫,令一切他們所熟悉,所珍視之物徹底崩壞、毀滅的東西。
一陣莫名的寒意刀鋒般割過全身,淵繆微微側目,從不遠處正走過一位長發長須的老者,身著貝類外殼與金屬混合鑄造的半身鎧,一頭碎發隨他沉穩的步伐微微起伏。
在他腰間別著一把蔚藍的長劍,劍身晶瑩剔透,透著誘人的水色。
製成這把劍的材料是海棱晶,一種堅固異常,能量傳遞效率高的晶體。
海災氏族已經沒有打磨這種晶體的製造業基礎了,不難猜出,這把劍是他用強韌的肉體親手打磨的。
能持佩劍入殿,淵繆已明了他的身份;而他更知道,同樣的劍他打磨過上千把,全部送給了追隨他學武的弟子。
年過古稀,他是海災氏族內最年邁的長者,族內的所有武者都由他一手培養,甚至連義兄海斷魂,在被雙親拋棄到外城前,也曾在他座下習武。
老者的名字是海凱健,海耀劍閣之主。
一生斬人無數,也曾奪得過統領之位,卻又主動放棄,許多人認為,他的實力絕對不會在淵戚之下。
察覺到這頗為複雜的目光,海凱健卻是微微歎息,眼裡沒有了往昔的鋒芒,竟有些失魂落魄。
在他惆悵的眼眸中,淵繆捕捉到了一絲深意。
他的眼神謹慎地挪移,尋到了人群中一名神色冰冷麻木的人,令人不得不注意的是,此人沒有鼻子,整個鼻子被割掉,赤裸在外的鼻腔頗為駭人。
蟲劓,淵繆藏在亂發下的眼神微微一緊。
他對這個人的印象很薄,唯一知道的是,他很強,強到恐怖。
他是疍民的後代,違背了父輩畢生不踏入土地半步的誓言,代兩位胞弟受罰,被自己的父親親手處以斷鼻之刑。
後來,他帶著兩個胞弟,親手殺死了自己的父親,兩個叔父,一個舅父,並放火焚燒了整支船隊。
至於面上的傷,即使有能力修複,他也一直刻意將這醜陋駭人的傷勢保留。
在他身畔簇擁著的,卻不是海螫觀的召喚師強者,反而是數名令他有些眼熟的法師,海魔館的弟子。
那些是淵戚的子孫。全部都是。他們以鞍前馬後的諂媚姿態討好著蟲劓,全然罔顧他們的一名血親剛剛慘死,令淵繆感到一陣陣不適。
地位尊貴的法師圍著處處受人蔑視的召喚師,實在是一樁怪事。
思及此處,淵繆突然憶起,先前被殺死的淵熾,似乎也是與大長老蟲殤走的很近。
是啊,這等級別的會議,淵戚,海凱健這等級數的大長老親自參與,
海螫觀卻隻來了個蟲劓? 淵繆終於察覺到一絲疑點,如果要向海螫觀獻媚,為什麽這些淵戚子孫不直接找蟲殤?一向極少過問族事的蟲劓又為什麽會突然出席?
