災厄第二紀元末。日近黃昏。
昏暗的日光在妖豔翠綠的硫磺海面上蒸起一層稀薄的毒霧,幾條天鰭魚鼓脹著氣囊,伸開膜翼盤旋在半空,尋找水面上的有機物。
一大片金屬殘片與船體碎片順著洋流一沉一浮著飄來,其中一部分來自昨日斬落的飛盜船殘骸,剩下的則來自過去數千年叢林帝國向硫磺海的排汙,一些較古老者甚至可能是魔君蒸乾海洋那戰兵刃與甲胄的碎塊。
這些漂流物的成分複雜至極,其中部分鑄塊中殘存了一部分奧術回路,在日光魔素的照耀下升溫,製造出大量混亂的魔力波動。
即使用近地軌道上的衛星監視這裡,也只能看到一大片散發著混亂能量的高溫物體,卻不能分析具體的能量結構。魔君與強大神明的古戰場,規則被打至粉碎,千年難以彌合。
而這也是為何,海斷魂要慎重選擇這片金屬廢棄物形成的“魚群”來掩蓋自己的行蹤。
藏木於林,只有這堆廢料散發的高熱高能量群帶來的混亂,才能讓他確信能夠掩蓋住一位神明的能量波動。
結束戰爭的第二日末,海斷魂沒有等來接應他的海災蟲。謹慎地察覺到某些潛在危險,他沒有選擇慣用的幾條航路,而是故意混跡在金屬垃圾的洋流內,等待靠近阿薩福勒晶體折躍門。
此刻他正盤坐在一塊中型金屬鑄件上,金屬鑄塊被他以劍挖空內部,以在硫磺海上漂浮,貯藏水、食物、藥品與武器。
以及那顆六目顱骨。
盡管已做了充足準備掩蓋神明力波動,出於謹慎考慮,海斷魂加多了一條遮蔽人造衛星信號的鏈鎖長毯覆蓋在自己身上。
毒辣的日光殘留,金屬毯炙熱如鐵製荊棘。但為了提防近地軌道上那雙窺視著泰拉瑞亞的眼,海斷魂認為這份滾燙的刺痛有其必要。
傳說中,一位魔君麾下的合作夥伴——被世人稱作“鑄星神匠”的機械造物主,在泰拉瑞亞的全部拉格朗日點都布置了他傑出的造物。
一雙雙冰冷的機械瞳孔,在外太空監視著整個泰拉瑞亞。
此外,雖然目前海災氏族仍屬於魔君庇護下的一員,但已是敏感的庇護末期,魔君麾下的一隻戰團——弑神者軍團也已經關注了這片海域。
那支戰團與萬千宇宙食物鏈的頂端——被稱作神明吞噬者的恐怖存在簽訂了契約,依靠那位神明的極少一部分力量,戰團可以隻憑盔甲和肉體將自己加速到光速的百分之一。只要鑄星神匠發出信息,他們可以在半分鍾內屠殺世上任何位置、任何數量的任何人。
思考的片刻,海斷魂的余光透過鏈鎖的間隙瞥向高空,眼前的景色令他警覺。
硫磺海上空壓蓋著的厚重雲層被劃開了一道大口子,像是有人一指彈碎了整片雲層,不和諧的巨大創口彰顯著令人不安的事實。
緊跟著過了片刻,他才聽見高速物體破空而去的尖銳空氣撕裂聲,看見空間被撕碎時殘留的扭曲波動。
“宇宙駭蟒……”海斷魂念出那條銀紫色巨蛇的名諱。
能夠以連武者的視覺也捕捉不到的速度撕裂天空,做出這一切的無疑是神明吞噬者的子嗣,魔君麾下弑神者軍團的坐騎。
相傳那位神明吞噬者的殘暴,就連曾滅盡世上九成生命的魔君也遠遠不及。於祂而言,所謂子嗣骨肉不過一些吃到厭惡的餌食,他絲毫不介意將它們借給魔君的部隊奴役。
只有當某位子嗣能成長到威脅到他的地步,
他才會將其視作一道潛在的佳肴,給予一點重視地留它在身邊。 弑神者軍團侍奉神明吞噬者,同時效忠魔君。海斷魂無法判斷,也不敢揣測,軍團對那位異界之神的態度。此刻他能做的,只有收斂氣息,等待軍團的離去,再前往通向阿薩福勒的晶體折躍門。
精神全部聚焦在弑神者軍團的行蹤上,疲憊的他感到一陣倦意。
艱難的時代。帝國各族強者環伺,族內高層各懷鬼胎,他已很久沒有歇息過了。
眼前的世界不受控制地墜入黑暗,直到冰冷的麻痹感與硫磺海水的腐蝕將他刺痛,他才猛然從粘膩的疲憊中驚醒。
“嗚——————”
不知失去了多久意識,此刻被弑神者軍團切開的雲層已然重新閉合,而在陰暗的天色下,詭異的嗡鳴此起彼伏。
一頭生著錐形頭部,體似甲蟲,生著六隻體長超過六米巨型鐮足的巨獸幽然從海面浮起,渾濁的複眼雙目盯著海斷魂淌下的鮮血。
看到掌心散入水中的血跡,海斷魂才後知後覺般感到痛楚。一根體長超過三米,通體覆著針狀絨毛的巨鐮狀長足貫穿了他藏身的整塊金屬鑄塊,鋒銳的刃尖切開金屬毯,將他手掌斬至掌心!
