疍民,又稱“蜒民”,是聚居在阿薩福勒城外,幾乎一生的全部時間在硫磺海上度過的漂泊漁民。
雖然在律法上擁有人權與庇護,但實際上,他們是比無庇護的外城被流放者更為低賤、更為受人蔑視的存在。
在諸神的時代,他們的先祖曾是海神阿塔拉的忠誠奴仆,終生漂泊幻海之上,誓不踏入陸地半步。
這一承諾延續到海神阿拉塔,甚至海災神淵海災蟲身死之後,準確來說,他們從不相信海洋之神會死去。
自此,他們的後裔背負了一個危險而毫無意義的任務——尋神。與追獵並殺盡一切神明的尋神者亞利姆不同,他們的目的,是尋找沉眠在海底的兩位海神,不惜一切代價,恢復他們的統治。
蟲舌,蟲瞳,以及他們三人中最為年長的蟲劓,便是疍民的後裔。
他們的父輩都是近乎癲狂的海災神追隨者,嚴格地遵守一生不得踏出海洋半步的承諾。吃、喝、拉、撒、睡全在一條大船上,死了,屍首也要隨船沉入硫磺海,葬在海災神身畔。
硫磺海嚴重的輻射與汙染扭曲了他們的面貌,令他們肢體畸形佝僂,身上沾染著揮之不去的魚腥味與化學品惡臭。
他們是貨真價實的醜陋怪物,除了那些瘋狂的近親外戚外,整個阿薩福勒沒有人願意與他們打交道。
啜飲著無數人的歧視、唾罵,以及無理由的憎恨、避之不及,除了深深植入骨髓的自卑、厭世外,蟲瞳與蟲劓還明白了一件事——只有力量,恐怖的、碾壓性的力量,才能拯救他們三人的命運。
只是泰拉並沒有垂青他們。三人的確有些天賦,卻也僅限於此,廢寢忘食的修煉,不過令他們成為無數低級戰士中的一員,一些注定要犧牲在戰場上的炮灰。
而那力量,並沒有給他們帶來尊重。即使苦修來的力量令他們成為抵禦無庇護者流寇騷擾的力量之一,蔑視他們的人依舊蔑視他們。
無數的低語,無數的議論,比那些崇尚混沌的暗神的竊竊私語,更能令他們迷茫……令他們發瘋。
這一次,瞧不起他們的人中,多了他們的父輩。那些頑固的東西把他們嘗試融入阿薩福勒的行徑視為背叛,他們永遠失去了自己的家。
正途得不到任何敬重,只有更多的詆毀,無窮無盡的詆毀。
蟲瞳明白,他們沒有別的出路了。擺在眼前的只有一條路。
往上爬,不斷地往上爬,直到沒有人再能在他面前作愚蠢的說話,直到所有人都要仰視自己,敬重自己,效忠自己,為自己生,為自己死……死!
為此,他可以付出任何代價。
任何代價。
阻礙他的父輩,就是他的血親,他也不會介意犧牲;蔑視他的其他漁民,他們也要為自己的輕蔑奉上生命。
而就是貪婪的暗神想要自己的靈魂又如何?
他早已失掉自己真正的靈魂了。
而若世上還有人能關心自己,愛護自己,給自己力量,給這樣墮落的自己尊重,那麽,管他自私或歹毒,狂妄或懦弱,強大或弱小……
他們便是自己的家人了。
一望無際的墨綠硫磺海退潮般消散去,海斷魂的意識重新回到封閉昏暗的嘉登實驗室,潮水般湧來的獸群之中。
雙目通紅,額頭青筋暴起的海斷魂一個踉蹌,終於從那份沉重的幻覺中跌落出來。
此刻的他如醉漢般踉踉蹌蹌,腦海內被強行塞入了大量不屬於他的情緒,
迷茫,仇怨,憎恨,愛,那些矛盾而混沌的東西令他頭痛欲裂。 而他更意識到,如果不盡快把這些從腦海裡驅逐掉,或許他原本的人格也會被汙染!
