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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秘學沉思錄》第三十五章 出發
  墮天使城是座舊城,他藏在一座深深的河谷之中,沿著彎曲的河流伸展自己的肢體。這是一座沒有鴿子的城市,罕見樹木和花園,舉目所見多是料峭的岩石,裸露在陰影之中。沒有鳥叫,也沒有樹葉摩挲的聲音。這座城市氣候不算極端,生意不算熱鬧,傍晚很長很長,在這裡你有長久的時間思考,擁有廣袤的時間相愛。

  但是說句公道話,即便是藏在河谷也很難掩蓋斜陽從高聳的塔樓之間穿過,傾斜在沿著等高線間落分布的城區裡,就在這一條又一條高低起伏的道路交織起的絲線之間,高聳的塔樓把自己的陰影灑下。沉默的石頭巨人,構成了這座城市的圖景,狹窄的土地攤不開,他們就只能往天空肆意生長,直到遮蔽了天空。

  斯特勞斯如言弄到了一輛馬車,他生疏的挽上馬,皮製的挽具磨損的有些裂開。他用自己的手慢慢的安撫著這兩頭緊張的朋友,這兩匹健康的畜生用濕潤的鼻子蹭著斯特勞斯的臉,他幾乎看見了很多年前的自己。

  路德維希和托馬斯修士上了車,把自己的行李捆在了馬車的頂上。這輛馬車不算新,或許和斯特勞斯的年紀差不多大,只不過因為上任主人善於保養才有現在的情況。路德維希在車上還能聞到一股淡淡的香水味,只能說斯特勞斯的人脈還是真的很厲害。

  現在,路德維希看著斯特勞斯放松地驅使著這兩匹年輕的馬往前面慢慢的走著,因為在這狹長的道路上,總有幾個拐角,誰也不知道在拐角之後藏著什麽。盡管有的人聽得到馬車輪壓過石板的聲音,但是總有些人裝作聽不見的樣子,對著他們馬車破口大罵,斯特勞斯也會狠狠地回敬他們,就像他以前做過的那樣。

  他再次拿起馬鞭的時候,顯然輕松不少。他從衣櫃裡翻出了皺得發黃的正裝,在出發前一天送給別人好好地漿洗,以至於現在又顯得發白。頭上規規矩矩地戴著一頂帽子,他們起得很早,所以帽子上還有兩盞油燈晃蕩著。盡管他的手在長期酒精的毒害之下已經快拿不穩馬鞭了,但是他竭盡自己所能的為自己的雇主盡責。

  在他的口裡,從城區裡蜿蜒而上,到達十字路口就需要將近半天,他請求給他足夠的信任,讓他能盡到自己的職責。路德維希沒有辦法不同意,畢竟這十年,只有他曾經穿越過那條道路,進入那片被恐怖和詭異籠罩的鎮子裡。

  他或許以為自己回不來了,他紅著眼從破爛的郵局裡走了出來。

  “讓你們見笑了,先生們,”斯特勞斯紅著眼,“我們現在可以出發了。”

  路德維希知道,勞累的繁忙能夠讓他暫時忘記恐懼,老人止不住的絮語是因為他確實很害怕,他試圖讓自己勞累起來躲開恐懼的侵蝕,實際上這很有效。在他的敘述裡,出現了他還在這些道路上奔馳的場景,那時候,那幽深的道路還不算過於令人生畏,除了他以外,依舊有大膽的人敢於深入那個小鎮,因為那裡的居民雖然古怪,但是卻格外有錢。在他們的故事裡,海德雷姆只有一個無法被言說的地方,就是那座幽深的修道院。

  但是在某一天之後,那個小鎮就莫名的開始衰敗了,以前莊園的土地裡還能勉強長出點收獲來,那些深深的礦洞中還可以源源不斷的產出各種各樣珍貴的礦物,直到那一天之後,鎮子裡的人慢慢的搬走了,只剩下三條腿的板凳和兩條腿的老人。

  老人告訴斯特勞斯——那時候斯特勞斯還沒有那麽老,

他們逃不走的,但是斯特勞斯不明所以,老人們又告訴他,以後不要再來了。  從那一天,這條道路上就開始傳出各種各樣的故事,那些故事在那時的斯特勞斯耳裡顯得如此的荒誕不經,以至於他從未為此擔心過,直到他發現在那一天之後,連帶著這些曾經陽光下生長的樹都已經綠的不自然之後,他才正視起這個問題。和他一起走這條路線的同伴都已經消失的差不多了,在這之後,他就遇見了那個可怖的怪物。

  “我這麽說會不會好些,其實你早就有所耳聞了,但是你從未相信過。”路德維希嘗試著安撫他的情緒,“忘掉這些吧,就當做這是一場普通的旅行。”