又是一頭幽綠的巨獸從海面破出,發出長鳴回應先前那頭巨獸。這頭巨獸通體幽綠,外殼如蜘蛛與鍬形蟲的混合體,一對細小的眼凸在長喙狀的頭部兩側,呆滯而詭異。
第二頭駭獸的體型更為龐大,修長的六肢甚至到達了十二米之長,它龐大的身軀堅硬卻輕盈,僅靠著絨毛便可在密度極高的硫磺海水中立足,不協調的身姿,僅是注視便能引起人類本能中對節肢動物的強烈恐懼。
“嗚————嗚————嗚————”
伴隨著一聲又一聲長鳴,一把又一把長鐮從海面破開,幽綠的雙目鬼火般密密麻麻地在陰沉的海面上燃起。它們如水蜘蛛般伸長六足,匍匐著貼著海面向海斷魂的方向湧來。
看著越來越多的駭獸從海底湧現,除了難以避免的懼意,海斷魂面上出現的更多是冰冷。
被背叛的冰冷。
他很清楚那些有著金屬質外殼,身軀近似昆蟲與野獸混合的生物是什麽東西——再清楚不過了。
鑄星神匠降臨泰拉瑞亞後不久,他注意到硫磺海這片遍布詛咒與輻射的天然理想樣本。他在這裡建立了大量實驗室,嘗試模仿至尊災厄的黑魔法附魔高能粒子射線,改寫特定的基因片段。
那項研究最終沒能產出神匠想要的完美生物兵器,隻培育了大量智力低下的巨獸。放棄項目後,大部分扭曲的造物被他連同實驗室一起消滅,只有極少的一部分逃入海底休眠。
那部分造物被海災氏族命名為”輻射駭獸”,交由族內精通禦獸的召喚師世家管理,之後成為海災議會的隱藏戰力之一。
輻射駭獸行為模式混亂,吞吃了大量核廢料的身軀攜帶大量有害輻射,一直以來海災氏族也只是將其作為晶體折躍塔的最後一道防線,即使前日那種烈度的戰爭也沒有讓它們出現。
而現在,這群駭獸成群出現只能向海斷魂證明一件事——他被海災議會的某位長老……被自己的族人背叛了。
“哢擦。”一聲清脆的骨肉分離聲,血光在海斷魂身上炸現。只是那血卻並非他自己的。
“狗種。你們要戰麽?那便來戰好了!”
怒意強撐著海斷魂疲憊之軀行動起來,被鐮刀長足切開的掌猛然一轉,逆著刀刃硬生生握住那根修長的蟲足,另一隻手爪住無刃的部分,竟硬生生憑強大的臂力,將那根被堅硬外骨骼覆蓋的足逆向扭轉,活生生從身軀上拔了下來!
肮髒的血液四濺,駭獸的創口處溢出鉛色的金屬血液。下一刻,被卸掉的那根鐮刀長足便被海斷魂高高舉起,五米高的巨鐮劈中蟲首,上下拉扯,將那顆錐形頭顱硬生生鋸了下來!
只是,又是一陣冰冷的感覺貫穿身軀。
又一條鐮刀側向貫穿了他的身軀。失去了頭顱,駭獸的身軀卻沒有停止行動。六米高的身軀頹然倒下,但殘余的神經衝動卻驅使著前肢繼續運動,在他的側肋留下一道幾乎見到肋骨的傷痕。
“哼!”
又是一刀。解決第一頭駭獸的同時,已有兩頭駭獸循著血味來到海斷魂身畔,兩把長鐮一前一後,十字狀將其側肋貫穿,令他已無法自製地出聲!
“喀!”貫體之傷痛楚無比,但痛卻令這頭大白鯊越發地狂。雙手攥住挑起身軀的修長鐮刀,此刻海斷魂的力量竟再生得猛烈,硬握著帶刃的鐮足,生生將刺穿身軀的兩把巨刃捏碎!
