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徹骨的冷。
令每一寸皮膚感到灼燒感的冷,夾雜著硫磺的腥臭與鮮血的鏽味,伴隨著驟雨擊打在他身上。
已萬年沒有體會過這種寒意了。在束縛著整具身體的泥濘感中,他感受著撕裂每一片皮膚的痛楚。
無比真實的痛楚,鈍刀割肉。但不知為何,他卻不願讓這混沌的夢停止。奇怪,他本不應感到疼痛才對。
舌上傳來的,生鏽金屬的酸澀與血液的腥甜,鮮血落在頭顱上,順著肉體流下的酥癢觸感,那些東西都不應屬於自己,不應被感知到才對。
只有人類的肉體才能感受到那些真實,為何這些久違的感觸回到了自己身邊?
為了殺死那位神明,在追求無上力量的道路上將一切全部獻祭的自己……連人類的軀體和人類的心靈都全部祭掉的自己,為何在此刻又無比真實地體會著這一切?
不知道。沉醉在這氛圍中,他很不想睜開眼,很想就這樣沉睡下去。
但夢魘依舊。
恍惚之間,他看到一顆璀璨而瑰麗的恆星,高懸於無邊漆黑的宇宙中,遠方是鏽紅色的行星,以及藏在那顆鏽色星球之後的,那顆包裹在大氣層中的蔚藍星球,再遠些則是隻留下了半個星核的氣體行星……
何等美麗,他望著那顆充滿生機的蔚藍星球,不住地想到。寰宇中的無盡暗影與他的血脈緊密連結在一起,仿佛只要伸出暗影組成的手掌,他就能撫摸到故鄉溫暖的平流層。
為那顆行星上的生靈所生養,為那顆自己曾活過的行星而死,能望著那顆行星而死,此生也不算虛度了……
這般想著,透亮的六隻鬼目緩緩合上。
“義父……我該怎樣做了?”
義父?
恍惚間他聽到這樣的稱謂。
以前也有人這樣叫過自己……是哪個友人的孩子來著?
記不起。他還活著嗎……故鄉究竟怎樣了……?
一些偶然出現在朦朧意識中的思念,似把他的意志從浩渺的寰宇拽回現實。
恍惚間,他似聽見夏日蟬鳴般的蟲鳴,混雜著小型野獸的嘶吼與鯨類的長鳴,此起彼伏。血肉被利刃刺穿,血液從動脈淌下,如淅淅瀝瀝的小雨。
除此之外再無更有用的信息。
於是他的思想重現解離在暗影中。
無數次斬擊,每一次都將脆弱的空間斬切開一條駭人的豁口。在一毫秒之內,這樣的斬擊將空無一物的宇宙劃開細細密密的傷痕。如果這些傷痕未能愈合,它們或許會繼續開裂,把整個宇宙都崩解。
做出這些斬擊的,是自己藏在長袍內的一臂。純粹暗影組成的臂化為一把世上最尖銳的刃,無可計數的斬擊再次在宇宙中留下累累傷痕。
但即使做出這等級數的攻擊,他仍然未能殺敗他的敵人,甚至連在它巨大到恐怖的身軀上留下一點點傷痕都做不到。
跟著,那條折射著奇詭金屬色澤,體長以光年計數的駭蟒狀生物,把它生著無數倒刺的,星環般的口器對準了自己的母星……
滔天的怒火淹沒了他,在即將被暗影蠶食殆盡的肉身中,他嘶啞地怒吼出聲。即使在幾乎沒有介質的宇宙真空,也能聽到這聲撕心裂肺,震耳欲聾的嘶吼——
“神明吞噬者!!!”
萬千神鬼撕心裂肺的哀嚎刹那間炸響,伴隨著滔天怒火仇怨,幾乎令整片漂浮物組成的“魚群”都震顫著沸騰爆裂開來,
強烈的情感意識幾乎真的令天地霎時間色變。 沒有任何聲音,那道撕心裂肺的怒吼仿佛由純粹的恨和怒組成,不存在任何物理意義上的實體,也不產生一絲魔力波動,但其內經年累月醞釀出的,苦酒般的濃烈惡與恨,卻如一記重拳般強硬地撕裂任何生靈的腦海。
即使是即將在失血中昏死的海斷魂,此刻失去意識的面上也浮現出絕對痛苦的表情。即使肩部肌肉被斬斷,他竟也違反生理機能地以手攥住頭顱,半邊大腦針扎般灼燒起來。
“啊————!!!”
即使靈魂之火幾乎熄滅的海斷魂亦要遭受如此重創,意識興奮,同時將思想與輻射駭獸那細小大腦連接的蟲殤只會傷得更慘、更痛。
鬼哭狼嚎,偌大的海災議會的密室內此刻便回蕩著蟲殤長老殺豬般淒慘的哀嚎。七竅汩汩湧出發黑的血淚,本就斑禿的頭頂毛發盡落,此刻除了尊嚴全無,毛蟲般滿地打滾,他還能做些什麽了?!
無人上前,一眾地位崇高的長老此刻皆怔怔地坐在原地,無法理解眼前發生的一切。
召喚師以魂魄之力奴役萬靈,靈魂強度遠超同級強者,而就是這樣一位靈魂堪稱族內最堅不可摧的強者,竟然毫無還手之力地,落了個靈魂被擊裂的慘敗!
