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衣長擺激蕩起一地塵埃,從培養區大門離開後,海斷魂大步邁入生物區。
沒有再多看漆黑的四周一眼,在死一般的寂靜中,海斷魂直直走入無數休眠艙眾星拱月簇擁著的正中心,毫不猶豫地盤腿坐下、冥想。
“嘎……”
隨著重鐵大門轟隆一聲關閉,封閉的實驗室內最後一點光源也消失不見。落針可聞的密室內,僅留下海斷魂一人沉重而帶著奇詭韻律的呼吸吐納之聲。
沒有運起任何心法,沒有提前施加任何魔法咒術於己身,甚至連休眠艙內的生物也沒有殺死。因為此戰,他海斷魂便有絕對信心。
至於現在,他只在靜等……
替他的敵人靜等。
連接實驗室與浮島地表的入口,生物區正上方懸空而建的環形鐵欄,嘉登實驗室能源區。
環繞著球形穹頂而建的陳舊平台上,一雙雙透著淡淡綠光,帶著冰冷殺意的目正凝視著靜坐的海斷魂。
不知何時,蟲瞳與隨行的超過二十名召喚師強者已然潛入,將這裡團團包圍。而即使金屬製的平台上立著接近二十人,他們卻幾乎沒有發出半點動響,全然似從未存在。
每一個都是搬血境七重天以上修為,搬血境巔峰者亦不在少數,每一個都存在心照不宣的默契,供奉施加的夜視魔法、鐵皮化魔法與召喚強化魔法,更是令他們狀態暴增。
此刻他們只等待蟲瞳的一個命令,便可喚出無盡獸群,將海斷魂碎屍萬段。
灰袍道人蟲瞳立於鐵欄之畔,依舊垂著那條雪怪皮毛長巾,拄著那根彎頭長杖,遠眺著林立的休眠艙中,長發大衣的海斷魂。
與精於中短程作戰的戰士、變換叵測的法師、遠程重火力壓製狙殺的射手不同,極依賴外力的召喚師一直被認為是旁門左道。
究其原因,便是召喚師本體脆弱,在一對一的正面作戰中遠弱於其他修行者;而在大型戰役中,召喚師的作用亦可以被其他修士替代。
在崇尚強者為尊,個人暴力碾壓一切的泰拉瑞亞,召喚師這一成形緩慢、個人武力孱弱的職業,注定得不到足夠尊重。
這也是為何,同為族中最強的四位大長老,蟲殤一脈卻不得不抱團取暖,以所謂“家族”維系極高的凝聚力,同時費大心血避人耳目地準備實驗室內的一切。
雖說如此,蟲殤及蟲瞳卻始終偏執地堅信,以賤民性命換取大地強權庇護後,有朝一日他們將尋到令召喚師強大的出路,令他們取得尊重……
不可忤逆的尊重。
此刻他只在等,謹慎地等。
他記得大長老在這裡建立過一套完善的製藥系統,先前他也曾嗅到些少藥物氣息,卻無法斷定那究竟是哪種藥水。
雖對己方戰力無比自信,蟲瞳卻也不喜歡冒無必要要的風險。不論哪種藥水,以現有的製藥水平,藥效斷然不會超過三十分鍾。
而他便樂意用這三十分鍾的耐心,換這出生低賤,卻曾在統領爭奪之戰上力敗過自己的海斷魂之性命。
時間一點一滴流逝,同一血脈,同一故鄉,而必須將對方置於死地的兩方便在靜默地等。
而當時間即將走到盡頭,一眾召喚師亦開始逐漸焦躁不安時,海斷魂終於猛然睜開了雙目。
煉體對他的消耗亦不在少數,但他離開培育區,進入生物區時外放的氣勢,表演出的冷漠、果斷與橫強,以及刻意泄露而出的煉藥氣息,
卻成功令敵人誤判,為他爭取到了足夠時間。 體內的泰拉及魔力已恢復至巔峰的九成,海斷魂知道,自己已無法再騙取更多時間。
壓抑著嘴角一抹淡淡的笑意,海斷魂從懷中摸出一瓶新煉製的藥劑,斬開瓶頸,準備吞下——做戲總是要做全套的。
“動手。”
見到海斷魂手中橙紅色藥劑的刹那,蟲瞳下令,一眾海螫觀弟子同時舉起手中權杖。
一陣陣波浪般的摩挲聲響起,一柄柄詭異的權杖被高舉至半空,每把杖端都雕刻著獸頭、魚鰓、海獸角等詭異浮雕,裝飾各種魔物的肢體、須發。
“阿捺摩阿捺摩,阿視婆多阿視婆多,那舍那舍……”
詭異的經文吟詠之聲此起彼伏,休眠艙體內那些縫合改造的生物即刻蠕動起來,如一塊塊胎盤中的嬰兒般,蜷曲的身體舒展、緊閉的目睜開。
“終於有膽動手了麽。人數如此之多,我的好兄弟可真是看得起我。”
動了。而海斷魂的動響,便是一聲驚世的滾雷炸裂。
幾乎就是在召喚師開始吟詠經文的刹那,海斷魂同樣暴起,修長衣擺一震,一記悶雷似的重腿便悍然落下,在實驗室地面砸出銅鍾轟鳴之響。
“九重天力量——深淵重碾腿。”
僅用出突破前的極限力量,海斷魂以重碾腿攻擊地面。泰拉一收一放,這用來碾碎敵人肉體的招式,用以攻擊機械星主堅硬合金製成的地面,自然收效甚微。
只是雖藏起了實力,今次他對泰拉的操縱,卻已今非昔比。
同樣是兩股泰拉一放一收,海斷魂卻大幅降低放出泰拉的壓力,將精力全部灌注到收回那部分泰拉之內。
恐怖的壓力差,令他這等級數的肉體也發出令人牙酸的扭曲聲,卻令反衝之力激增,竟令他以這攻擊殺敵之法作為移動手段,躍起數丈之高!