只是海斷魂,卻並沒有如此多的時間。先前被他甩掉的獸群已漲潮般湧來,即使每一頭的力量都遠不如先前恐怖,對於此刻陷入混亂、無法回氣的海斷魂,卻已足夠致命。
值得慶幸的是,修行了《暗神熵決》的海斷魂,恰好對混亂有相當的免疫力。
忍著無數海洋生物的瘋狂撕咬,海斷魂體內熵增之火猛烈燃燒,吞噬蟲舌混亂之腦注入的混亂情緒,補充體內近乎枯竭的氣血。
力量的消耗與實在嚴重,體內傷勢亦不容樂觀,今次海斷魂只能以遠超以往的效率催谷熵增之火,如他所希冀的,被混亂之腦塞入的厭世戾氣,以及肉體被無數銳齒撕咬的痛楚果然緩解。
只是同樣的,西格納斯先前展示在他眼前的那些詭異幻覺,還有那種被莫名存在凝視的古怪感覺,再次湧上心頭。
顧不得那麽多了。持續作戰的巨大消耗已令他的細胞重組效率減弱,那些召喚物造成的傷勢愈發嚴重,不論繼續催谷會帶來何等嚴重的後果,也好過死在這裡。
“鐵皮藥劑,荊棘藥劑……現在也只能依賴你們了。”以熵增恢復了些少體力,海斷魂終於能催谷起泰拉,震開撕咬著雙臂的嗜血海星,隨後,再次以拳轟中自己腹部。
清晰的碎裂聲響起,血很快從受擊部位滲出,其中不乏尖銳的玻璃碎片。與此同時,撕咬著海斷魂肉體的獸群中激起一陣陣痛苦的嘶吼與尖嘯,有些不知名的東西刺穿了它們的表皮、口腔,疼痛異常。
與消耗大、施法時間長的祈求魔法相比,效果差距不大、飲用速度極快的煉金藥劑顯然是資源充裕者更好的選擇。
只是在強者之戰中,找到藥劑並飲用這一極短的時間亦可能成為致命的破綻。
而對此,海斷魂有一個貫徹了他簡單粗暴風格的解決方案——提前將所有可能用到的藥劑連瓶吞入腹中,需要用到時,直接手動在胃裡打碎。
“誰和我說的來著……藥也要吃,玻璃渣子也要吃,這樣才算得上健全……”
海斷魂吐著血打趣道,很快,他就痛到笑不出來了。
一根根荊棘從他體表長出,刺傷敵人的同時也令他領教了一把所謂萬箭穿心,那是一根根增生的骨刺,直接從他骨架上長出,刺穿敵人的同時,也將他刺得千瘡百孔。
暗神的功法果然有悖正道,原本荊棘藥劑的效果只是在體表生出一層魔法荊棘,對攻擊者造成一定程度的反傷,但當他以熵增之火催動時,這藥劑竟令他血肉異變,真的字面意義上長出荊棘骨刺來。
在荊棘藥劑與鐵皮藥劑的配合下,硬度極高的骨刺總算是為海斷魂爭取到短暫的歇息時間。
將《暗神熵決》吸收熵力轉化而來的泰拉凝聚在腿上,一記重碾腿幾乎耗盡他全部力量,卻也終於跳出包圍圈,站到了一處休眠艙之上。
先前的爆炸切斷了實驗室粗糙的照明電路,一眾召喚師身上的夜視魔法的持續時間也早已到了盡頭,在夜視能力與聽覺方面,召喚師孱弱的肉體無法與海斷魂相比,只是幾個輕巧的輾轉騰挪,海斷魂已借著黑暗甩掉大部分召喚物的追殺。
而正當他收斂起聲息,蟄伏在黑暗中恢復泰拉,順道觀察蟲舌的位置時,眼前看到的,令人作嘔的血腥一幕,卻令一陣熱血翻滾上他的頭腦。
被撕碎半個身體的蟲舌,此刻已徹底失去人類的姿態,變成一團幾乎無法辨認的詭異血肉。
他盤腿背對培養區大門,入定而坐,整個身體漲大了近三倍,腦後那顆瘤子般的大腦漲大了近百倍,如一團血肉疙瘩般一路垂下來,他臃腫的身軀就依靠那團腦而坐,好似怒目金剛盤坐在蓮花座之上,惡心而神聖。
而在他身畔,一團團鮮活的血肉正被能源區的眾召喚師丟下,砸落在他面前,被他不知是口器還是肢體的詭異肉身吞噬,壯大他自身。
而那些血肉上還殘余著破碎、被溶解至一半的衣物,包括蓑笠、鬥篷、甚至還能看見毛發與發黑的牙齒。
而似乎是那些凡俗血肉已只能修複他的血肉,而無法彌補嚴重失血與發動飾品時產生的嚴重泰拉消耗,五官已與血肉黏合融化在一起的蟲舌嘶吼一聲,眾弟子開始扔些別的東西下來。
潛伏的海斷魂瞳孔一縮,殺過無數敵人的手一抖,險些將攥著的休眠艙捏碎。他看出那是什麽了,那是幼童,活生生的,還在掙扎、恐懼的幼童!
他終於知道蟲舌在做什麽了。蟲瞳死前一定和他囑咐了什麽,他竟然在利用同族的血肉、同族的靈魂,以及兄長被殺死的慘烈痛苦,強行臨場突破!
焚海一戰打碎了硫磺海的天地法則,原本的修煉功法變得難以適用,即使千年來無數前輩修士不斷修改海洋帝國留下的功法,充其量也只能勉強使用,笨拙無比,除了苦修與天賦,每一境界的提升還需要大量年歲的積累,俗稱“熬工齡”。
而蟲舌不辜負他兄長之死的做法,就是利用強烈的痛苦情緒,輔以大量血肉靈魂,強行跳過年齡的桎梏,取得突破。
而選用幼童的靈魂作為藥引的原因,除了幼童的靈魂更為純淨、更不容易對本體意識產生扭曲外,更為重要的一點恐怕是,那些同為疍民的孩子更能激起他們對往事的濃烈仇恨。
他媽的東西。這些麻木不仁的東西,為何又要讓他見到這血淋淋的一幕了?!
