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猜得很對,小鬼。”西格納斯的聲音陡然冰冷下來,一絲漆黑的殺意在他六點魂火中燃燒,“魍魎。”
海斷魂勃然色變,隨著西格納斯的囈語落下,周身濃密的陰影突然活化起來,密密麻麻的影子從管道、器械與翹起金屬板的夾縫探出,掐著他的脖頸抬離地面。
“你犯了個愚蠢的錯誤,小鬼。你膽敢用海王阿米迪亞斯嘗試騙取我的信任,你以為我神識有損,便可以被你隨便欺騙嗎?”
西格納斯的情緒鮮有地流露出濃烈的憎惡,觸足如樹乾般分裂,膨脹的球形陰影裂開一張張巨口,噴吐著死亡的氣息。
“你是誰的使徒?神明吞噬者?不,祂不會看中你這樣的弱者。鑄星神匠嘉登?他不會做這樣愚蠢的計謀。光之女皇羲和?還是拜月教徒?”
“竟然敢利用我的力量,對付我故友的族人,看來這片土地上的人似乎忘了我究竟何等殘暴。你們從我死前就開始算計我了?”
海斷魂滿臂肌肉青筋爆起,雙腕死死地扣住啃噬著他脖頸的影怪巨口,但與綠林和巨獸的接連作戰已令他的泰拉接近枯竭,縱使他榨乾最後一絲泰拉,也僅能崩斷一根影怪的銳齒。
只是當他的意識即將消失時,西格納斯卻突然後退幾步,鎖死他頸部動脈的暗影觸足陡然松開。他沉默地望著斷裂的影怪觸手。
那些斷口粗糙且扁平,證明其並非被純蠻力撕裂,而是利用將泰拉放出後快速收回,兩股截然相反的力量運用創造出的巨大壓力差碾碎的。
“利維坦之追隨者曾用過的兵刃,深淵碾碎者……”
西格納斯自語著。當年與神明作戰時,海王阿米迪亞斯曾從神明的奴仆手中繳獲到一柄無堅不摧的重錘“深淵碾碎者”,這便是他模仿其中力量運用的精髓而創造的武學。
但這怎麽可能?出現在自己眼前的是一個徹底的凡人,血統裡沒有半點神明力量的痕跡,修為更是連化翼境都未能達到。
這樣的人怎會成為只有年輕一代最強者才能奪得的統領?
“小鬼,用你的最強殺招轟我一拳。”
“暗神,你什麽意思?!”大口喘息著的海斷魂已然攥緊雙拳,再無半點尊敬之意,“若你不念舊情,大可以直接嘗試殺我,我不是任你玩弄的東西。”
被議會暗害,被與自己一起在外城掙扎求生的弟兄出賣,海斷魂經歷如此之多,拚死爭取的這一線生機,竟險些因為西格納斯的一個猜忌而險些全部化為泡影,這又叫他怎不憤怒,怎不惱火了?!
西格納斯沉默著,有一刹,眼中這個弱小而堅毅的凡人與記憶裡的某個身影重合。
“你他媽的沒長口是嗎?好!那我便他媽的如你所願!”
落地的瞬間,盛怒的海斷魂已雙足踏地,沉肩凝神,一記比殺綠林時還要強勁十分的重拳,便重重轟殺在西格納斯身軀之上!
“九重天力量——獵魂巨鯊拳!