  他沉默著點了點頭,如果可能,他隻想自己在酒館裡聽人說這些荒誕不經的故事,而不是成為故事的主角。

  路德維希明白這種感覺,在長期的行醫經歷中,他聽過很多很多的事情,他靠降低自己的敏感度保持著一種主觀上的客觀,他試圖避免自己的共情,用理性來模擬情感的功能。每當他嘗試著說出,這樣說會不會更好,或者重複病人的語句的時候,他以此引導對方的思維。他不是沒有同理心,相反,他多愁善感,但只有這種敏感度被壓製住的時候,他才能給出切實的診療方案,他不能濫用自己的情感。他必須要裝作對自己和他人冷酷,他才足夠尖銳。

  發現問題,看到症狀,給出方案,這是他的職責。求助者或許會抓住他的手,和他痛切的說著,就算他忍不住要流淚,他也只能給出從學識上的方案,他有時候甚至能看到一閃而過的仇恨,因為路德維希揭開了他們的傷疤,卻只會保持距離。

  “您的心腸太狠了。”有的人會這麽說他。但是只有這樣的心腸,他才能從情緒的海洋中遊出來。盡管他的心腸只夠他在一個周期內完成一項工作,但是路德維希還是嘗試著讓它們裝下更多東西。

  這樣的思緒越飄越遠,直到斯特勞斯提醒他,他們已經快出城了。旁邊的老修士早已經睡著了,他的口水滴落在了他的胡子上,他的胡子耷拉在他的軟甲上,他的手錘搭在座位旁。托馬斯修士曾經向他演示過該如何使用這個小錘子,先要從腳上發力,然後轉腰,把力量傳代到手上最後用手腕的力量甩出去。

  路德維希不喜歡這樣,他更喜歡現代的東西,從現代的思想到現代的器具。他槍法的準頭在足夠子彈的堆砌下已經不那麽讓人難以接受了,盡管和正常人相比還算是有差距。

  斯特勞斯熟練的在出城的最後一站買足了補給,那些東西在他的謹慎之下足夠支撐五天,唯一的問題就是他們的座位也被擠佔了,但是既然給了他足夠的信任,就應該全部相信他。

  老修士醒了過來,他掏出了一塊乾癟的餅小口的研磨起來,路德維希聽得到牙齒慢慢咀嚼掉這些乾糧的聲音,按照斯特勞斯的計劃,他們在到十字路口前是不會休息的。

  所以他們的吃食只能就這樣將就,澱粉在牙齒的研磨下漸漸地從乾癟的餅上剝離下來,在嘴巴裡慢慢的被口水浸潤,散發出一股淡淡甜味。

  路德維希拉開了窗口,一股新鮮的空氣帶著泥土的味道浸潤在他的鼻尖,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即便斯特勞斯用了渾身解數,但是這條道路上隨處可見的石塊,和草團還是讓馬車的行進變得顛簸起來。

  在列車被鋪開之前,這裡車來車往, 就算是有什麽石頭也被人壓平了。那時候在路上的時間是用天來計算,現在的時間,特別是鐵路鋪開過後的時間,已經要精確到小時了。鐵路改變了人們的思維,也改變了大多聚落的形態,遠離鐵路的聚落慢慢的衰落,因為他們已經被這奔騰在鐵軌上的時代給拋棄了,哪怕是公平的時間上也一樣,他們有分和秒,而你們只有天和年。

  黑色,綠的發黑,路德維希看見了這群匍匐的灌木,他們趴在地上,病懨懨的生長著,不時的把自己的身體伸到了路上,勾連著石塊。他們隨著離城裡越遠,卻越發的高大起來,但是顏色卻慢慢變得淺黃,到了最後,竟然有半輛馬車高。

  斯特勞斯似乎對此十分的熟悉,他訓斥著偷懶的馬匹打起精神,不時的用皮鞭輕輕的抽打著脊背,發出一聲沉悶的哨響。

  在不遠處,一個高大的十字架終於出現在了他們眼前,十字架上有斑駁的血跡和黃色的油漆,在上面歪歪扭扭的寫著各個地方的方向。

  海德雷姆的那條道路,連同路標都快看不見了,只有蕭索的路徑指出了前路。

  但是在路德維希的眼前,突然出現了一群白色的身影,他們齊刷刷的指向了那條恐怖的道路,油燈在風中閃爍,恐懼感一瞬間淹沒了他,他死死的盯著那些哀嚎的身影,排著隊消失在道路上。

  托馬斯修士似乎也看見了,他拿出了自己的聖徽警戒著,只有斯特勞斯還拿著敷料,喂著這兩匹馬。

  它們用尾巴趕走了嗡嗡的蒼蠅,嘴邊的白沫隨著嘴的咀嚼動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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