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的旅程被路德維希的睡夢肢解成了片段,他在醒來和睡著之間徘徊著,有意無意之間一瞥,瞧見了自己翻滾著的夢境,他看到了一些片段,但是大多都沒有辦法確定他的含義。
他站在列車站口的時候,正好是太陽爬上天頂的時候,他們簡單的在列車站旁邊的酒館點了點東西,那些鷹角豆和土豆泥的味道帶著一種不同的情調,這是他沒有吃過的味道。那種帶著茴香和迷迭香的香料似乎不要破費一樣往他的腦門上鑽,一小杯常溫啤酒給了他理智的慰藉。他看著牆上的開胃酒的廣告,感到這片縈繞著古老傳說的土地似乎並不是那麽害怕。
但是隨後在各個馬車行的遭遇讓他們切實感到了傳說帶來的恐懼。那些面容黢黑,身材頎長的馬車夫一聽到海姆雷德這個名字都顫抖了起來,似乎有什麽東西組織他們思考前往那裡的可能,他們不是支吾著自己的難處,就是乾脆沉默地一言不發,就算上一刻對你笑臉相迎,只要聽到這個地名就會憤然作色。他們在談論起這個地方的時候,臉上總是帶有一種捉摸不定的恐懼,盡管那些事物似乎隻存在於口耳相傳之中,但是在他們腦海裡,那種根深蒂固的恐懼已經超越了語言的界限,在頭腦之中鑲嵌了恐懼的因子。
即便是最老練的車夫也不敢靠近那個鎮子,那個被人們恐懼,被人們警告不能靠近的鎮子,盡管已經開到了50金納瑞爾的高價,但是依舊沒有人敢於領取這份對勇敢者的獎賞。在他們的口耳相傳之中,那條隱藏在連綿群山之中,蜿蜒向前的道路,不單單走完就需要將近3天,路上還有潛藏在陰影中磨刀霍霍的盜匪、磨牙吮血的野獸,還有不可名狀,超越常識的那些存在,他們有的青面獠牙,揮舞著屠刀等著不幸的旅客;有的扭曲著身形與暗影和詭秘為伴。幾乎沒有人能從那裡活著回來。
除了一個人。
那群不願前往的車夫們同時指向了同一個方向,在路德維希兩人找遍了斯普林菲爾德的首府——墮天使城下城區所有的酒館之中,他們終於在一個小酒館的門口找到了目標。但是有一件事一直糾纏著他們,為什麽總是在酒館附近。
當然,這不影響他們找到這位被稱作斯特勞斯的勇者,他曾經是唯一敢於往返海姆雷德的車夫,但是在一個雨夜,他瘋瘋癲癲的倒在了往海姆雷德的十字路口處,理性連帶他的馬車都在不祥的黑色之中崩塌了。在他的囈語之間,好奇的旁觀者聽到了一個黑暗的地域,那裡面徘徊的再也不是人,而是一群遊蕩著的舊日的低語,在哪個高聳的修道院裡,遊蕩著超越萬古的恐懼,他說那些長著四隻手的怪物潛藏在他的身邊,他用手指顫顫巍巍的指著人們的視線之外,告訴他們在目光不能及之處,有著窺伺他們的東西。
人們雖然相信在斯普林菲爾德這片土地上有著詭秘的傳說,那些傳說時不時會映照在各地流傳的故事和報道裡——雖然路德維希和托馬斯確實知道,在這片土地,莫名其妙的顯能事件確實是比其他地方要多的多,但是這似乎是他們第一次真實的接近到了那些古老的故事。
雖然斯特勞斯苦苦哀求著那些饜足的旁觀者聽取他的警告,但是沒有人願意去理這個被常人視作瘋子的人物。很少有人會注意到,在街角邊的陰暗處,有一雙永不停息的眼睛。
路德維希請了他一杯常溫啤酒,或許只有酒精才能讓他的勇氣暫時回歸。他髒兮兮的手按在了桌子上,
留下來一個黑色的手印,他抿著嘴唇,幾乎就要哭出聲來。 路德維希出聲試圖安撫他,在路德維希的詢問下,斯特勞斯的思緒似乎被帶到了那個晚上,那個讓他難以入眠的晚上,只能在酒精的沉湎下才能入眠。