雄渾的鯊鳴暴起,怒火竟令海斷魂體內枯竭的泰拉再度湧流,一拳之下,西格納斯召喚的影怪肥碩的身體轟然炸碎。仍未停止,將影怪撕成碎片後,一頭純氣勢形成的獵魂鯊竟破體而出,越過阻攔在西格納斯身前的重重粘膩暗影。
盡管西格納斯已出手將其拳鋒按下,鐮刀般的鯊翅仍無法阻擋地落下,硬生生將西格納斯的巫師長袍撕裂一個豁口。
“獵魂巨鯊拳,阿米迪亞斯模仿深淵中的霸主——獵魂巨鯊,
所創造的成名武學,擁有撕裂一切護甲的穿透傷害。沒有雄霸天下的鬥志與野心,以及他直系血脈的真傳,絕不可能修成。” “雖力量孱弱,卻形神具備,不經歷千錘百煉的苦修絕對無法到達如此境地……你的確是阿米迪亞斯的後裔。”
西格納斯摩挲著道袍上的傷痕,在泰拉瑞亞,強而有力的一拳往往比任何詭辯都來得有效。他燃燒著的眼神中多了幾分滄桑。
一個力量低微、血脈稀薄到幾乎不存在的年輕人,取代了阿米迪亞斯的統領地位,並為了拯救他瀕臨破滅的族群,不得不鋌而走險,孤身犯險爭取神明的合作……
“阿米迪亞斯現狀如何?”西格納斯問道,燃燒的魂火中多了幾分遲疑,語氣也弱了幾分。“他的壽命該還很長,是什麽令他的子民衰弱至此?”
“戰死。先代王與魔君在旱海,過去的梅裡梅斯大江死戰,戰至大地開裂,河流崩塌,葬身於那裡。”
海斷魂平靜地敘述著,言語中幾分難以遮掩的怒意暴露著他的故作輕松。即使這段歷史已在長輩口中聽到過無數次,親口將這段恥辱說出仍令他感到自揭傷疤的痛楚。
聽見預料著的噩耗成真,西格納斯飄忽不定的身形霎時一滯,燃燒著的魂火也靜止片刻,半晌的沉默後,才遲緩地再次開口。
“……是麽。那麽,至尊災厄,還有大魔法師永凍呢?海洋帝國落難時,他們定會出手相助。他們如何了?”
海斷魂再次沉默了片刻:“先代王拒絕支持魔君的屠殺後,魔君之師永凍回到極凍之國,潛心於魔法研究,災厄氏族的祖神,硫火巫女,也歸隱於阿薩福勒。”
“在梅裡梅斯殺死先代王后,魔君親臨永凍的宅邸,隨後來到阿薩福勒,與至尊災厄展開激戰。那戰的結果,整片幻海被他們戰鬥的余波蒸發殆盡,永凍、至尊災厄……至今生死不明。”
海斷魂的說話已結束,只是西格納斯依然沉默著,六點魂火黯淡而平穩地燃燒著,無法讀出個中意思。長久的沉默死水般令人窒息,在那具模糊的、旗幟般空蕩蕩懸在半空的巫師道袍中,海斷魂似感到一絲,哀傷。
這便令他愕然。敏銳的直覺告訴他,那哀傷無法作假。
神明是貪婪而狡詐的生物,自私自利,隻將人族看作奴仆飼養的家禽。即使部分神明會與人類訂立契約,是遵守與人類的約定,還是玩弄他們取樂,也全憑祂們心情。
而這還是神明中性格最正常的一部分,那些屬於秩序一側的光神,以及那些站在中立陣營的自然神。
至於那些古老而掌握混沌側規則的神明,祂們的惡劣體現在與人類截然不同的審美上。
暗神崇尚混亂,厭惡秩序,祂們不帶任何惡意,卻如呼吸一般自然而然地汙染著世界,只有腐敗、糜爛,血肉滋生的世界才是祂們眼中的正常。
他從未膽敢真正相信過西格納斯表露出的任何情感。活過那樣長久的歲月,擁有常人無法觸及的智慧,任何屬於人類的情緒都可以被輕易偽裝。
即使魔君與先代王都曾信任他,海斷魂卻始終懷疑,那些心智扭曲的東西中的一位怎會殘存人性。但現在,他開始懷疑自己的判斷。
“竟然真的做到了這種地步……亞利姆,我開始後悔了。”隱約之間,海斷魂聽到一聲深沉的歎息。只是當他回頭,那個方位卻什麽都沒有。
