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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拉癲佬》第1章:海斷魂
  斜陽一點點沉入硫磺海黃綠色的海平面盡頭,赤紅播撒在無數爆炸卷起的巨浪上,滲入每一塊酸腐礁石被子彈擊穿的每一個孔洞中,再從渾濁海浪中泛起的黏稠泡沫、以及漂浮其上的大量腐爛屍首中褪去。海的深處亮起點點生物熒光。

  於這片充斥著腐蝕性液體與輻射毒霧的死亡之海上,戰已持續了整整三日夜。上萬具腐蝕至血肉模糊的屍身將海面染作詭異的濁色,成為強者間血腥廝殺的足跡。

  而踏著這些屍骨繼續前行,繼續激戰著的,赫然是兩名衣衫襤褸的強者。

  遍體鱗傷,甲胄盡碎,刀刃盡裂,從日落戰至日出,再戰至黃昏,一日夜的生死搏殺,已令兩名強者連疲勞也忘記。除了戰意,已再沒什麽能將他們支持。

  槍炮,魔法,兵刃,裝甲……一切的一切,已經在激烈的對耗中徹底用盡。除了維持足下的水上行走法陣外,二人已再擠不出半點魔力釋放術法;除了攥緊的雙拳外,二人再分不出半點心力再尋兵刃。

  戰至現在,除了舉起已傷至見骨的拳,全力轟至對方面上身上外,他們已無法再依仗更多,已無法再思考更多,更已無暇顧忌更多。

  年不過二十者名為海斷魂,這片海域的年輕霸主。

  身長九尺,劍眉星目,滿頭長發黑白夾雜,純白的濃眉被新添的刀傷斬斷,孔武有力的雙臂此刻亦布滿刀刃切割、魔法爆炸與子彈擦傷的無數傷痕。

  至於年邁的強者,自號綠林船長布利沃特,自失去庇護後,已流竄硫磺海之上,劫掠作惡多年。

  滿頭漆黑短發凌亂,火紅的連鬢絡腮胡已半數斷裂,一身漆黑鑲金的船長大衣也碎裂成破布。

  只是同樣扭曲的興奮之色,亦在他那張滿是疙瘩褶皺的老臉上僵硬。

  如相互撕咬著的大白鯊與牛鯊般,兩位這片海域最強的人已戰至瘋狂。此刻便為存活,為勝利,為將對方轟下,而相互戰鬥,相互殺戮!

  而當那艘船首雕著巨大骷髏頭的巨型海盜船燃燒起熊熊烈火,冒著濃煙砸破雲層在夕陽的掩映下從高空緩緩墜落時,戰,終於迎來了終結。

  兩隻碎爛至見骨的重拳再度正面轟上,年邁綠林終於再不能支撐,右拳轟然碎裂,連帶著整條右臂骨骼一齊爆裂開來!

  不驚不懼,蓄著火紅長須的老臉反笑意更癲狂,炸碎的右臂血肉自行蠕動起來,化作無數血肉蠕蟲反過來將海斷魂一臂死死吞入,左臂更借此破綻,硬生生插入海斷魂胸腔!

  “硫磺海的掌劍人,大爺爺的拳頭,可轟得你心裡頭痛不痛快啊?!”

  僅剩的獨臂插入海斷魂胸膛,布裡沃特捏斷胸前兩根肋骨,五指長驅直入,一把將武者那顆狂跳的心臟攥在掌心!

  “痛快呀!”被穿胸的海斷魂心口一緊,咬牙吞下喉頭一口鮮血,翻湧的氣血從七竅粘膜淋漓滲出,卻不改他面上豪爽的狂笑。

  絲毫不在乎自己的心臟握在對方手中,海斷魂高高展臂,遍布疤痕的雙臂猛然合攏,染血的雙掌死死攥住他那顆頭顱。

  刺目的電火花迸射,他竟要將那顆頭顱硬生生連根拔起!

  聽到自己的金屬脊椎正在斷裂,勝券在握的布裡沃特感到一絲不安。左掌猛然攥緊,足以徒手裂石的握力便要將那顆心臟瞬間摣爆。

  無法摣爆。像他們這等級數強者的身軀堅硬似鐵,但縱使為禍一方多年的他也無法料到,面前這位年歲不過三十的後生強者,

竟連也心臟鍛煉得合金般堅硬。  縱使老綠林用上全身的握力,也只能讓那顆心臟更劇烈地狂跳,讓海斷魂全身的傷口滲出更多鮮血,卻一時無法殺他!

