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背馳的孤鶩
(1)
以上,按照時間來說,應該發生在我第二次去找伊萬斯前。之所以沒有對伊萬斯提及那段識破我身份的談話,是因為我顧慮著他說不定會做出來什麽。可是,因為如此,卻也仍是發生了出乎我意料的事。而這件事也是我後來才知道,不過在此加以補充敘述。
按伊萬斯的說法,他這離開的一周應該算得上“出差”。但在出差前,他卻親自拜訪了夢天堂的父親。
伊萬斯是裝作鄰居模樣登門“拜訪”的,但當時只有夢天堂的父親在家,他也便隨意了起來——估計是一斤預算好的。
面對這個直接進屋喊著“我叫伊萬斯”的家夥,夢天堂的父親並沒有說什麽,只是揮手示意,讓兩人相向坐在茶幾旁——他也是有所準備。
“我叫夢吟。”夢天堂的父親開口說道。
“嘛,這就夠清楚了。”伊萬斯說,“那我就開門見山了。我來貴舍是為了與您商討一下有關於Jack和夢天堂的事情。”
“如果是這樣,那恐怕得先請你澄清一下與Jack那小家夥的關系,否則我們的談話很難進行下去。”
“好好,我明白了——這麽說吧,是我將Jack帶到這裡的。我應該算得上另一個‘監護人’吧,某種原因上的監護人。”
“你把Jack帶到這來的?”
“對,對對。沒錯兒,你也知道,那孩子有一段不堪的往事。”
伊萬斯停住了,看向夢吟,接著說:“而你,我想應該是知道這段過去的大致內容。”
“是,我知道。”夢吟交叉著手,與伊萬斯對視著說,“這麽說,你在聽說了夢天堂與Jack的事後,就知道了我關於Jack的一切?”
伊萬斯笑了笑說:“不要把我說得這麽神嘛,只是簡單的推測。”
夢吟開始嚴肅起來,問道:“你為什麽會接觸道Jack?”
“啊~這個啊,我只是碰巧在一個姓‘葉’的人所待過的村莊遇見了他。而那時候,恰巧村莊已經快燒的連灰都不剩了。出於同情,我出手保護了他。不過那個姓葉的人好像就沒那麽幸運了。他沒能活下來。”
夢吟聽了這話,沉思了片刻,才緩緩說:“是這樣啊。”然後就沒再追究。
“那讓我們開始談正事吧。”伊萬斯說,然後他的面部表情逐漸變得陰沉,接著說:“Jack很特別。”
夢吟點了點頭:“確實很特別,這點與夢天堂一樣。”
伊萬斯看著夢吟,搖搖頭說:“如果你認為Jack與夢天堂在那方面上一樣的話,那你就大錯特錯了。在我看來,他們,甚至是一對背馳的孤鶩。”
“背馳?”夢吟問道,然後又想了想說:“你的意思是,他們盡管以‘孤獨’產生共鳴,但對孤獨的看法,卻截然相反?”
“沒錯。”伊萬斯點點頭,然後繼續說:“他倆對孤獨的態度是截然不同的。就像兩隻孤鶩,即便承受著離隊的孤獨,但卻也不會讓一隻去追上另一隻,是不會交匯的‘孤獨’。”
“換言之,”伊萬斯看著夢吟,“你指望那兩個孩子相互救贖,是幾乎不可能的。他們兩個,無論現在看起來多麽和諧,最後的問題總會爆發的。”
夢吟沉默了,他想了一會才說:“那如果你我刻意施加干涉呢?”
“我個人覺得還不夠,還需要一個契機。一個讓他們倆敞開心扉,直面彼此‘孤獨’的契機。”
“那在這之前,我們能做的事情不多,就只能靜靜地等待了。”
靜默了一段時間後,伊萬斯開口了:
“不過,Jack很特別。”伊萬斯又將這句話重複了一遍。
夢吟愣了一下,隨後又突然變得警覺起來,問:“你這句話是什麽意思。”
伊萬斯衝夢吟笑了笑說:“至少你是反對讓他變得這麽特別的吧。夢老師!所以你才選擇留在了這個地方。”
“你難道知道這一切?!”