第一波攻擊,海螫觀弟子沒有召喚與自己心意相同的魔物,而是選擇讓嘉登廢棄實驗室內的實驗品發起攻擊。
海斷魂明白,那可是蟲殤為他們準備的,將來進入帝國後的立身之本,如今卻不計代價地用來殺自己。
如此不惜血本的做法,顯然對方極度忌憚自己的實力,寧可損失一大批強大的召喚物,也要盡量減少己方傷亡。
而有如此判斷力、如此領導力,坐鎮的必是一位名聲顯赫的強人。
而海斷魂的目的,便是乘對方凝聚心神調用泰拉的刹那,後發先至,一舉殺滅對方那名實力、智慧都最為強悍的首領。
海斷魂龐大的身軀陡然殺氣騰騰地出現在眼前,如此恐怖速度及氣勢,令他面前所有召喚師皆恐懼失神刹那,連手頭的施法也是一滯。
而海斷魂,絕對不會再給他們反應過來的時間。
“九重天力量——幻海天刀。”
海斷魂的雙掌自然不是什麽構造精妙的兵刃,缺乏足夠秩序,泰拉也不可能在其上凝結成劍氣。
但要殺這些狗種,難道沒有那些就不行麽?
絕對可以……輕易可以!
立掌為刀,濃稠的泰拉匯聚於掌鋒,令這本已可削金斷鐵的肉體更是鋒銳。落地的海斷魂僅是長臂一揮,便是三具身軀被硬生生攔腰斬開,暴死當場。
幻海天刀卓有成效,但切開肉體的手感卻格外僵硬,不似斬切肉體,卻似撕碎銅皮鐵骨。
鐵皮化魔法?從對方沒有念動咒語來看,應該是事先準備的鐵皮藥劑,能令服用者肉身短時間內硬化似鐵,抵抗斬擊、爆炸等傷害。
從對方不惜代價的行事風格,海斷魂推斷,幾乎每個召喚師該都已服用了鐵皮藥劑。
若要追求殺戮,幻海天刀雖消耗不低,卻仍是首選;只是海斷魂卻非目光短淺之輩,若要勝,他必須最短、最快地衝破人群,實現斬首。
“九重天力量——獵魂巨鯊拳。”
如一頭巨鯊衝入魚群,落地後的一秒,衝入人群的海斷魂展開了他冰冷而沉穩的屠殺。
並不追求一擊必殺,換用獵魂巨鯊拳後,海斷魂拳拳針對受擊面積最大、攻擊最不容易落空的腰腹胸膛。
重拳絞肉機般轟散人群,每一拳雖不能撕裂硬化的體表,凶惡的獵魂鯊氣勢卻破甲而入,將其內腸道髒器撕扯絞碎,令對方一時失去戰鬥力;而若不慎被轟中頭顱,縱使強者堅硬的顱骨不被擊碎,其內的腦漿也要化作一灘漿糊。
落地後不到五秒,已有近十人在海斷魂瘋狂的屠戮下,或是重傷不起,或是橫死當場,其中亦不乏搬血境第八、九重天高手。
有心算無心,利用召喚師在近戰上的劣勢,果斷的殺敵戰略,以及海斷魂孤軍作戰的強盛鬥志下,一個照面之下,損失慘重的,竟是人數碾壓、準備充足的海螫觀一方。
殺得起興,只是在海斷魂的面上,卻沒有得勝的笑意。
縱使對方死傷極其慘重,自己的消耗亦是不小,而更為致命的是,他已在這次突襲中消耗了利用信息差強行創造出的先手優勢,卻遲遲未能在人群中尋到為首者。
孤身迎敵的精兵戰術,小勝既是慘敗。時間已流逝太多,他強行打亂局勢,創造出的最優殺敵時機正在逝去,一旦拖入消耗戰,他絕對必敗無疑。
“殺!”