只是不等他的身軀落灰海面,又是來自背後的一刀劈開背脊。
血液流失得越發嚴重,引得越來越多的駭獸聚攏過來。
渴求著廝殺的獸群中,只有最高大的那頭駭獸不曾參與殺戮。
光滑似鏡的球形雙目頗有靈智地蠕動,而在阿薩福勒內城區的一處密室內,一雙眼正透過那雙目,冷冷盯著即將被撕成碎片的海斷魂。
那雙眼的主人名為蟲殤,是一名年過花甲的矮小老者。
皮膚蒼白,肉瘤般的斑禿頭頂上生著毒瘡,節肢動物般的褐色硬毛從毛孔生硬地擠出,令他原本已古怪的臉更不似人類。
此刻他矮小而駝背的身軀正套著一套由蜘蛛外骨骼拚湊而成的詭異輕甲內,外骨骼如一張褪下的皮死死貼附在他身上,黑褐色的甲殼因歲月變得褪色而透光,一根根蜘蛛體毛探針般嵌入蟲殤全身毛孔中。
詭異無比,全然不似活人,只有身後披著的那條深藍色鑲嵌白邊海災蟲絨毛披風,象征著他海災氏族召喚師長老的頭銜,代表著他與人類社會的一絲聯系。
蟲殤抱膝側坐在海天高身旁,用他那雙覆著長指甲,潰爛生膿的手輕輕撫著海天高粉碎的一臂。玻璃球般的老目渾濁,帶著三分心痛,七分怨毒。
“蟲殤族叔,我知道您是愛惜我的,但……但用這樣顯眼的手段去殺一個遲早要死的人,值得嗎?”
望著蟲殤扭曲的表情,擔憂的,反而是先前痛恨著海斷魂的海天高。
兩日前被斷去一臂,怒火攻心的他為求報復踏遍所有長老的門檻。但如淵繆評價的,有骨氣的海災氏族高層早已犧牲,剩下的,只是滿心權衡利弊的勢利懦夫。
即使海災議會如今在族內佔據了絕對優勢,在雙方徹底決裂前,永遠喜歡留退路的他們也不敢背上殺死統領的叛族之罪。
到最後,願意替他出頭的,只有因其詭異修煉方式而一向被其他長老鄙視的召喚師,與他沒有血緣,卻從小寵溺他的蟲殤長老。
“天高……看看這些畏手畏腳的東西吧。”蟲殤用僵硬的手指戳向議會上那些末流座位的長老,眼神驕傲且自負。指尖劃過之處,眾長老皆畏懼低頭,誠惶誠恐。
“他們每一個都效忠你父親,每一個都趨炎附勢,卻又不肯付出代價,承受風險。所以他們才失敗!他們才無用!”
“孩子,不要與他們為伍……你要離開硫磺海,你要加入軍團,你要變得偉大!出賣任何人也無所謂,用上多惡毒的手段也無妨,你要凌駕於他們之上,然後看著他們扭曲而仇恨的表情,痛快地獰笑!“
看著愛惜的後輩大仇得報的快意,此刻蟲殤便享受著凌駕於那些無膽匪類之上的快感,享受著這渴求了很久的敬畏、尊重和滿足。
“天高啊,記得世上第一位與神明交易的人嗎?傳說在他的故鄉,人類同樣以一位偉大者的誕辰作為紀年的開端。 ”
“只可惜那位偉大者並不如魔君那般強大,他最後被自己的信徒背叛,釘死在了十字架上……嘿嘿,今天也有一個自以為高尚,卻不自量力的小子送到我面前。”摟著略顯愁容的海天高,蟲殤夜梟般親切而又詭異地咧開開裂嘴角笑著,打消他的憂慮。
“他不是很偉大,很想分擔那些賤民的痛苦嗎?那我便效法先賢,給他來個頗有儀式感的,痛苦無比的死好啦!”
蟲殤用指甲輕輕撚動眼角一根硬須,痛癢令眼角的抽搐,也令他享受。喙首輻射駭獸長鳴一聲,原本正一刀刀將海斷魂剁成肉泥的蟲群驟然停了下來。
兩頭駭獸踏著金屬浮塊緩緩上前,兩把巨鐮刺穿海斷魂肩胛骨,穿過琵琶骨,如一個斜放的十字架。
海斷魂被提至半空,遍體鱗傷已不足以形容他身上嚴重的穿刺傷。魚鱗般深深淺淺的刀傷,以及四處位於大動脈的致命傷,令最後一點血液小溪般蜿蜒從他雙足滴下。
滴落到蕩漾著怒波的硫磺海中散開。
滴落到發鏽的金屬鑄塊中,被酸雨打散。
血,水,雨,彌散著稀釋血漿的淡黃色澤混雜在一起,從並攏的腳尖落入金屬鑄塊的缺損處……一處曾被海斷魂挖出的凹陷處內。
淋漓地順著六目顱骨平滑似鏡的面部流下。
凡俗的血液,不含一絲天道規則的靈性,神明的偉力不曾流過他的靜脈。弱者之血,粗糙而苦澀。
就如那位神明曾經的失敗那般苦澀。
一縷纖細而慘白的魂火,於空洞的眼眶內緩緩燃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