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袤海洋的萬靈之母,阿娜西塔,願您的純潔永不染穢,願您的慈悲托起我等的雙足。”
濃煙尚未散去的戰場上,隨著淵繆的吟詠,兩個水上行走法陣出現在他與海斷魂統領的腳下。
他的家族專精魔法修行,即使負傷不輕,魔力尚足以為自己和海斷魂創造兩個水上行走魔法。
遠眺濃煙滾滾的遠方,依稀可見,龐大的海盜巨艦屍體橫亙在硫磺海面,數十公裡的體長被攔腰斬斷,璀璨的黃金光澤瀑布般從中泄出。
“海盜”。這個發音拗口的詞匯並不屬於泰拉瑞亞原本的語言體系,這類松散的暴力組織也缺乏在泰拉瑞亞這顆星球上長久存在的根基。
這是一位異界神明帶來的舶來詞,起源於他那已經被神明毀滅了的故鄉的母語。
歷史記載中,那位異界神明與先代王交情非淺,即使在先代王與魔君為敵,舉世皆背棄,他也曾冒險對落難的海災氏族伸出過援手。
但傳說也提到,那個存在冰冷、殘酷而強大,曾滅盡數顆星球生靈為血食。即使是那個恐怖的魔君,也曾被他斬去一臂,留下一個不可磨滅的創傷。
海盜船體的巨型殘骸越發近了,越發靠近,斷裂的焦黑艦體便越是宏偉巨大,如一座埋骨在黃綠色海面上的巨大都市。
只是在殘骸的周圍,卻圍著一圈裝備精良的兵家。
他們身披鉑金色的魔化鍛造甲,黃金鷹嘴浮雕吞肩,手持鉑金闊劍,居高臨下地看守著魔艦殘骸;而那些甲胄兵刃盡裂的戰士卻被圍堵在外側,眼睜睜看著他們拚死打下的戰利品被一點點運走。
海斷魂和淵繆的臉色都變得難看起來。
“長老?呸!他媽的一群賤人,怎可見利忘義至此?!咱們在前線拚死殺敵,這些位高權重的強者竟然還想著為自己謀利?!”
淵繆就需要憤怒,因為當他們二人到達魔艦身旁時,綠林收集的大部分財富已被族中“坐鎮”的那些長老瓜分一空,隻留下對於無庇護者來說極難流通的大量黃金鑄幣。
泰拉瑞亞自古強者為尊,極端的強自然帶來極端的剝削。
在自封於硫磺海的海災氏族內,尊稱“長老”的年邁強者早已自成一派,自立門閥權貴壟斷族中大小利益。
這些自私而精明者自然不會和海災氏族一起滅亡,族中近百萬條平民性命便是他們與大地各族私自交易,換取後半生榮華富貴的犧牲品。
庇護期越是接近結束,他們的吃人之相便越是肆無忌憚,在他們眼內,依照祖訓奪得統領之位的海斷魂連傀儡也算不上,不過無足輕重的草芥。
連拍數掌震飛一大堆金幣,海斷魂才在鑄幣堆成的浪裡找到一顆殘破的生命水晶。
那是一顆外形近似心臟的血紅晶石,據傳是被魔君誅殺的神明血液匯入地底凝聚而成。
稍一用力,生命水晶已被壓著怒意的海斷魂攥成鮮紅齏粉撒在淵繆斷臂上,截面上的創口立刻以數倍於前的速度複原。
這種富含生命力的晶體是海斷魂這類武者修行的必須之物,此次收獲頗豐,每多一顆便有可能多救下一名戰士的性命。
大難當頭的當下,族中這群既得利益者竟然囂張至此,越過現任統領,擅自動用私兵瓜分這彌足珍貴的資源?
