淵繆冷靜地說著,言語裡沒有怒,只有徹骨的悲哀。
這樣的事在這時代已不足為奇,每個成年人都將這視作生存的不得已之舉,甚至把淵繆自己擺到他父母的位置,他也會做出一樣的決定。
但這卻不代表,他會認同大長老將自己兒孫的生命當成抽獎券的惡行。
“伶牙俐齒的小輩……但恰好,老夫不討厭有骨氣的孫兒。”
淵戚呵呵一笑,絲毫沒有介懷,“但繆兒啊,你看不起爺爺這個破位置,爺爺不怪你。但你手下那幾千名戰士嘛……他們的性命,你能放棄嗎?”
“想清楚了,孫兒。來爺爺身邊,爺爺會把畢生所學傳授給你,保證你進步得比現在更快。那些東西,你想教給兄弟多少,爺爺都不怪你,爺爺永遠替他們留好位置,到大地後,多少榮華富貴盡由他們所享。”
淵戚雖年邁,硬朗的話語卻中氣十足,不但是說給淵繆聽,也是講給他守候在大殿中心的一眾強者聽。淵繆的仁義他早有耳聞,在他看來,這份仁義極好利用。
但今次,他可能打錯了算盤。
“那些名額……”淵繆突然抬起頭來,直視著淵戚鷹視狼顧的眼,“海螫觀的大長老,蟲殤大人他知道要讓給在下嗎?”
淵戚變了臉色,只有一刹,卻已足夠令淵繆知道,他的猜測並沒有出錯。
這一句話,他同樣說得很大聲,相信生性多疑的召喚師蟲劓應該沒有走遠,足夠令他聽到。
海災氏族的價值雖大,能爭取到的利益終究是有限的。淵戚這樣的身份會不屑於向他開空頭支票,殺掉與海螫觀聯系密切的淵熾,加上蟲殤的缺席,淵繆便有把握出此險招。
只是瞬息之間,淵繆敏銳地感受到龐大的魔力波動從淵戚掌中流過,若非這根鎢鋼金屬義肢,他絕對沒法發現。
大長老在壓抑他的殺意,他衝動嗜殺的性格就是他最大的弱點。
而沒有殺掉自己,原因該有兩個。其一是,前統領海崇行,或是失蹤的海斷魂,掌握了令他忌憚的東西;其二是,他對自己說的話並非全是虛情假意,自己對他真的有用。
“唉……”淵戚短歎一聲,“有時候,太像老夫不見得是件好事啊。盡管如此,繆兒你還是比那些全然沒有老夫半點影子的繼承人好得多。”
“老夫不會放棄爭取你的,在那之前,爺爺便願意給你更多時間去思考。”
淵繆微微一愣,想不通這個叵測的大長老竟然真的這麽輕易就放走自己,結束了這危險的對話。有那麽一瞬間,他竟捕捉到淵戚眼角一抹落寞的淚光。
“在下……告退。”
拱手作揖行禮,淵繆順勢告退。只是走至側殿門口時,淵繆卻突然駐足,回首看向這個曾將自己拋棄,現在又近乎哀求般討好著自己的老人。
“大長老,恕在下直言,您對繼承人們的看法有所偏頗。在我看來,他們之中的每個,都比我更像您。”
“貪婪,自私,歹毒,狡詐,無所不用其極。在您看來,這些是自己身上的優良品質,卻不允許他們用這些來對付您。”
“您用暴力和恐懼支配一切,其結果便是,您製造了千千萬萬個自己。道德仁義不存,僅剩下純粹的權欲殺伐。
“當您尚強時,他們會敬畏您,愛戴您;但有朝一日,當您的身體開始衰弱,當力量開始遠離您……若您是他們,您會怎麽做?”