  “痛快得我連‘鯨’也忍不住射爆呀!”

  令人耳膜發酸的血肉剝離聲炸響,伴隨著一片血肉飛濺,布裡沃特那顆義體改造過的顱骨,竟真的連帶著背後的一整條金屬脊椎,被海斷魂握著連根拔起!

  失去脊骨,綠林船長高大的身軀再不能支撐魔法,全身一軟墜入海中。

  仍未罷休,在屍身徹底沉入硫磺海前,海斷魂嫻熟地爪出他胸膛內的鎢鋼機械心臟,親手捏爆。直至此刻,這頭年輕的大白鯊緊繃的神經才終於放松下來。

  乘著腎上腺素的鎮痛尚未消失,他咬牙拔出年邁的“牛鯊”最後在他身上留下的“利齒”,一塊洞穿他整個肩膀的骨骼碎片。

  若再慢些,這塊敵人的骨頭就將永遠留在那裡,陪殺死他的人共度一生。

  “為了海洋災禍之神明!為了海災氏族的榮耀!”

  拖著船長的屍身攀上化石林之巔,在飛濺的電火花與冷卻液中,渾身浴血的海斷魂粗暴地扯斷金屬脊椎,單手提著匪首的頭顱大喝出聲。

  “先祖與我們同在!!!”

  “海災氏族萬古不滅!!!”

  看著那顆惡貫滿盈的頭顱高舉示眾,殘存的海災氏族戰士爆發出一陣嗜血的震天戰吼。一時間槍林彈雨更密集地覆蓋戰場,而剩余綠林的士氣則下跌得更為慘烈。

  而看著慶賀著的眾人,匪首殘存的頭顱竟然也跟著笑了起來。生滿疙瘩與老人斑的臉擰在一起,笑得很輕松,很淒慘。

  “我部下被屠殺的光景……真是漂亮。想不到我沒能死在魔君的部隊手裡,竟反成了失敗者後裔的手下敗將。”

  “咳,咳咳……”海斷魂蔑視地瞥了一眼,巨手卻攥得緊了些。布利沃特剩余的半段喉嚨抽搐起來,鐵青的臉上卻掛上諷刺的笑。

  “海洋災禍之神……我想起來了,指的是淵海災蟲,那位連同這片海域一起被魔君怒火蒸發殆盡的神明。對,你們的神明也死去了……你們對魔君無用了,哈哈!你們對魔君無用了!”

  “將我這條喪家犬的慘狀牢記於心吧,小鬼……這就是對魔君無用者的淒慘結局。你和你的族人,很快也會走上這條末路的……哈哈哈……”

  瀕死的布利沃特抽搐著啞笑起來,嘲笑海災氏族無法逃避的滅亡宿命。清脆的金屬碎裂聲響起,隨著海斷魂巨拳握緊,那顆染血的金色腦袋煙花般炸裂,冷卻液與腦漿四散紛飛。

  譏笑聲戛然而止,海斷魂不改面上的堅毅,沉著臉睥睨滾滾濃煙中高舉著重劍長槍的族中戰士,凶惡的神情如一頭嗜血的大白鯊。他要細看每一位為族而戰的部下,看他們之中誰會因那名綠林的遺言動搖。

  血一滴滴緩緩濺在化石環形山丘上,充盈的殺氣令偌大的戰場陷入了短暫的死寂。跟著,稀稀拉拉的呼號逐漸響起,並如野火燎原般極快地在處理殘局的戰士中爆發開來,匯聚成震天的戰吼。

  ”統領勝了!”

  “統領把那匪首侮辱!統領天下無敵吔!”

  “統領!統領!統領!”