“西格納斯。”海斷魂幾乎是咬牙切齒地喊出這個名字,“你還要袖手旁觀到什麽時候?”
“連這種年紀的孩子也可以算成族內鬥爭的犧牲品嗎?!他媽的西格納斯,就是你不願出手幫我,難道救下他們這些無辜者,也算違背原則嗎?!”
西格納斯罕有地沉默了,搖曳的魂火彰顯了他的搖擺不定。
歲月實在磨損了他太多理智,明明已經見過許多次這樣的事,真是荒謬,他竟然又開始猶豫起來。
而就在西格納斯猶豫的這短暫時間,已又有數十名蓬頭垢面、滿身血跡的孩童,顫抖著被那團血肉佛陀吞掉了!
“他媽的,西格納斯什麽玩意兒!如此蒙昧,如此善惡不明,你究竟有什麽資格做先祖的摯友了?若連這樣的事你都可以坐視不管,當初你為什麽要多管閑事地去幫先祖逆伐諸神了?!”
惱火地宣泄了一通,將西格納斯罵個狗血淋頭,海斷魂逐漸冷靜下來。自己的做法,除了將自己的位置暴露給敵人外沒有任何作用。
他看出西格納斯在猶豫,一個異界之客,曾對其他宇宙的文明痛下殺手,卻願意為了這個世界的文明,與神明為敵。
這樣的人或許自私,或許脾氣古怪,卻不可能良知盡滅。
想到這一步,海斷魂終於厘清了頭緒。西格納斯需要的不是更多利益,只是一個說服他自己的理由……一個台階。
只是海斷魂的敵人,卻不會給他找到那台階的時間。
血肉佛陀蠕動起來,一層層脂肪塊蠕動,滲出黏液,一些東西似乎要破體而出。
陡然色變,海斷魂第一時間側向躍開,就在下一刻,一團迅速到模糊的不明物體呼嘯而過,重重將他原本所在的艙體砸碎。
手腳並用,就在海斷魂抓住另一具培養皿頂部的立足的瞬間,又是一陣凌厲的破空聲嘯起,不容得他站穩腳跟,一團模糊的液體擦身而過。
險而又險,海斷魂及時躍起,躲過與培養皿一同粉身碎骨的命運,但肋下傳來的一陣灼燒刺痛卻告訴他,他的側肋已閃避不及,被那灘液體吞掉一部分了!
如影隨形,如附骨之蛆般,那團液體的衝擊又快又準,卻不輕易發動攻勢,總是等到他落地前的刹那預判出擊。
與先前那些被他輕易屠殺的搬血境召喚師,以及那個天真地想息事寧人的僧侶不同,不論預判的經驗,還是操縱召喚物的精細程度,今次的蟲舌都要遠遠強上十倍不止。
如此橫強實力,幾乎要與巔峰狀態的他相差無幾了!
“迷失在征伐中的地元魔魂,願我等的戰意取悅您的兵刃,願您的厚重賜予我等擎天之力……”
一面踏著牆體疾速上升、躲避那團快到無法觀察其本體的液體的同時, 海斷魂一面快速吟唱著,向司掌大地與征伐的地元魔魂祈禱。
突破至洞天境界後,他已逐漸適應神經介質傳遞速度的提升,此刻即使疲於奔命,他吟唱的速度依舊遠超以往。
盡管如此,真身尚未破繭的召喚師也同樣不容小覷。當海斷魂吟唱去到盡頭時,那抹黑影也已然以另一個刁鑽角度襲來,要卡在最後一刻打斷他的施法!
“泰坦!”最後一詞出口的瞬間,粘膩的液體已然再次將他轟中,衝擊力強橫無匹,縱使海斷魂巨盾般的雙臂已架在身前抵抗,他也再次被拍飛出去,一雙鐵拳更是砸中自己面門!
“九重天力量——深淵重碾拳!”
鼻梁被自己的拳打斷,面部更是拳鋒被割裂,盡管如此,海斷魂終於是完成了吟唱。
泰坦魔法賜予了他與大地的親和力,令他的站立更為穩固,更難以被擊退或擊飛。而憑借這擊退抗性,他終於能在被擊飛的同時,找到機會還擊!
怒喝一聲,海斷魂同時以兩種方式運行泰拉,將襲來的液體轟為碎塊。但那灘液體實在太多,即使他雙拳同時發力,亦不能將其全部轟散。
與先前那次相同的灼燒感滾滾襲來,混雜其中的還有化骨的詭異酥癢。
海斷魂看向自己被粘稠液體吞噬的雙臂,他終於能看清襲擊自己的是什麽——那是一團被自己重拳撕裂成兩塊後,依然高約兩米的軟泥怪,通體妖豔的血紅,吞吐著詭異的尖齒骨刺,如一大塊屍身腫脹化膿形成的巨型爛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