災厄第三紀元末,庇護結束前第三百六十日。
硫磺海的上空,滾滾陰雲翻騰依舊,淅淅瀝瀝的酸雨持續了整整兩日夜,而在無邊無際的墨綠海面之上,海螫觀的弟子及奴仆、供奉也已跋涉了近三日。
“咕嚕……”
麻布被一陣蠕動掀開,從屍體堆中長出的巨大黏液腫塊此刻已由青灰色變為寶石般的淡藍。它如一隻巨大的蠶蛹般黏在船上,體表吐出許多隻眼球,那些有些腐爛的眼睛困惑地望著眼前擋住去路的那個巨大屍骸。
那是半具三米高的骸骨,鐮刀般的外骨骼卡在兩塊凸起的礁石鹽柱指尖,酸雨從畸形的顱骨空襲中點點滴落。
望著又一具巨獸屍骸,海螫觀弟子陷入死一般的沉默。已是他們見到的第二十一具屍骨,他們已然不敢開口,不敢承認那是蟲殤大長老的召喚物。
“又是蟲殤長老飼養的巨獸。它們怎會接連身死於此?!”
再忍受不了這份壓抑,一位海螫觀女弟子尖叫起來,她曾是蟲殤身旁的藥童,對這些基因雜合體的特征無比清楚。
酸雨從眾弟子沉默的面上淌下,身上的雪獸皮披肩已吸飽了酸雨。他們是為飼養照料這些東西而來,現在卻成了收屍。
第一次見到這些巨獸的屍體時,他們曾震驚莫名,無法理解是怎樣的存在將他們殺滅;
而現在,當親眼看到一具具死狀淒慘的輻射駭獸,陳屍於硫磺海之上後,他們所能感到的,只有麻木,與惶恐。
不敢說話,他們所能做的便只有期待,或者說,等待。徒勞地等待那個能以一己之力殺滅駭獸群的恐怖存在離開,或者,兩位帶領他們的大長老親傳弟子能夠死心、放棄。
“都在眼巴巴地乾等著,幹什麽了?”
船體之上,灰袍道人停下題字的筆,悠然抬起頭問道。
細長的目中閃過一絲陰冷,眾弟子立刻顫抖著低下頭。
“蟲瞳師兄……恕在下直言,海斷魂統領的確有些實力,但若要說獨自殺退這些獸群……莫要提他或您師兄弟二人,即使正閉關突破鍛鎧境二十一重天的前統領破關而出,也絕對無法做到啊。”
最靠近道人的召喚師流著冷汗,遲疑地開口,提筆寫字的蟲瞳聽著,筆尖微微一轉,在剝下的人皮上完成他的最後一個字。
聽見筆杆被橫著放下的聲音,那名召喚師的惶恐更盛,卻仍執著地面朝灰袍道人站著,不肯後退半步。
“蟲鐸,來自阿薩福勒外城區,被流放者的後裔,曾與那個海斷魂有過一段交情。”道人蟲瞳輕輕讀出他的一切過去。
他的目光凝視著那名召喚師,身形中庸,年不過三十,一頭短發,一臉憔悴庸碌之色:“你恐怕那海斷魂有強人在背後支持,是麽?”
蟲瞳的目光有如一縷縷輕飄飄的灰絮,在他的注視下,顫抖著的蟲鐸開始感到無法排解的胸悶氣短,好似一大團頭髮堵住自己的咽喉。
窒息感越來越強,當他終於無法克制這痛苦時,蟲鐸捂腹乾嘔起來,一團團紫檀色的菌絲被他吐出,那些菌絲如有生命般在硫磺海中扭曲著,在其上,還沾染著一些肺和咽喉的肉塊。
“家人,便是一切。”
蟲瞳一揮拂塵,蟲鐸崩潰式地狂嘔起來,直到膽汁流盡、七竅中全部的菌絲全部吐出、拔出,他才虛脫般跪倒在海面上,被另外兩名弟子慌忙攙扶著。
“為我們犧牲性命戰鬥的家人,
保證我們能享用現有的一切的家人被殺害了。現在你告訴我,因為對方可能有強者支持,我們便可以不報此仇嗎?!” “不可以。”
蟲瞳再一掃拂塵,上前攙扶海斷魂的兩名召喚師同樣驚恐後退,手上被憑空出現的菌斑蠶食,“因為家人的性命,便是這世上我們唯一需要關心的東西。至於剩下的,死活與我等何乾?”