兩聲粗啞的嘶吼,海斷魂雙拳轟碎一個頭顱後,舊力方去、新力未生之時,便聽得兩聲嘶啞的咆哮,兩條粗大的脊椎骨鞭帶著陰風襲來,將他兩臂團團蜷住。
海斷魂的擔心應驗了,比料想中的更快。
海螫觀弟子間情同血親,海斷魂的瘋狂殺戮令人膽顫,卻也激發他們替師兄弟復仇的怒火。數秒之內,已有數條長鞭落下,一些限制住海斷魂四肢,另一些,則在他身上刮出累累血痕。
突破至第十重天,既開辟第一洞天后,海斷魂本便強悍的體質再度提升,以召喚師孱弱的近戰水準,這些鞭傷雖疼痛異常,卻尚遠超細胞重組的速度。
盡管如此,海斷魂也明白自己已錯失了最佳時機,絕不能繼續貪功。長鞭限制他行動的同時,更嚴重的一點在於,召喚師的鞭撻,將令其原本沉睡的召喚物強行暴走。
“滾!”使出八成力量,海斷魂將身上纏繞的骨鞭盡數震開,手刀劈碎數條靠近而力量較弱的荊棘鞭條,準備脫困。
只是下一刻,一陣痛楚卻從腳踝和後背傳來,那是無數根帶著吸盤的倒刺扎入肉體的劇痛。
忍著痛楚,海斷魂試圖衝開人群,但越來越多的倒刺扎入,其中的一部分粘膩冰冷,吸附在他後腿的同時,用倒刺鉤住合金建築物的鏤空處,令他每一移動便要被剜下一塊肉來。
越來越多,只是呼吸間,海斷魂的肩頭背後已如灌鉛般沉重。此刻他終於看清那是什麽——那是密密麻麻重疊著的,無數隻生著鮮紅口器的海星!
每一隻海星都有三分之一米長,灰褐色的棘皮堅硬似礁石,其下包裹著粉紅的血肉,粉嫩的口器縱向開裂,生著五排錯開的針狀銳齒。
那些銳齒深深扎入自己的血肉,即使肉體堅韌無比,在無數鞭撻與如此密集的啃噬下,海斷魂防護體表的泰拉也已然破碎,血液被吸食。
終於再堅持不了這重負,虛弱的海斷魂跪倒在圍欄之畔,身上已被無數召喚出海星死死咬住。魔力或泰拉的流動都需要血液作渠道,失血嚴重的他,已再無反抗可能。
“殺了這外城的野種!”
“替死難的師兄弟復仇!”
幸存的弟子圍了上來,一部分上前治療受傷未死的同伴,剩下的則冷笑著見證海斷魂被一點點蠶食殆盡。
能被蟲殤允許知道這裡,來此的都是觀中絕對忠誠之人。對殺害了他們師兄弟的海斷魂,他們一定要血債血償,親眼見證他咽下最後一口氣。
只是蟲瞳那張被腐爛菌絲遮蔽的面上,露出的一目卻看不見勝利的喜色。相反,似是想通了什麽,他血絲遍布的眼裡流露出驚慌。
“他媽的一群蠢貨,快退!”
一聲急促的呼和炸響,一眾弟子面上皆色變,而他們面上的冷笑,卻轉移到了被啃噬著的海斷魂面上。
他已經記住領頭者的聲音,更能從那聲渾厚的呵斥中推斷出對方的修為……要殺他,這些便足夠。
所以現在,他已沒必要繼續藏拙……他已可以去殺了!
“遲了。十重天力量——獵魂巨鯊拳!”
終於出手,本該被吸乾所有力量的海斷魂赫然爆發出洞天境第一重天巔峰的力量,震開雙臂上啃噬著的海星。
明白即使轟碎一些召喚物,自己仍會被前仆後繼的大量魔物淹死,因此海斷魂這拳的目的不是殺敵,而是再次轟向自己——自己的臂膀!
“噗”一聲輕響,在獵魂巨鯊拳破甲殺傷的效果下,一顆東西從海斷魂右臂破體而出,見到其的刹那,一眾弟子只是呆滯,作岸上觀的蟲瞳卻是面色大變。
“瘋子……他媽的瘋子!”
