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往前走已經沒有哪種齊腰深的灌木了,顏色也漸漸地變得墨綠,逐漸變成那些扭曲著的樹木,他們綠得深邃而悠遠,陽光也被這密密匝匝的枝葉阻擋在了外面。斯特勞斯熟練的點上了油燈,兩圈光暈蕩漾開,卻被黑暗逐漸逼仄進角落裡。
路德維希沒有了之前的輕松,他和老修士都知道接下來要打起精神。密林中時不時傳來了私語,揭示了某些存在的可能,他們畏懼著光輝,只能潛藏在樹林裡窺伺。
斯特勞斯揮動起鞭子也不再響亮,尾部劃過空氣時帶出了一陣哀鳴。在這一片森林變得陰暗之後,引來的不僅僅是野獸,還有那些亡命之徒。那些深淺不一的腳印和雜亂的車轍,已經被乾涸的土地深深記住,斯特勞斯勉強在這些過去的痕跡中保持著平衡,盡力讓馬蹄踩在堅實的地上。
然而事情在轉過路標時就變得撲朔迷離了起來,之所以說它是路標,是因為它像個路標,或許其實不是路標,但是那塊蒼白的石頭總是會被人當做路標,即便它不是,它現在也是了。因為它過於的有特色——層層疊疊的石塊以一種驚人的密度向上堆砌,就像是許多手掌把它托舉起來,在最怪誕的傳說裡,它被描述成傳說中生物的留下的什麽東西,不管是遺骸還是影子。
就是這個路標把他們引向了莫名之路。斯特勞斯轉過彎後慢慢的停下了馬車的前行,馬車的窗框把這幅圖景拓寫在了路德維希的眼中,兩名少女背靠著背,在他們面前的是三局顫抖的屍體,依照路德維希的推定,它們應該死期在七天之內——反正他是亂說的,因為在他們身上還有粘連著的血肉,創面上還能看到蠕動的蛆蟲,白白嫩嫩的,讓路德維希想起了弗格森太太烤的白麵包。
它們的腳步依舊有力,但是那股奇怪的味道,混雜著發臭的血液以及陳腐的內髒在空氣中腐爛的味道,也堅定的縈繞在路德維希的鼻尖,他抽動著自己的鼻子,把自己的手槍從腰間取了出來,慢慢地把子彈推上了膛。
斯特勞斯劇烈的呼吸像風箱劇烈,他起伏的胸膛拉出了破敗的聲音,托馬斯修士跳下了馬車,一手拿著聖徽,一手拿著那柄手錘。
路德維希拍了拍老修士的肩膀,他認出了對方,但是他現在還不能出聲,因為他現在在瞄準。
“砰”
這一槍打穿了最前面那具行屍的膝蓋,強大的衝擊力在膝蓋上開出了一個空洞,它的身體順勢的向左邊一傾,全身的重量壓在了左邊的髀骨上,這驟然加大的重量讓本就遭受重創的膝蓋難以承受,雖然沒能打斷它的腿,卻也讓它的行動遲緩了起來。
當然,她們也沒有放過這個機會,背靠被毀的馬車,期中一個少女從腰間掏出了一瓶綠色的藥劑,裡面不時有氣泡蒸騰著冒出來,她把這瓶藥水用纏在手臂上的投石索甩了出去,砸碎在了靠後的那具行屍之上,一股燒灼的肉味混著莫名的莫名的刺激性味道隨著激烈的聲響散發出來,燒穿了血肉也灼蝕著白骨。
那些沾染著血跡的白骨變脆了,不時的冒出了氣泡。
然而,藏在陰影中的那具行屍從自己的臉頰上撕下了一團血肉,裡面翻動著的蛆蟲也被揉成了肉漿,就這一團飛行的肉糜而言,路德維希感受了裡面潛藏的惡意。
托馬斯修士大喝了一聲,說出了一個路德維希並不認識的單詞,但是這個術式的作用是非常明顯的,路德維希很明顯的感到了一股翻滾的靈性在那位站在前排的少女身上形成了一道短暫的屏障,
就是這團屏障扭曲了這團飽含惡意的飛行路線,或者說它本身遺忘了他的目的,讓這團肉糜直直的掉在了地上。 雖然路德維希並沒有看清楚女孩是從哪裡掏出的袖劍,但是她的確利用自己身體向前衝刺的慣性反手將這柄鋒利的斷刃送入了對面的胸膛。
但是這顯然沒有什麽作用,因為它們早已經死了,在很多情況下,一般的打擊是不能殺死一個死人的。所以這具瘸腿的屍體無聲的抬起了手臂,向下砸去。
雖然她沒有料到這種可能,或許她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對手不同於以前的對手,縱然是某些靈性生物也不能純粹的忽視來自物理層面的打擊。雖然這一下她依靠出色的第三感躲過了,但是她的袖劍也插在了他的胸膛。