“安葬我們的家人,然後,繼續找。活要見海斷魂的人,死要見海斷魂的屍。”
語罷,道人看向黏液菌群的內部。“師弟,有勞了。”
隨著一陣玄秘的梵文吟誦之聲,船隊在輻射駭獸的屍骨前默默停立了半分鍾。
隨後,向著孤島一處高聳的峭壁斷崖繼續行進。
傳說有言,魔君與至尊災厄的驚世一戰,大地被撕裂,板塊被斬切,海床被擊穿,滔天熔岩現世後被二人抽乾魔素而凝結,形成此處一片片嶙峋的斷崖群島。
而機械星主放棄的實驗室,蟲殤長老苦心經營多年的禁地正沉眠於浮島之下。
思慮至此,蟲瞳的筆鋒一抖,心中的某些顧慮,令他不自製地寫壞了一字。
望著寫壞的一撇,蟲瞳失神片刻,隨後似下定了某些決心。無數枯木色澤的菌絲在他面上生長,匯聚編制成一張腐爛的面具,遮住面部,僅露出一隻眼。
“蟲鐸,海螫觀有自己的規則,入觀便是入家。牢記於心吧。”
“至於海斷魂背後的那所謂強人……”
穩坐船首,蟲瞳從懷中摸出一張腐爛皮革鞣製的符,菌絲中封著一段純粹暗影構成的觸須:“今次他不會出手助那海斷魂。”
語罷,蟲瞳手中的菌絲符籙燃燒起來,淡紫色的火焰以暗影為燃料熊熊燃燒,頃刻間,蟲瞳拿著符的手已然燙起滾滾水泡。
蟲瞳面色僵硬起來,忍受著皮膚被暗影焰灼燒的極度痛苦。但他不但沒有松開符籙,反而死死將其攥住,令這份痛苦加倍提升。
“叵測且怨毒的潛行之神,願我等的苦難滋養您復仇的永恆火焰,願您的凝視賜予我等視野……”
看著蟲瞳眼中痛苦萬分的神色,與灰白鬢角雨滴般垂下的汗水,眾弟子間開始隱晦地議論起來,顯然,蟲瞳所呢喃的咒語與他們熟知的任何魔咒都不同。
“那是……祈求魔咒的一種?但我記得,祈求魔咒必須靜心凝神,向掌管對應規則的元素獻上虔誠才能得到回應。蟲瞳師兄為何故意讓自己痛苦?”
被兩位師兄弟攙扶著,嘔吐到近乎虛脫的蟲鐸艱難地看向面色猙獰的蟲瞳,無法理解他的作為。
祈求魔咒,這是泰拉瑞亞上最原始、最低級的魔法咒語。其存在可以追溯到神明瓜分人類世界之前,元素之靈庇佑人類的時代。
智慧生物足夠虔誠的信仰與禱告,以及所謂“香火”“供奉”亦是一種秩序與規則,將導致微弱的泰拉向元素之靈凝聚。
與自私且貪婪的神明不同,元素之靈是泰拉瑞亞自然誕生的天地精華,天生對生命和藹友善。他們將慷慨地借出自己的魔法作為回禮。
“師弟,說來慚愧,即使入海螫觀多年的我,對蟲瞳師兄也知之甚少。”雖口中稱師弟,實際上,攙扶蟲鐸的那位召喚師比他還要小上幾歲。
“我只能依稀辨認,大師兄祈求的該是夜視類的法術,借的是混沌一側的暗影之力。但……但這個魔法應該很早就失效了才對?”言至此處,召喚師面上流露一絲難以驚懼。
作為最低級的魔法類別,祈求魔咒的缺陷眾多。
除了對魔力的消耗甚高外,最致命的一點便是,祈求的對象一旦身死道消,數代人的共同信仰所建立起的魔咒便會永久失效。
而蟲瞳口中的魔咒,已經至少五百年無法發動了。
“況且……”那名召喚師說著,突然間面色一滯。因為他依稀看見,蟲瞳那張白瘦而又透著一絲仙氣的面上,恍惚間出現了六道模糊的慘白斑紋。
被證明失效的祈求魔咒重新生效了?據他所知,這是千年未有之事,完全打破常識!