“進來吧。”一聲傳喚,侍從打開了幻海靈巫殿的一處側門,淵戚迎賓的私人領域。
淵戚終於緩緩抬起頭,白眉崢嶸,白須堅挺似針刺,面容清瘦立體,顴骨凸出,如傳聞中一般,這位大長老老而彌辣的個性鮮明地寫在了他那張桀驁不馴的老臉上。
察覺到淵繆謹慎的試探,淵戚沒有動怒,只是提起白貝長嘴茶壺,嫻熟而耐心地為這位年輕法師沏上一杯茶。
恍菊溫和柔順的香氣四溢,淵繆卻沒有領情,只是毫無表情地看著這個故作溫馴的奸詐政客。
一頭早早露出銳齒,卻還要假意披上羊皮的惡狼。
謹慎固然沒錯,但理性地說,淵繆的防備卻沒有任何必要。
不用說殺他這個洞天境邊緣都未觸及的法師,就是摧毀他隨行的所有修士,外加駐扎在中城的部下,實力深不可測淵戚都不需要花什麽力氣。
對付他這種小角色根本沒有下毒的必要,淵繆也知道這點。
因此令他作出這無禮行為,令他爭這一時之短的,只會是一些私人的,理智以外的原因。
換做族內其他任何一人,膽敢這樣駁斥大長老中實力最強、脾氣最火爆的淵戚,此刻必定毫無懸念地化作魔力飛灰;但熱臉貼了冷屁股,淵戚竟然一反常態,毫不動怒。
無奈地笑笑,提起茶壺,給自己也斟了滿滿一杯,仰頭灌下。眼中竟沒有方才的戾氣,
“像啊……真的很像啊。為何以前沒發現呢?我那群不成器的子孫中,最有我淵戚的風骨,最有出息的孫兒。”
淵繆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我不是你的孫兒,不要用你的血統侮辱我。”
…………
神之使徒,一類為了取得超越人類苦弱身軀,取得無上力量與悠久生命,不惜與那些最危險的神明做交易的存在。
在諸神支配世界的遠古,世上也曾有人向神明乞求過力量,但那時,凡人沒有與神明談論交易的資格。獲取神明之力的代價,便是出賣一切自由意志、一切肉體與靈魂,徹底淪為神明的走狗、奴仆。
而打破這一切的,是一位來自異界的神明。
潛行與暗影之神,西格納斯。他的另一個尊稱是“第一使徒”,表示他曾是出現於這世上的第一位神之使徒。
除了魔君及最初追隨他的幾位拓世者,鮮有人知道這位神秘莫測的大能帶著何等目的來到這個世界。
而更無人能明白,這位陰險殘暴之名遠播各個宇宙的存在,究竟有什麽理由加入魔君逆伐諸神的戰爭,又為何不計得失、毫無保留地,製造了能同時約束人類與神明的古老魔咒。
歷史不會因人類的愚昧與猜忌停下前行的腳步,神之使徒的誕生,為神明滅亡添上了必然性。
自此,人類不再需要依附神明,搖尾乞憐地哀求一點點規則之力,人類擺脫了對神明的人身依附關系,站在了平等的角度,以利益交換的方式,穩定地從俯首稱臣的神明身上換取力量。
只是或許連巔峰狀態,擁有全部知識及智慧的西格納斯也未料到,他親自創造的,同時對人類與神明產生約束的魔咒“傳頌之物”,在泰拉瑞亞宇宙的規則下產生了某些微不足道的異變。
足以令整個世界走向截然不同方向,並最終將魔君及他本人的命運都深刻影響的異變。
那些與神明以“傳頌之物”簽訂契約,成為神之使徒者,當神明之力流淌過他們的靜脈時,其中的一部分規則碎片刻入了他們的遺傳基因。
人與神的界限再次模糊了,使徒的身上流淌著神明之血,繼承了他們血脈的後裔,將有概率天生便遺傳神血。
自此,強者恆強、弱者恆弱的定律再次被打得粉碎,現在,泰拉瑞亞的歷史定律定格為,強者愈強,弱者愈弱。
“生育”不再神聖,而成為頂級強者製造更強子嗣的工具,絕望弱者謀求生存道路的犧牲品;
“家庭”這一存在了萬年的社會概念,邁向了它瓦解的第一步。
而海斷魂、淵繆和蟲鐸,以及最早追隨海斷魂的另外三人,則是這異變的過億受害者、犧牲品之一。
自從先代王阿米迪亞斯與魔君亞利姆聯手擊殺了海神阿拉塔,及淵海災蟲在焚海之戰中屍骨無存後,海災氏族的神血日漸稀薄,即使罔顧倫理地近親通婚,神血仍一代代地弱下去。
到最後,即使淵戚這樣天生神血旺盛出奇的奇才,也不得不大批大批製造後代子嗣,子嗣再繼續製造更多子嗣,來尋找神血足夠濃厚的繼承者。
這是個恐怖的指數爆炸式增長,即使族中地位最高者,也不可能浪費大量資源在那些沒有希望的子嗣身上。
因此,那些沒能繼承神血,沒有培養價值的子孫,他們的下場只會有一個……
淪為平民,庸碌一生,或是直接被拋棄,丟入沒有任何法律管轄,自生自滅的外城區。
“繆兒啊……你可知道,老頭子我今年多少歲了麽?”