即使修煉路線詭異,蟲殤仍是族中修為最高的召喚師,將自己全部生命奉獻給禦獸之術修行的他,竟然在一刹之間毫無預兆地落敗……他們便絕對無法理解!
“你們愣著幹什麽!快尋我父親過來,救蟲殤長老的命啊!!!”
唯一保持清醒的,竟是近距離被血汙濺了一身的海天高。撕心裂肺的哭喊驚醒舉棋未定的眾長老,海天高沒了命似地狂奔著,尋族中唯二可能吊住蟲殤性命的人,他那深居簡出的生父去了。
…………
從巨鐮刀尖滑落,海斷魂的殘軀砸落進金屬殘骸的漂浮物中。醒覺的最後一絲意識令他有機會在墜地前將治療藥水壓到身下,此刻,被身軀壓碎的藥水正與淌出的血混在一起被吸收,為他吊住最後一口氣。
直到腹部破裂的大動脈愈合,驚魂未定的他才艱難撐起殘軀。
似乎是嚴重失血導致的幻覺,他看到一道敞亮的白光,如蒼穹上的濃雲被撕裂開一道前所未有的巨大創口。
當然是錯覺。濃密的積雨雲並沒有被撕裂,點點酸雨依舊,造成一切錯覺的不是失血,而是環境光的強烈失衡。
陰陽割昏曉,在他視線正中間的那片陰影,從應有的位置消失了。
不僅僅是積雨雲層遮蔽天日投下的陰影。層疊的巨石,海上高聳的鹽柱,飛掠而過的天鰭魚群……一切實體物質的陰影,竟都被從中一分為二。
斷裂處殘存著齒痕,如一頭極餓的惡鬼,撕扯下一片片陰影狼吞虎咽。
“嘭!嘭!嘭!”水面的波濤被擊碎,一群天鰭魚的平衡突然被奪走,頹然墜入海面。
武者的動態視力遠超常人,視線開始模糊的海斷魂注意到,它們是失去了影子的半邊身軀突然癱瘓,右翼脫力,才如一枚枚螺旋炮彈般砸成肉碎。
而失常的,不僅僅是天鰭魚群。
輻射駭獸群再次尖嘯起來,即使無法理解它們的語言,任何人也能感受語調中的驚懼——即使悍不畏死,它們也會對突然失去對肉體支配權感到恐懼,肉身越是強大,突然失去的恐懼感就越發嚴重。
高聳的輻射駭獸們癱倒在海面,錯誤基因造就的絕強肉體在神經的錯亂前宛若笑柄。尚能移動的三根鐮足近乎瘋狂地揮舞著,即使失手劃碎同族的甲殼,斬斷同族的身軀,也要試著將失去知覺的半邊身軀抬起。
泰拉瑞亞的宇宙規則中,影子是現世與靈魂的交界處,陰影被撕裂便意味著靈魂不再完整,一切掙扎只是徒勞。
一番痛苦無比的掙扎,獸群之中爆發出更為痛苦不安的長鳴,殘缺的靈魂困在完整的肉體中,一切的一切都變得陌生、詭異與不和諧,這些智力低下的生物本就殘缺不全的世界認知徹底瓦解。
而從這種認知破碎的痛苦中解脫的方法,只有一個。
駭獸高舉起鐮足,那些因機械星主特殊審美而強行添加的生物兵刃,如今反過來刺穿這些失敗造物的身軀,將自己的軀乾從中一分為二剖開。
青灰色的髒器滾滾墜入海面,與內髒一同滾落的還有大量殘肢。
屠戮繼續,因激烈的變異而產生截然不同外表的個體,此刻驚人地在短時間內做出了相同的選擇。以斬開自己的身軀乃至頭顱,實現精神與肉體的統一,將自己從神明夢魘的余波中……解脫。
“魍魎。”
恍惚間,一個空靈而沙啞的聲音在海斷魂響起。聲音雄渾而蒼老,如一口諸神時代出土的青銅古鍾,疲憊而滄桑,卻又帶著不可置疑的權威。
被撕碎的影子們惶恐地扭曲蠕動著,如撲向卵子的精蟲般虔誠地向金屬鑄塊蓄滿血的凹陷處匯聚。
一道修長的人影從隆起的團狀陰影中踏出,模糊的身影籠罩在薄霧般的黑氣中,如不該存在世上的一個錯誤。六道慘白的魂火在面上有條不紊地燃燒著,兩道獰笑,兩道平淡,兩道悲慟,卻給人不安的平靜感。
人影伸出手,吐出一個晦澀難懂的詞匯。
一團繭狀的暗影從他掌中低落,蠕動的細小觸手撕開暗影的繭囊,一隻肥胖似蠶,全身遍布短小觸手的影怪破出,空洞的雙目親切地望著它的創造者。
人影同樣望著被他稱作“魍魎”的影怪,身軀臃腫,只能用觸足攀附地面緩慢爬行,但已經是他目前力量所能召喚的最好仆從。
魂火微微抽搐,表示他對力量恢復的程度甚不滿意。
“帶走他吧。”
得到命令,魍魎緩步爬行到海斷魂身前,好奇地彈出粘滑的觸須舔邸堅硬肌肉上滲著血的傷口。隨後,橢圓形的身體從中裂開成為一張巨口,將重傷垂死的他一口吞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