“嗆。”一聲清響,蟲瞳立掌為刀,鋒銳的指甲割破自己手腕動脈。
在一眾奴仆供奉驚懼且疑惑的目光中,汩汩鮮血流入海面,蟲瞳卻面不改色,只是老神在在地望著不遠處山巒投下的陰影。
半晌,他才悠悠轉神,面上六點白火已然消失不見,面露一絲難以置信的笑意:
“師尊所預料的竟然是真的,暗影與潛行之神,真的是世上罕有的,恪守原則的神明。”
那名女弟子頗為驚愕地望了蟲瞳一眼,跟隨大長老多年,她可不記得有人曾以“師尊”稱呼蟲殤。
似是感覺到她的目光,蟲瞳竟毫無預兆地轉過頭來,微微歪頭,回以一個詭異的微笑。
“請蟲鐸師弟領路,讓我們為死難的家人復仇吧。”
……
嘉登廢棄實驗室,培育區。
在林列著失敗實驗品胚胎休眠艙的生物區盡頭,厚重而發鏽的實驗室大門之後,是一條寬約十二尺、高約三十尺,通體由鉛黑色合金鑄成的封閉走廊。
昏暗的培育區走廊沒有安置任何照明設施,但在走廊兩側,棕褐色金屬鍍層鋪就的牆體上,卻有兩道炙熱而粘稠的岩漿汩汩湧流,滋養著其中旺盛綻開的火焰花。
這裡是嘉登留下的草藥種植區,高聳的牆體被不同的藥材種植區分割為數十層,每一層都以對應藥材的生長條件獨立設計。
在納米蟲的自我維修下,即使已被遺棄百年,當蟲殤重新布置這裡的土壤與養料,種上新的藥種靈根時,這裡的系統竟仍能照常運轉,自動將藥草培育、采摘、存儲。
距地約莫半米處,湧流岩漿下的灰燼土中密植著無數火焰花,翻湧著地心烈焰之暴怒;
再向上,則是紫檀色的腐敗血肉中盤根錯節,似枯草又似荊棘的死亡草,深紫的草葉間隱隱透著詭異的枯萎氣息;
向上半尺,蔓延著熱帶豔綠植物毯的泥塊之間,卻又靜靜垂著一株株天藍色的月光草,碩大的半月狀花冠隨月相更迭;
繼續向上,遠離岩漿的末端,則是一片透著滾滾寒氣的冰雪凍土,尖刺如針芒的寒顫棘高頂著碩大的鋸齒狀花葉……
而在這走廊的盡頭,則是大批工廠般林立的金屬煉藥釜,其中最高最大的煉製設備足有二十八齒之高,似一根水缸粗細的塔柱,聳立在密集的管道之中。
嘉登對藥材的研究僅限於其聚集天精地華,及遺傳變異的特性,顯然,這些突兀的儀器同樣是大長老蟲殤的手筆。
即使為了避過議會其他四位掌權者地弄到這些東西,蟲殤甚至不惜冒大不韙地向帝國人下了重金,對於西格納斯要求的規格而言,這些器皿也實屬粗劣。
“嘶……”
寂靜的走廊回蕩一聲悶響,儀表盤上以帝國文字撰寫的,代表釜內氣壓的數值兀地斷崖式下跌,雷雲般漆黑濃厚的煙塵滾滾從其間隙湧出。
在岩漿投射在昏暗廊道的波浪狀斑斕光暈,與濃密藥塵透過氣體交換閥時激起的閃爍電光中,厚重的釜蓋緩緩開啟。
一隻皮膚破爛、通體漆黑的巨手從內部將其撐開,隨後,一個披頭散發的人影從其中緩緩爬出。
一足盤起,一足垂下,靜坐在距地近十米的煉藥釜沿之上,長發人影緩緩撫摸著自己陌生的臉頰,新生的堅硬胡茬令他指尖微微刺痛,本便濃密的白眉此刻茂盛且上揚,有如兩把關刀。
雙目火炬般透著幽幽白光,破關而出者,正是海斷魂。
置身高溫熔煉藥材的高壓煉藥釜內,海斷魂以肉身開辟的第一個洞天,尚未吸收神明飾品而空缺著的“飾品欄”,吸收煉金器材缺陷導致的混亂熵力,在足以將搬血境高手煮作肉糜的釜中,足足堅持了十二個小時。