“對對對,畢竟是‘老查理’一手創造出的,‘特別的人’。”伊萬斯又刻意強調了“特別”。
夢吟呆住了,接著空洞地說:“你是說,即便這樣,即便你把他帶來了這裡,他也逃不過他所被強行刻上的命運嗎?”
伊萬斯搖了搖頭。
夢吟呼了口氣,剛想說還好,便又聽到了伊萬斯咬著牙,一字一頓地說:
“Jack,很,特,別。”
接下來是一陣死寂。很久夢吟才從這震撼中緩過神來,說道:
“這應該是第一次,所有的一切都超出了他的預想......事態,真的會變得這麽嚴重嗎?”
“這恐怕無論你我都無能為力。”
夢吟用一隻手撫著額頭,陷入了沉思。
“等等,”他看著伊萬斯猛然想到:“你這青色瞳......我想起來了!”
說完,他從座椅上彈起,匆忙地跑到臥室,翻出一張照片的殘頁,這三分之一照片上的人赫然是伊萬斯,與坐在他面前的一模一樣。
“啊~我就猜它會在你這兒。”伊萬斯伸手拿過了殘頁。
夢吟震惶地問:“你到底是什麽人。”
“什麽?~”伊萬斯裝作沒聽清。
“別跟我裝傻!那張照片是十年前我們幾個分別時拿到的!怎麽可能整整十年,你一點變化也沒有!——你根本就不是人!”夢吟吼道。
“瓦爾基裡。”伊萬斯僅用了這四個字便使夢吟靜了下來,“你也見識過了吧,就在『廢墟』。”
“『廢墟』?不早就消失了嗎?”
伊萬斯笑了笑:“夢先生啊,只是你們進不去了而已,並不是它消失了。”
夢吟聽了這話,又癱坐回椅子,喃喃道:“你真是個魔鬼。”
“哪裡,請多多指教。”
(2)
——這麽看來,那次去見伊萬斯的時候,他便安排好了一切。
那天放學,我帶著夢天堂來到了『廢墟』。踩上青石階,又是十四級,一轉身,便看到了那扇古樸的門。通過了狹縫,也便到了『廢墟』。
那一刹那,夢天堂驚呆了,好似嘟囔著般說:“竟然還有這種地方!我以為......以為後山只是光禿禿的而已。”
然後我與夢天堂進了樓,環繞過幾間屋子,看到了那張桌子和旁邊的椅子。最後,我們上了天台。
站在天台,能看到整個『廢墟』。草地很開闊, 大樓很顯眼,泉流很悠然。抬起頭,卻發現頭頂根本沒有岩石遮擋,天空一覽無余。黃昏的余光灑遍整個『廢墟』。『廢墟』之上,既是苦竹矗立。斜影斜長,覆過夢天堂。
我走到那個伊萬斯曾在我面前捧起的花盆,從中拿出了那袋種子,然後看向夢天堂。夕陽下的他正欣賞著『廢墟』的景象,就如同沉溺於深水,為寒隧著迷——忘記了呼吸,忽視了救援。
待他緩過神來,我已經把種子遞給了他。他恍惚地看著我,說:“你是想和我一起種這個?”
我點了點頭,並指了指天台上的那塊泥土地。
泥土地上好像曾長著什麽,不過現在只剩下了枯草。我們一起清了清雜草,然後種下了種子。
夢天堂問我這是什麽的種子,我只是搖頭表示自己並不知道。
之後我和他來到了那天伊萬斯迎接我的廳堂。我們倆就坐在了那張古樸的桌子旁。
桌子很乾淨,上面甚至準備了一支筆及一摞紙,是伊萬斯用心了。
我拿起了筆,想寫些什麽,但還是放棄了。夢天堂看著我,想說什麽,但也什麽都沒說出來。我們就這麽坐著,坐了十來分鍾。
『廢墟』是清寂的,沒有鳥鳴與蟲眠,大樓裡也聽不見泉流。
夢天堂起了身,輕聲說道:“我們走吧。”臉上並沒什麽表情。
此後幾天,我和夢天堂一起上課,一同放學,一齊前往『廢墟』,像是一貫地給種子澆水,最後是一直的靜默,一概地返程。
是的,我們並沒能聊些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