仿佛沒聽見淵繆的反駁,一口抿盡盞中熱茶,淵戚長歎一口氣,熱氣在凌冽的晚風中凝在他山羊似的胡子上。
“七十二了啊。”
不等淵繆開口,這個古怪的老人已長歎一聲,再沏起一杯恍菊茶,“年過古稀……除開前統領,還有那個叛族的混小子,我已是族內最年長、最強的人了。”
“論知識,論鬥心,論力量,論年齡……幾乎只有專精近戰的大長老,海凱健那個老不死可以與我相提並論。而論權勢,他則遠遠不及老頭子我。”
提及海耀劍閣的大長老海凱健,淵戚老臉上流露出七分厭惡與三分得意,他既討厭又欣賞著這個一直合不來的死對頭,勝過他似是一件極為得意之事。
“即使偏安一隅,做到這一步,按理說也足該自滿了吧?只是啊……”
淵戚話鋒突然停頓,面上得意突然消弭,剩下難以理解的落寞。
飲盡第三杯茶後,他再度向淵繆舉杯,示意他坐下品茶,言行舉止間再無殘暴之意,全似風燭殘年的老人。
三度向一個人示好、沏茶,在淵戚身上,這絕對是聞所未聞的詭異行為。
如此厚待的確出乎預料,當淵繆反應過來時,他已被一步步設台階至如此地步,再不識抬舉,這場和平會談不但套不出海斷魂的下落,恐怕還可能演變成一場血腥屠殺。
這杯茶,他是非品不可了。
索性不再猶豫,淵繆順勢以拘謹而禮節的態度盤腿坐下,捏起茶盞一飲而盡。
看著初次謀面的孫兒飲酒般粗獷的動作,淵戚滿是頹喪的眼裡流過一絲狡黠。
“只是老頭子我……卻在一個重要的方面敗了。不但是慘敗……還是連敗了兩次。”
“老頭子瞎了眼……辛苦耕耘了一輩子子孫,嘔心瀝血培養了半輩子繼承人,看看老夫收獲了什麽?酒囊飯袋,人模狗樣。”
“一群群的紈絝子弟,空有天賦,空有力量,空有資源,卻絲毫不知進取,滿腦子在他們爺爺手下的一畝三分地爭權奪勢,哪個能有老夫半點意志、半點鬥心?”
“海凱健那老不死,他敗給我一輩子……但當看到他教出的那群徒兒,每一個都尊敬他,愛戴他……不是作表面功夫,
“我需要你,孫兒。 我需要你。我不是以大長老的身份給你命令……我只是以一個年邁老人的身份懇請你。”
“繆兒,來爺爺身邊,陪爺爺去大地吧。”淵戚誠懇地說著,身旁的侍從拿來一件象征地位的災蟲絨長袍,侯在淵繆身旁。
“爺爺不想看到你死……相信,繆兒你也不想看到,那些追隨你出生入死的戰士們白白送死。”
“而孫兒你該明白,爺爺有能力保他們不死,為他們爭取到庇護的資格。這……該可以為爺爺犯下的錯誤贖罪了吧?”
淵繆沒有即刻回話,在淵戚看來,眼前的年輕人正在動搖,正在權衡利弊。但可惜,大長老淵戚今次是聽不到他想要聽的說話了。
“孫兒。”淵繆咀嚼著那個令他感到恥辱的詞,頗為荒謬地冷笑起來,“健忘的大長老終於想起來,我是您的孫兒了?”
“當年把我拋棄到外城,像丟掉一件垃圾時,您沒有想起來。”
“我為一口吃食,為一口汙水與人拚生拚死,寢食難安,形同禽獸時,您沒有想起來。”
“我的手足被綠林掠奪屠戮,被兵匪殺戮取樂,被召喚師擄走作血食,飼養魔物時,您也沒有想起來。”
“而現在,當我取得力量,當我的兄弟取得地位,我們終於能把這肮髒的境況改變時,當我們終於能把您的地位影響時,您突然就想起來了?!”
“所以突然間,我就成了您最值得驕傲的孫兒?就因為我沒有神明血脈,卻比他們強?還是說,我可以成為您對付我兄長的一柄尖刀,所以我終於對您有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