十二個小時,他以《暗神熵決》中最基礎的運轉泰拉之法修行煉體,在保留體內逆熵的泰拉運行同時,吞噬他親自投入釜中的,藥性極為相衝的火焰花、死亡草、寒顫棘等,一系列藥效互為矛盾的藥材。
其目的,便是在最短時間內,壓製自己因突破而失去控制的神經衝動,應對接下來的敵襲。
同時,吸收那些相互衝突、相互泯滅的魔素產生的混亂熵增為己用,輔以皮肉被煮爛、被體內魔素相衝內爆時產生大量痛苦雜念,加速點燃洞天內的熵增之火。
全身皮膚、肌肉、髒器、乃至細胞被混沌的力量一次次漲破、殺死後,再以洞天境更強的恢復力細胞重組,而偏偏,西格納斯又故意將魔素反應的烈度控制在極度接近要殺死他,卻又能留下最後一口氣的狀態。
這便導致,瘋狂的細胞重組令他恢復血肉的同時,也令全身毛發瘋狂生長,一頭黑發及腰,光滑的下顎更是不知不覺生出一圈門字型的黑須。
“你比我想象中要更為出色。”六點魂火倏然亮起,不知不覺,西格納斯的修長身影已悄然出現在海斷魂身畔。
“經年累月的苦修,加以正確的引導引燃,現在只要尋得一件殘存神明氣息的飾品,突破第十一重天,既洞天境第二重天,指日可待。”
“如此盛譽,在下可擔待不起。”海斷魂輕笑,眼神卻盯著地面上的衣物旁,那塊寫著名字的金屬銘牌,“我的敵人是誰?”
“嘿。”聽出海斷魂話語中的不滿,西格納斯毫不在意地報以一聲空靈的淺笑,“能看出我受到供奉後,身上殘存的熵力波動,足見你頗有天資啊。”
“但孩子你也應該知道……自強者泰拉瑞亞各文明出現,希望保持和平關系的強者、文明間便一直遵守著某個不成文的規矩。”
“互不干涉內政,是麽?”海斷魂垂著頭,不假思索地回答。
史料記載,在阿米迪亞斯、大魔法師永凍二人退出魔君的屠神大業後不久,來自地獄之國,舊阿薩福勒的黑魔法師至尊災厄同樣退出, 來到阿米迪亞斯建立的新都,新阿薩福勒隱居。
追隨至尊災厄而來的,還有舊阿薩福勒滅亡後,早已從地心逃難,被幻海接納的二百萬災厄族人。
數量與海洋帝國臣民相當,在海王的寬厚慈愛,及至尊災厄的嚴加約束下,海洋帝國與災厄氏族世代互為盟友。
縱使其間兩族因利益數有糾紛,在兩大強者心照不宣,互不干涉內政的默契下,二族終於是相互扶持著,建立起繁榮的熔火之都。
“來者同樣是流淌著先代王血脈之人,並且其血脈更為純正強悍……”海斷魂輕輕一躍,從數丈之高的煉藥釜頂端縱身躍下,穩穩落在地面之上。
“所以你今次不會出手助我,我猜得可不錯?”
“未必。”西格納斯的六點魂火泯滅,下一刻又在海斷魂身畔燃起。
“既已將傳承給出,不過數日便斷絕,豈不顯得我目光狹隘?”
“我不會為了友人的一條血脈殺另一條血脈,但若你舍棄尊嚴向我求助……免你一死並不困難。只是,這樣的機會我只會給出一次。”
“沒那必要。”
海斷魂不屑地笑笑,體內泰拉一收一放間震開身上殘留的藥草汙穢,穿回自己那身千瘡百孔的練功服,再披上一件蟲殤留下的墨綠色風衣,穿過走廊,走向封閉的大門。
“若得到前輩如此相助後,以我如此鬥志及決心仍無法取勝,我海斷魂便沒資格得到前輩的傳承,沒資格空談所謂理想。”
“所以便讓我海斷魂獨自去戰……”
“獨自去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