再顧不得真身暴露,蟲瞳瘋狂衝向海斷魂身後,一根腐爛血肉組成的長鞭將一眾弟子攔在身後,無數細密菌絲從脖頸上那條長巾飛散而出,盡可能將更多召喚師護住。
眾弟子驚疑未明之時,隨著蟲瞳瘋狂的泰拉流逝,一顆不起眼的半透明晶體飛出,射向海斷魂身後。
海斷魂垂著頭,隱晦地笑了笑。
那是礦用雷管的主要爆破成分,在西格納斯浩渺的煉金學、結晶學知識幫助下,他用煉藥的邊角材料,以及腐爛的實驗體胚胎,完成了這份結晶。
純度前所未有的高。
一切都已太遲,實在沒有人能料想天資極差的海斷魂能突破洞天境界,更沒人能理解,怎麽會有如此癲狂的瘋子,往自己精心鍛造的肉體,自己的“飾品欄”裡塞一顆強效爆炸物!
晶體撞到牆體的瞬間,恐怖的白光亮起,那是足以令大塊生鐵原礦碎裂的爆炸力。
而即使其總量不夠,任何未到達搬血境巔峰者,卻也絕對不該以肉體去面對這偉力。
絕對不該。
滾燙的火球騰空升起,伴隨撕裂一切的衝擊波,最近的數名修為較淺者、已然被海斷魂重傷者,自是當場被攔腰炸斷;
而就是其余強者能受這衝擊波不死,他們也要被嚴重灼傷,及被衝擊力掀出數米……墜入數丈之高的生物區合金地面。
“剩余弟子傳我指令!給我操縱大長老準備的珍貴魔物,襲殺那殺我們師兄弟的野種!”
當機立斷,從被爆炸吞沒前的刹那,蟲瞳以最後力量驚醒剩余弟子,以蘇醒的魔物追殺海斷魂,同時防止那些靈智未開的畸形生物誤傷未死的友方。
“頗為果斷的決斷。這下子,我將你們全數殺盡的打算便要麻煩許多了。”
被爆炸的氣浪卷出能源區,海斷魂甩掉全身已焦炭化的魔物,稱讚對方的反應速度。
有如此多肉體幫他頂住爆炸,十重天力量全力運轉,背後的灼傷和穿刺傷已開始恢復,亦能重新組織力量殺敵。
只是他的目標卻非受傷而未死的敵人,而是地面上潮水般的魔物。
“十重天力量——幻海天刀。”
破碎的艙體之上,一頭身形更小,膚色卻更為鐵黑的輻射駭獸高高揚起身軀,頭顱綻花般開裂成刀刃,向墜落的海斷魂襲來。
在它身下,密密麻麻的魔物正向這裡湧來。
絲毫沒有閃避,海斷魂仍由鋸齒般的巨口將自己吞噬,借著下墜的衝勁, 泰拉灌注的鋒銳掌刃硬生生將整隻輻射駭獸切成兩瓣。
高居於遠離爆炸側的圍欄,一眾召喚師緊繃到幾乎要斷裂的神經終於放松些許,海斷魂正面對抗獸群正是他們想看到的。
不論海斷魂的真正實力何等恐怖,他的力量終歸有限,而實驗室內的蟲群幾乎無窮無盡,一旦被如此數量纏住,武者在群戰中的劣勢便彰顯無遺,他會被活活耗死。
“蟲瞳,我們有多久未見了?”
深淵重碾腿掃開一大灘黏菌,再將一頭體甲似鐵的蟻獅炮彈般踹飛後,海斷魂突然看向某個方向。
他得認出那個聲音,那是海螫觀消失了很久的第二弟子,頗有實力,天資不淺,但總接受低於自己能力極限的戰鬥,從不用自己的生死作博弈。
“你還記得嗎?火焰花只在兩千攝氏度以上才會開花結籽。一旦結籽,花瓣會很快枯萎,失去藥效……因為她吸收的全部混亂魔素,將全部凝結到草籽之中。”
“你當然不記得,因為藥材采摘培育這等小事,自有甘心賣身作你們奴仆的走狗完成,你又怎會在意這點凡人才需要注意的細節?
“而種植者必須在此之前盡快采摘,否則,草籽落入岩漿的瞬間,極可能產生……難以控制的,爆燃。”
全身嚴重燒傷的蟲瞳陡然色變,猛地在蟲群的簇擁站起,過大的動作幅度令隱身魔法都失效片刻。
他顫抖的雙目看到,在被獸群吞噬前,海斷魂張開口,嘔出了一瓶鮮紅的藥水。
“給我的老朋友來點獄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