  沐浴在無數戰士的喝彩中,看著無數把蔚藍的晶體長矛為他的勝利高舉,海斷魂仰頭灌下一瓶血紅的治療藥水,悍然衝入敵陣,所到之處,又是一片腥風血雨,血肉騰飛。

  但這次,廝殺著的海斷魂卻雙目緊盯著那艘墜落的巨艦,不能自製地失神。

  遙望著巨艦上那道超過百米的可怖創口,只有神明的偉力才能將一座空中都市硬生生撕開。

  若沒有那一擊,此刻被屠盡的就是他的族人。

  他知道,這場傷亡極大的戰爭甚至算不上慘勝。他和他的族人完全是依賴著魔君,與他與他的族人們有血海深仇之人的力量才苟活到現在。

  因此每一次勝利,每一句歡呼,對他而言,無異於恥笑他們的無能。

  海斷魂隨手將一名擋在身前的海盜攔腰撕開,腦海內卻不住地翻騰綠林船長提到的那個名諱。

  魔君……魔君亞利姆。

  災厄紀元的開創者,泰拉瑞亞的皇者,一位令整個世界匍匐在他腳下,顫抖著恐懼他名諱的暴君。

  諸天萬族被神明如禽畜飼養、吞食的屈辱歷史因他終結,那位殘忍的暴君為人族重新帶來了黎明,代價是,整個世界被他蹂躪得千瘡百孔。

  在諸神分割世界的年代,這位恐怖的復仇者曾親手毀滅了他的故鄉,曾輝煌強盛的叢林帝國,連支配著叢林的生命女神席瓦拉也被他的滔天怒火灼燒殆盡。

  帶著對神明的憎惡與仇恨,他的部隊,他的重劍,他的咒術與巨龍曾踏平泰拉瑞亞的地表。他殘暴地殺死了無數神明,從他們手中奪走天道,構建了現在的泰拉瑞亞。

  但在殺死超過一半的神明的同時,他也讓世上百分之九十的生命成為那戰的犧牲品。

  海斷魂的先祖便是其一。

  懷揣著從神明貪婪統治中奪回人類尊嚴的理想,泰拉瑞亞的各族曾聚集到了亞利姆身邊。

  在那時,海災氏族的先代王阿米迪亞斯曾與魔君並肩作戰,他的子民,故都阿薩福勒亦曾為亞利姆的追隨者鑄造上千萬副重甲與兵刃。

  那些精良到無可挑剔的軍備曾一次次擊退神明的奴仆,為亞利姆與神明的交戰掃清障礙。

  亞利姆逆伐神明的戰爭不斷勝利,人類取得了前所未有的勝利。但海災氏族的先民們卻已隱隱察覺到那位君王身上難以平息的暴虐。

  他的進攻越發不計代價,犧牲在他無止境戰爭中的屍骨越來越多,膨脹的力量將他逐漸轉變為濫殺無辜的獨裁者。

  就如忤逆神明那次一般,海災氏族的先民再一次舉起了反旗。這一次,他們要忤逆的是一位曾帶他們從惡神中解放世人的君王,已成為魔君的亞利姆。

  隨後,滔天的硫磺火焚盡了這片佔地表七分之一面積的海洋,連帶著一位與世無爭的神明一起,化作他暴政的又一抔飛灰。

  為了表示對昔日戰友的尊敬,以及念及阿薩福勒曾提供的幫助,魔君在殺死阿米迪亞斯後沒有清算他的族人。

  相反,他承諾贈予阿薩福勒一千年無條件的庇護,前提是他們不能踏出硫磺海半步。

  一千年……何等寬裕且大方的時間。泰拉瑞亞上可曾有過一千年的和平?不,在諸神的時代,恐怕連十年的和平都極為罕見。

  更多時候,氏族與氏族之間只是在神明的誘使下永無止境地自相殘殺,直至對方的最後一條血脈被抹除為止。

  一千年的庇護,幾乎可以說是恩賜了。而魔君的恩怨分明也令人意外,海災氏族真的度過了一段極漫長的安逸時光。

  究竟是庇護,還是名為生存的漫長酷刑,只有生存在這片被輻射與詛咒嚴重汙染的海域的人才會知曉。

  但弱小的他們,卻不得不接受這所謂恩賜,無可奈何!

  狂吼一聲,海斷魂閃過鋪面而來的漫天火球術,避無可避,乾脆迎頭撞碎一發魔法火球。分不清灼燒著滿頭亂發的是火焰還是怒意,他頂著火球的轟炸來到法師面前,將其吟唱著的舌頭活活拔出!

  魔君的帝國不需要無價值者。族力低微,血脈低賤,愚忠於他們祭祀的神明,或者單純沒有必要存在者,將成為不被庇護之人。

  不被庇護者,連這可憐的恩賜也失去。

  他們的結局,往往不是為他族所飼養奴役,成為臣服神明的鮮活餌食,便是放棄土地,落草為寇,欺凌更加弱小的氏族,劫掠資源,大肆屠殺,最後被其他弱族殺死,或是被魔君的軍團剿滅。

  譬如海斷魂正殺著的的那夥綠林。

  亦譬如……千年之約將至的他們。

  屠盡這些戕害自己族人性命的匪類,海斷魂沒有半點負罪。那艘浮空的巨型都市需要大量怨靈驅動,數目過萬的阿薩福勒平民曾被他們殘酷虐殺,如今的下場不過因果報應。

  只是……這會是他們的未來嗎?