海斷魂沉默著,但黑沉沉的面色出賣了他的怒意。夜色漸濃,在緩緩沉入硫磺海的金幣堆中,他輕輕挑出一塊在夜光中熠熠生輝的天體碎片。
這些碎片來自魔君與神明激戰時擊碎的天體,凡人想要提升體內魔力上限就必須將其煉化,否則即使懂得了魔法的奧秘也無足夠魔力使用。
如果說生命水晶是武者提升力量的必須品,那星體碎片對於法師而言,只會更加重要。
在泰拉瑞亞,凡人的修煉,便是嘗試模仿神明的力量,將肉體與精神煉製為承載宇宙規則的器皿。
而這煉器之過程便被劃分為四個大境界,其中所有修士不得不面對的第一重境界,便是“食血吞星”,既仙家所謂“搬血境”。
食血吞星,即煉化生命水晶,以提升肉體氣血旺盛程度;吞食星體碎片,在體內凝結出名為魔力之星的結石,以提升存儲魔力的上限。
這一步便需要漫長的歲月,修行者必須一顆顆煉化這些資源,確保自己的意識沒有被神明力汙染。
煉化生命水晶的過程中,稍有不慎,神血失活的結晶便會令血肉混亂增生,失去屬於人類的意識,墮入猩紅魔道;
而凝結魔力之星則更是危險,若無法守住靈台清明,修行者便會被魔力反過來同化,體內髒器全數糜爛,化作腐化魔物。
當煉化十五顆生命水晶,凝結出九顆魔力之星後,修行者便到達搬血境第九重天,至此境界,斷肢以下的傷勢可迅速恢復,肉體堅韌程度大幅上升,只要體力未耗盡,精神未崩潰,便可連戰數日而不死。
突破“食血吞星”後,修士便要準備下一個大境界“鑄器於身”,既“洞天境”。
所謂“洞天境”,既對自己那已鍛煉得強悍的肉體進行改造,在其中開辟名為“洞天”的新器官,修士間戲稱“飾品欄”,以同化含有古代神明力量殘留的飾品,以進一步窺探神明力的奧秘。
海斷魂,以及那綠林船長,都已通過經年累月的苦修突破到這一境界,其中,年歲更高的綠林已選擇將身體義體化,防護住心臟、大腦兩處要害的同時,以更取巧的辦法改造肉體。
與海斷魂的最後一拚,他的左臂爆開後躥出大量血肉蠕蟲,便證明他已突破洞天境第一重天,將某位司掌血肉之力的神明之一絲力量化為己用。
只是對於族中大部分一線作戰的戰士而言,資源的匱乏卻令他們僅僅停留在了搬血境第五、六重天之境地,引致許多本可以避免的死傷出現;
而那些只聽命於長老,極少上正面戰場的私兵,卻竟然幾乎都是第七、第八重天境界。
麾下戰士豁出生命換來的資源,卻被那些長老的部下一聲不吭地瓜分,他們之中甚至沒有一個人來征求他這個統領的意見。
對於海災氏族名義上的現任統領,還有什麽能夠比這更輕蔑、更侮辱了?這與被人強奸著,又有什麽分別了?!
“嘭!”
有些火大的海斷魂抬起頭,竟看見己方一名負傷的部下嘔出一大灘鮮血,胸口甲胄被轟得凹陷。
若非身旁法師及時補上一個新的水上行走魔法,他已然落入硫磺海中蝕骨銷魂。出拳者,正被長老的兵家團團護住。
而這一拳,徹底將剛下戰場的戰士們怒氣點燃。
一名身材偏瘦的白發少年緩緩從精兵的簇擁中走出,身上甲胄明顯比周圍精兵再昂貴一個層次,肩披蒼白的災蟲絨毛披風,表明其長老一脈超然地位。神色不善,拳鋒尚冒著青煙。
“聒噪的東西,你們是在挑釁議會麽?滾吧。”
海斷魂的神色陡然冷了下來。他認得那聲音,還有那張被刀疤割裂的臉,那是他義父的侄子,海天高。
和自己及麾下不少弟兄一樣,他也曾被親生父母拋棄,在陰暗的外城區抱團取暖,顛沛流離,但當他那叛族的父親堂而皇之地回族,並靠身後的勢力取得崇高地位後,他已變得判若兩人。
平生最是重情義,暴怒的淵繆已然獨臂衝開精兵的阻攔,擋在了團團圍上的兵家之前,怒視那張熟悉的臉。
“他媽的海天高!咱們兄弟一場,你竟為了那個把你拋棄的叛徒生父打傷弟兄?你這東西,究竟還有沒有人性的了?!”
“還有這些兵家,怎麽回事?這是弟兄們拿命打下來的物資,多一個弟兄突破到洞天境就能多活一個,你要偏幫那些混蛋,眼睜睜看他們把這些東西私吞,賤賣給帝國的人?”
海天高冷冷地盯著淵繆,眼神有一刹落在斷臂上,但掃過面無表情簇擁他的精兵,最終還是落回淵繆那張青筋暴起的臉。
右手以難以置信的速度彈起,在淵繆難以置信的錯愕中,海天高抓住他尚完整的一臂,手腕發力,竟將他的腕骨硬生生捏斷。
“天高,你竟真的不念兄弟舊情……呃!”
震驚之下,淵繆下意識試著將手抽出,然而骨裂之聲再響,伴隨著淵繆痛苦的悶哼,他那已斷的腕骨竟被海高天隨手捏得粉碎!