這並不能阻止她掏出自己的決鬥劍,她的手臂微微抬起,右腳向前踏出了兩個腳掌的長度,手臂彎曲,像一張繃緊的弩。劍身幾乎完全由尖銳的金屬棒組成,相較於一般的長劍,它的劍格更小,當然也更輕,這是司法決鬥的規定款式。
她很熟練,她向前遞出一劍,這一劍乘著對方下腰的空隙直接插進了它腐朽的大腦之中,這一下攪爛了他的行動中樞,在身體的顫抖下,這具可憎的屍體倒下了。
然而他們的對手卻不會因此而恐懼,或者說,他們本身就是眾人恐懼的具象化。除了那具躲在陰影的行屍依舊止步不前,另外一具相對完好的行屍依舊沒有停下自己迫近的步伐。
路德維希深吸了一口氣,他這一次瞄準的是他的頭部,很顯然,這一次在火藥味傳入路德維希的鼻尖時,沒有任何反應,他必須要判斷自己的子彈打到哪裡去了,最好的情況是沒有打到自己人。
托馬斯修士扭頭看了一眼路德維希,在他的眼神裡充滿了不解,他顯然不知道這一槍為什麽打在了已經損毀的馬車上,但是他沒有糾結這個問題,他揚起了自己的手錘,隻一下就打在了藏在陰影裡的那具行屍的胸膛上,顯然,這一擊效果卓越,胸膛明顯的凹陷下去了一塊,白色的骨茬已經顯現了出來,腐敗的汁液在他的錘子上慢慢的流下去。
這一下打斷了對方的行動,原本要吐出什麽液體的嘴哇的張開了,幸虧托馬斯修士預料到了這一點,他往後面撤了一步,讓那些暗綠色的汁液落在了土地上,燒灼出了一個又一個的小坑。
第二瓶瓶劑在空中劃出了優美的弧線,落在剩下還在靠近的行屍身上,沿著之前燒灼開的縫隙又滲了進去,這些藥劑的共同反應溶解了在裡面的骨頭,以至於這行動著的屍體融化成了一攤軟泥。盡管這攤軟泥還在蠕動,但是就危險性而言,已經大大降低了,畢竟一團蠕動的軟泥是否真的能做些什麽還不好說。
不過四秒鍾,這位敏捷的少女就已經繞過了這攤軟泥,來到了最後一具行屍的面前,她揚起了刺劍,從下而上從下頦的縫隙中刺了進去,精準的像一把手術刀一樣,這一擊顯然效果不大,因為對方的核心似乎並不在腦子裡,而是在其他地方。
路德維希打開了靈視,他發現對方的靈性核心不在身軀之內,他用盡量大的聲音大喊:“米婭,左肩往上一掌。”
她聞言迅速的抽回了劍,轉到了這具慘遭托馬斯修士黑手的行屍側面,旋即又探出一劍,在無聲無息之間在路德維希的視野之中穿過了一團扭曲的靈性,在電光火石之間,這具奄奄一息的行屍再次進入了長眠。
米婭最後給那攤肉泥補了刀,伸手將自己的袖劍從屍骸上拔了下來, 用布擦了擦自己的刺劍,然後她就聽到托馬斯修士癲狂的笑聲。
“哈哈哈,”托馬斯修士拿著一把解剖刀,熟練的把屍體的胸膛劃開,他掏出了一顆心臟,那顆心臟雖然已經停止了跳動,但是那個黝黑的心臟依舊蠕動著,它掙扎著想要挑出托馬斯修士的手,卻被狠狠捏緊,”你們看我幹嘛?難道你們不知道處理屍體嗎?”
“我只是以為你會去做比如聖事什麽的,”莫伊拉湊近了,“哇哦,死靈精華,能給我嗎?”
“拿著吧,”老修士很大方,他只是享受處理戰利品的過程,“你果然很擅長藥劑。”
莫伊拉吐了吐舌頭,在他們背後,米婭眯著眼盯著路德維希,他們身量差不多,所以這時候,他們是平視的。
“你為什麽在這?”路德維希在這場意志的比拚中輸了,所以他不得不先開口示弱,“我的意思是,你不該在上學嗎?”
“那你為什麽在這呢,”米婭仔仔細細的打量了路德維希的裝扮,“你不該在教書嗎?”
“因為我有不得不做的事情,”路德維希眼神看向了斯特勞斯,他正在檢查那輛損毀的馬車,發出了可惜的聲音。路德維希本以為他已經走了,畢竟這三具屍體在一般人看來與夢魘無異,考慮到他之前的精神狀態,路德維希發現自己似乎低估了這位老人。
“去海德雷姆嗎?”米婭丟來了一塊渡鴉十字的火漆,真不知道他是怎麽保存到現在的。
“你?”路德維希結結實實的吃了一驚,“先上車吧,我們在車上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