“那是我最不該犯下的一個錯誤,亞利姆。從現在開始彌補,或許還不晚。”當海斷魂再次回過頭來,在他身前,圍繞著西格納斯周身的迷霧稀薄了。
在計算機錯亂的屏幕藍光中,被戰鬥破壞的儀器迸射的電火花中,海斷魂看見一團肥大的影怪腫瘤般膨脹起來,隨後輕輕破裂,一個人影從其中破繭而出,緩緩站起。
“致以最深沉的歉意,阿米迪亞斯的子嗣,不,海洋帝國的新領導者,海斷魂。我為自己魯莽的行為道歉,孩子。你崇高的品德不辱先祖的威名。”
與原本那個模糊的影子不同,這一次,人影的身軀身長三米,凝聚得幾近實體。
一襲肅穆的深紫色長袍及地,齊肩的外袍與兜帽相連,青藍色的邊緣刻畫著古老的煉金符咒。寬大的兜帽下是一團漆黑的陰影,只有六點慘白的魂火燃燒其中。
在巫師道袍的背後,六根漆黑的枯骨從披肩的背後刺出,那是六根逆向生長的肋骨,鋒銳的骨刺如一張巨口,壓抑著暴食的衝動。
活過了太久歲月,經歷過太多次背叛,西格納斯當然不會在信任對方前將真身暴露,先前那個虛弱到幾乎要破滅的身姿不過是他製造的犧牲品。
而當西格納斯的真身暴露在海斷魂面前時,無懼如他,也感到一絲如墜冰窟的寒冷。
“嘩啦!”海斷魂不由得後撤一步,一退便深深撞入了一片水中,但下一刻,海斷魂便發覺那水並不冰冷,也不溫暖,除了擁有快速流動的物理特性外,不與自己的身體交換任何熱量。
因為那根本不是水,而是投在培養皿上的、他自己的影子。看到西格納斯本體的那一刻,他與他自己影子的界限已經被模糊,他跌入了自己的影子裡!
他感到自己全身的肌肉開始融化,開裂的傷痕與完好的肌肉、骨骼相互溶解在一起,血的鮮紅與發的漆黑,眉的雪白交融在一起,混雜成一些他能夠理解,卻無法用語言描述的顏色。
跟著他看到自己,一個模糊不清,像是許許多多個大小不一的自己,同時疊加在一起的自己。
他看到雙目無神的輻射駭獸叼走鮮血淋漓的自己;
看見自己的身軀被獸群刺穿、處刑架般高高抬起;
再看見滿身鮮血髒器的自己,衝進海面的綠林中,將一具具軀體撕得粉碎。
他看見自己全力廝殺,忘我地不停殺戮,如一台衝入敵陣的絞肉機,快樂地在鮮血的雨中大笑,無數個頭顱拋繡球般飛起又落下,魔物的頭顱,罪人的頭顱,族人的頭顱,敵人的頭顱……
還有更多,更抽象、更模糊的影像,那是遇到西格納斯之前發生過的事,被切成零散的碎片混合在一起。
一個滿頭白發的硬朗老人,帶他一起站在外城區荒廢的高樓上,俯瞰屬於他們的世界……
一群與他年齡相近的被流放者後裔,興奮地撫摸著精良的兵刃與盔甲,歡呼著向他勸酒,他默然地站在被流放者的歡慶中,一言不發……
兩顆頭顱滾落在地,面上殘留著驚恐,樣貌與他有幾分相似,汩汩鮮血從他腳下流入排水溝渠之內,引得無數黏液菌群從中爬出舔舐……
還有一些他從未見過的記憶殘片,殘缺不全,他唯一能看清的,是一個全身籠罩在暗紅色長袍中的白發女人,暗褐色的面上露出一對肉質的短角。
她時而輕柔、時而尖銳的聲音由無數個相似的頻率疊加在一起,由年幼到年邁,而在那複雜而重疊的音聲中,而在聽到其中一個聲音的刹那,海斷魂突然有種內心的一部分被剜走的虛無。
無數個暗紅的身影重重疊疊,形成一片硫磺火般燃燒的天空,而在那片壓抑的蒼穹之下,海斷魂看見一名身形比他略高的男人,黑發黑衣,滿臉滄桑,面上燃燒著六點與西格納斯極相似的慘白紋路。
那個偉岸而孤獨的影子一腿垂下,一腿蜷起,坐在一片與外城區極為相似,卻又有所扭曲的焦土斷牆之上,久久凝視著星空,遙遠星座的某個盡頭。