“看門狗沒資格把我教訓。”海天高面上露出一絲殘忍的笑意,“你那野種主子,讓他來說不定還有些資格。”
“嗯,天高。我來了。”
來了。不知不覺間,海斷魂的九尺之軀已然立在海天高身後,高大魁梧的身軀遮住夕陽,那隻舊傷已開始愈合的巨臂已然抓住他握著淵繆的那隻小臂。
“哢擦。”
一聲無比清脆的骨裂之聲回蕩在硫磺海上空,如抓斷一把捆起的乾柴般,海天高的整條小臂從中間炸開,連著筋肉的白骨從中斷裂,從手腕部翹起,鮮血小溪般湧流下來。
直到海高天慘絕人寰的痛呼響徹天際,才聽得數聲沉悶的金屬劃破水面之聲。
那是海斷魂強闖時隨手扔飛的數十名議會精兵,直至此時他們才砸在海面上,靠著水上行走魔法的最後一絲耐久撿回一命。
“怎樣了?”海斷魂從扭成一團的叛族者之子身上扒下災蟲絨披風,撕下一角,淋上治療藥水包扎在淵繆的斷腕上,一面冷冷望著兵戈相向的議會精兵。“你們不滿意?”
無人上前。即使己方有著碾壓性的人數和裝備,依舊沒有精兵膽敢真的將兵刃刺向海災統領。
因為他們便清楚雙方境界的差距,更是清楚,即使境界相近,他們之中,也絕對沒有一個能觸盛怒的海斷魂之霉頭。
掌權者看不起這個年歲尚青,有地位無權力的統領,卻絕對不代表海斷魂的個人武力也是他們可以蔑視的……因為海災氏族的統領,從來都是純粹憑借個人武力的強大奪取的.
參與統領地位爭奪戰的多是掌權者的血脈,那都是從小習得上等功法,被長老們用無數資源藥草洗筋伐髓,砸血本堆砌出來的怪物。
而海斷魂的統領之位,可是當初無權無勢的他,從整個海災氏族年輕一代強者中,以及無數長老的暗箱操作中,硬生生殺出一條血路奪過來的!
剛剛見識了海斷魂越一重天境界強殺綠林之首,更看見他絞肉機般衝入戰場,所到之處盡是血肉紛飛,斷肢四射,又有誰膽敢去挑戰這位本便殘暴,現在更是盛怒的海災統領了?!
“無聲了?”
海斷魂的怒目掃過他們之中的每一個人,替淵繆包扎好傷口後,索性將撕得破破爛爛的災蟲絨長袍系在自己新換貼身鏈甲的肩上,殘破的長袍隨風狂舞。
“那就給我滾。把我做的事一五一十和那群老不死講了,看哪個敢摻半點假試試?滾!”
滾了。帶上捂住斷臂痛哭流涕的海天高,議會的精兵騎上一條條精壯的海災蟲,退潮般向四面八方散去。
逐漸變得陰暗的海面上泛著橙光,隻留下一眾戰士,及雙臂抱在胸前的海斷魂。
“淵繆,帶弟兄們先走吧。”海斷魂悄然掏出從海天高身上順手摸來的昂貴雪茄,用粗糙的指尖點燃咬在嘴裡,躍動的火星子照亮他那張神情複雜的臉。
“剛才的戰令我有所領悟,我要在此修煉片刻,不要派人護法打擾我。這是命令。”
看出部下們的遲疑, 海斷魂拍了拍淵繆的肩膀,以無可置疑的語氣留下一句話,轉身向魔艦內部走去。
他不擅長說謊,幸好他的兄弟們也懂得這點。
靜靜地坐在被斬裂的艦體內,淌出的金幣山中,海斷魂沉默地望著硫磺海水倒映出自己扭曲的影子,一如在危機來臨前已然分崩離析的海災氏族。
一直望,一直想,直到淵繆也乘著最後一條海災蟲悄然離去,他仍久久不能起身。
一但真的失去庇護,落草為寇,不等叢林帝國的各方勢力出手侵略,族內那些食利者的貪婪就會先把五成以上的平民出賣。
義父……我到底該怎樣做了?
嘲諷地自笑一聲,仍未找到答案的海斷魂在滿地金銀中支撐起身來。
在已經被議會私兵篩過好幾遍的金山中,他繼續尋找著哪怕一點點可以回收來強大更多族人的資源,緩解著自己的焦慮。
當他撥開焦黑一片的船體內最後一層金幣時,海斷魂那副若無其事的淺笑瞬間僵住。他難以置信地摸了摸自己的咽喉,試圖扼製那股火燒般的窒息感。
一顆顱骨出現在他面前。
那是一顆大小、形態都與人類極為相近的顱骨,卻沒有下顎,也沒有五官,整顆頭顱呈現混元一體的水滴型。
在顱骨平滑的面部上,只有六隻類似眼眶的扭曲凹陷,細長而尖銳,宛如將冷漠與一絲獰笑深深刻入骨髓。
空洞洞的顱骨內深不見底,有如一汪漆黑的死水。
而他絕對不會認錯…………
那是一顆神明的頭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