  立在屍山血海中,腎上腺素慢慢褪去,撕心裂肺的疼痛在海斷魂每一根神經末梢翻江倒海地灼燒。但他仍要保持那副不自然的微笑,他不允許自己的面上顯露一絲軟弱。

  這樣便只有他自己知道,布利沃特的遺言是否將他動搖。

  在泰拉瑞亞,戰爭的結局往往由最強者之間的戰鬥決定。艦船被斬落,船長被正面擊敗,剩余的海盜很快便一面倒地被屠殺殆盡。

  當夕陽徹底被硫磺海吞沒時,海面上的大火已熄滅殆盡,留下上千具無庇護者的屍體。

  返回阿薩福勒的晶體折躍門距這裡仍有數十海裡,但海災氏族飼養的海災蟲也死傷慘重,載所有傷員回阿薩福勒仍需要不少時間。

  安排好幾個頂尖戰力護航後,海斷魂把自己安排在了撤離戰場的最後一批。

  目送最後一批戰士離開,海斷魂沒有立刻起身。

  回到殺死布利沃特的石林蹲下,默然垂下手,俯身把雙掌浸入已被鮮血染成漆黑的硫磺海面。氣泡滾起,血肉組織連帶著半張手掌的皮膚被腐蝕得千瘡百孔,連同又一次殺戮感覺被洗淨。

  直到灼燒的痛楚感覺上升到徹骨,海斷魂才後知後覺般從劇毒的硫磺海水中抽出焦黑流膿的雙掌。

  萬蟻啃噬般的酥癢感傳遍全身,新生的血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被腐蝕掉的部分重新生長。雖修為尚淺,體內流轉的些微泰拉已能令斷肢以下的傷勢快速痊愈。

  而也只有這比疼痛更難忍耐的癢,才能把他的注意力從憂愁中短暫逃避。

  阿薩福勒的確是一群失敗者的後裔搖尾乞憐,互相舔邸傷口之地,恐懼著死亡的人們蜷縮在汙染嚴重的死地,如一群徒勞等待千年之約終結的待宰羔羊。

  但阿薩福勒也是他生命的全部。他尊敬、他信任的人,尊敬他、信任他的人,那些他短暫生命中在乎過的人……那些他不想失去的人們。

  “大哥……不,統領。可還有什麽吩咐?”

  海斷魂抬頭, 出現在眼前的是一個身著海洋生物遺骸與金屬混合鑄造的修身輕甲的法師,他的副手淵繆。

  被砍去的一條胳膊已止了血,乾癟的衣袖隨風飄蕩,放心不下負傷最嚴重的統領,淵繆刻意陪著他留到了最後。

  “沒什麽。增派一隊弟兄去折躍門做接應,提防綠林殘黨魚死網破……叮囑傷者暫時不要修煉,多保重自己。我晚些再回族內。”

  沉吟片刻,海斷魂出言支走副手。並非不信任這位志同道合的部下,只是要強的他不喜歡讓別人分享自己的軟弱。

  不乏擔憂地看了海斷魂一眼,淵繆知道這位統領又在用責任讓自己焦慮了。

  輕歎一聲,他似頷首點頭,又搖了搖頭拒絕。扶著礁石坐下,輕薄的輕甲摩擦得鏗鏘作響。

  海斷魂看見他從胸甲內側摸出一支瓶裝物,卻不是鐵鏽味濃烈的治療藥水,竟是一瓶極罕有的,粉紫色方瓶裝伏特加。

  海斷魂的濃眉一下子挑了起來。“醉仙女的烈酒?你小子從哪裡搞來的?”

  “弟兄們從那夥綠林船裡挖到的。”淵繆不好意思地笑笑,“這群畜生富得流油,不但藏了不少好玩意兒,生命水晶和天體碎片更是堆成山,那可是能提升力量的寶貝呐。”

  “有了那些物資,未來一定能有更多弟兄活下來。”

  未來……海斷魂咀嚼著這個詞,半晌,終於釋然。站起身,他向著綠林們被斬落的艦船,汩汩湧出黃金的巨大裂痕走去。

  “走吧,去那裡頭找找咱們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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