言至於此,
淵繆突然地閉上嘴。言多必失,作這些沒必要的說話,已是他允許放縱自己對敵人“善心”的極限。 默默輕歎一聲,見淵戚沒有發作之意,淵繆疾步離開。
大長老的演技便是精湛無比,即使深惡痛絕著這殘暴不仁的食利者,方才的一刹,自己竟是真的被有所打動,流露了些許惻隱之心,險些將一些深埋心底的話和盤托出。
他早就明白,自己不是當政客的料。
淵戚是天生的政治家,冷血、陰毒,不擇手段,演技高明,而他只能是一名武者,他沒法泯滅內心的良知與淳樸,即使面對大仇之人,一些名為血緣的,玄而又玄的東西卻又會把他影響。
但這卻不代表他有所動搖。他不會原諒,絕對不會。
因為他仍記得銘刻在自己身上的每一道仇恨,更徹骨地明白,究竟是誰將他們外城的所有人,所有同胞手足迫害至此。
若說魔君的殘暴統治帶給他們的是國恨,那些不仁的食利者賜予他們的便是家仇。
而他淵繆,做人的唯一準則便是,絕對的恩怨分明。
當淵繆的身影徹底從幻海靈巫殿消失,淵戚才緩緩抬起眼,老而彌辣的細目中流轉著一絲不悅,斜視著殿外一座高塔,籠罩在幻海靈巫殿巨大陰影中的塔尖。
在暮色的陰影中,迎風立著一個稀薄的影子,年歲與海斷魂相近,一襲長衣迎風獵獵作響。
自淵繆踏入靈巫殿的那刻,他便一直立在那裡,但除了被他凝視著的淵戚外,卻沒有任何一人注意到他的存在。
“神之使徒,你現在滿意了吧。”
淵戚不情不願地合上杯蓋,稍不注意,白瓷的茶杯被他攥出一條裂痕。
那道身影微微頷首,如煙霧般默默消散開去。
“海斷魂也是……繆兒也是……還有那家夥……前任災厄的養子都那麽惹人討厭嗎?”
淵戚再次長長地歎了一聲,這一次,他特地施加魔法,不讓自己以外的人聽到這聲低沉的歎息。
“海崇行……海凱健……前任災厄……呵呵呵,甚至還有蟲殤那個怪胎。”
沒有放下茶盞,淵戚任由恍菊茶從裂開的杯體流出,弄汙自己的災蟲絨長袍。
“他們的繼承人都很不錯啊。”
“難道真被那小子說中了不成……老夫戎馬一生,無情一生,難道真的就養了一群更惡劣的自己不成……?罷了。”
淵戚搖搖頭,將頹喪的情緒從神識裡甩掉。
“災厄氏族的那個毛頭小子……都說老夫暴躁性急,他可比老夫著急得多。如果是他決定插手,神之使徒,縱使是你也無可奈何吧?這就是你的性格……你的宿命。”
強作鎮定地走出幻海靈巫殿大門,淵繆走入一眾友方強者的簇擁中,幾位身材高大的戰士立刻默契地圍上,阻礙對方明面上的眼線,借此機會,淵戚構築魔法向某個方向傳音。
“已可以確認,斷魂他還未死,或許,還變得比先前更強。壞消息是,議會已將他視為重大威脅,決定動用禁忌手段。或許我們要面臨議會以外的敵人。”
“請替我密切關注蟲劓的動向,同時,盡可能召集站在我們這邊的長老。義妹,還有前統領,你們多保重了。”
……
蟲劓靜坐在大殿的末端,醜陋崎嶇的面龐已用黑布遮蓋,身上著的不是召喚師的軟甲,反而是一身拘謹深黑的忍者裝束,這是古代的暴政反抗者,英雄斯塔提斯的後代,瑪瑙氏族的戰甲。
他寂靜地坐在沉淪石塊雕刻成的長桌前,用近乎死寂的眼神望著沉沉墜下的落日,眼裡是死一般的哀傷與悲慟。
久爾,他緩緩起身,不知何時,身前的桌上多了一頂黃金製成的王冠,耀眼的王冠之上用特殊工藝鑲嵌著一顆極其珍貴的紅寶石。
蟲劓拿起紅寶石王冠,向災厄氏族所在城區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
隨後,默然地向蒼茫的硫磺海走去。
他能感受到,一道無法名狀的視線,正從蒼穹之外凝視著這頂古老的王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