他看到自己坐在那個身影旁,凝視著海平面盡頭的大地。富饒、美麗,充滿生機與希望,不再有汙染、畸形與病痛,如此美好。
而在那人身畔,他疲憊的心靈便感到一絲久違的平靜,一種從未有過的……親情。
久而,那個身影的視線從無垠的寰宇中移開,眼中的一縷仇怨消弭作迷茫,最終回歸到平靜。
但當那張面孔拿出一支酒,轉頭望向自己時,遮蓋著他面的陰影卻突然被撕裂,西格納斯那由無長著人類之口的陰影拚湊而成的身軀從中緩緩爬出,將他的雙目輕輕握住,挖了出來。
“媽的……怎會如此了……“
滿頭黑發被冷汗打濕的海斷魂顫抖著跪倒在地,手中拿著的是自己的兩顆眼球,血一滴滴從失去眼球的窟窿中滴出。
他還是低估了神明的恐怖。多年來沒日沒夜地苦修,在外城區殺出一條血路,又在真正的戰場上經數次廝殺,他本以為自己道心堅固、無物可動搖。
誰又能想到,內心與肉體都已錘煉到無比強大的他,甚至連親眼看到神明本體的資格都沒有!
“站起來,然後,盤坐、冥想。把你的心臟當成熔爐,將方才見到的一切徹底熔煉掉。”
西格納斯冰冷的話語傳入海斷魂耳中,只可惜此刻,他連怒罵這毫無人性的神明的余力都沒有。
痛苦著,海斷魂突然在無邊的黑暗中感到一絲癢,如一道電流倏爾穿過自己失去的雙目。
緊隨其後的是更強、更劇烈的酥癢,如全身上下所有細胞被無數螞蟻啃食,每個細胞都在一邊膨脹、破裂、死去,一邊更快速地分裂、分化。
悲哀與痛苦從他面上潮水般褪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摸幾近詭異的狂喜。
而要說世上有什麽值得他如此愉悅,那便是……力量!
“不要為失去過去的那雙眼球而感到絕望。憑自己的意志睜開雙眼,隨後,去擁抱真正的光,真正的世界……為你全新的力量而感到歡欣吧。”
西格納斯緩緩飄起,道袍長袖中探出的兩隻暗影銳爪消散回霧氣。
他原本還在擔心,讓一個沒有任何神明血脈的年輕人見識這些會是否會將他毀掉,他會在海斷魂精神崩潰前摘掉他的雙目來阻止這一切。
但出乎他的意料,這個年歲不過二十四的青年便有技驚四座的意志,竟靠自己的意志強行把雙手插入眼眶,剜目保命。如此決心,即使自己親傳的幾個弟子也未必能做到。
“洞天境第一重天……”海斷魂掙扎著起身,在他空蕩蕩的眼眶內燃燒著乳白色的魂火,一根根新的神經與血管在其內重生,而即使新的眼球沒有生長完成,他卻仿佛能看到一些朦朧的輪廓。
不,不僅如此。電流躥過的酥麻擴散到全身,他能感受到,自己破損的每一塊髒器,被挖去的每一塊血肉,斬斷的每一部分筋骨,都在分裂、重組、再生!
那些原本需要數日才能修複的傷勢,如今可能不超過一小時便能修複;那些原本不可能複原的、永久性的殘疾,現在也在蠢蠢欲動,開始生出新的肉芽!
“斷肢再生,衰老逆行,心臟頭顱不滅便不死……這便是洞天境界的突破了。”
海斷魂無目的雙眼帶著翻騰的心情盯著西格納斯,汩汩白焰從其中滾落,如兩道淚痕,又似大白鯊的一對利齒。
“您……你究竟對我做了什麽?!”
“我向你展示了這世界的一角真相,孩子。”
西格納斯滄桑的六目直視著那兩點逐漸熄滅的魂火,那抹規則之力只能助他突破,卻並不能真正寄宿於他身軀。
“或許有朝一日,當你強大到魔君亞利姆年輕時的水準時,你能夠與我分擔這殘酷的秘辛。”
“至於你提出的合作……我同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