在他的敘述中,在那個晚上,一個蠕動著的肉塊背負著蠟燭,堵在了他的路前。那裡離最近的十字路口已經不到十分鍾的路程,已經能望見墮天使城的在視線之中影影綽綽的出現,偏偏在這個時候,他的馬停了下來,呆立在原地。在他點燃車燈,下車去看的時候,一條脊骨,一條蠕動的帶著血肉的脊骨頂著蠟燭出現了在他的面前。
他想跑,卻跑不了。藍色的燭光從那團可憎的蠕動的悲傷慢慢的湧來,勇氣也被這幽幽的藍光侵蝕。他看著這團肉塊碾壓著泥土,吞噬著白草,留下一道充滿血腥味的痕跡。那兩匹不幸的馬,被嚇得扎在了原地,緊接著,他們在這片藍光的照射下逐漸的融化——是字面意義上的融化,骨頭,眼睛,都隨著時間的流變慢慢的化成了一攤肉泥,它們的聲音從嘶鳴變成了小聲喘息,到最後歸於平靜,一種莫名的平靜驅使著斯特勞斯瘋狂的奔跑了起來,這個可憐的人最後倒在十字路口的標牌下,上面用黃色漆寫的很清楚,安全第一。
事務局的人在第二周的周三找到了他,那時候他藏在寓居的小屋裡,隔著門板向調查員們訴說了事情的全部,然而這些事情對他們太普通了,普通到斯特勞斯甚至還活了下來,對於局裡面來說,有限的人手要投放到更重要的事情中去。時任斯普林菲爾德州調查局保安司的司令是克裡斯蒂娜,一位傑出的指揮官,她一直試圖爭取更多的經費用以處理這龐大而又複雜,但是因為市議會的不理解一直沒有得到通過。她終於明白,只有當那群議員真正的直面過恐懼,他們才會認識到平靜的生活是多麽來之不易。在這個理念的支持下,克裡斯蒂娜女士做了一件至今都不能在聯邦被提起的事情,也正是在這件事後,調查局才真正的成為了事實上的獨立組織。
這件被稱為灰潮的事件和斯特勞斯沒有關系,路德維希隻想知道他是否還能接受雇傭,指出前往海姆雷德的道路。
出乎意料的是,他同意了,不過要價高的離譜——200金納瑞爾,這都能在鄉下置辦好些房產了,但是路德維希沒有選擇。他跟著斯特勞斯回到了他的老宅,上面的銘牌寫著卡龍。
老人的全名是斯特勞斯卡龍,唯一支持他接下這單任務的勇氣,就是他在遠方求學的繼承人,他唯一的親人。斯特勞斯的孩子死在對新大陸的開拓之中,他們留下過一副關於那山川異域的畫,那是一條蜿蜒的河流從群山之中流淌而出,飛鳥劃過天際的畫,名字就叫做《自新大陸》——不過是和他們的屍骸一起送回來的。自那以後老人就成了這對夫妻留下的孩子唯一的監護人,直到那個晚上之前,他一直都盡到了監護人的職責,他必須要給那個孩子留下些什麽。
直到那個晚上之後,連他的孫子都不再相信他的囈語,在能夠決定自己命運之後,獨自前往修堡大市求學。他不怕死,或者最怕的是自己死的毫無意義,這促使著他面對自己最深的恐懼,因為有比死更可怕的東西,縱使他害怕的發抖,他仍然敢於接受雇傭。
老人同意讓他們在這裡歇息,因為後天他們就要從這裡出發,今晚,他要好好的準備一下,路德維希沒有辦法拒絕這樣一個邀請,畢竟為了這次旅途可以成行,他已經為此支出了接近三百金納瑞爾,不僅僅是傭金,還有置辦馬車的費用。所以能省則省。
當然,斯特勞斯也一臉正經的提示過他,是不是需要護衛,因為這一路上不可能太平,尤其是知道他們要去探索那逡巡著邪惡的修道院之後,他看路德維希的樣子就像看死人,畢竟怕死的人多,尋死的人少。
乘著夜色,他們告別了斯特勞斯,因為斯特勞斯也有自己要安排的事情, 他們想去本地的調查局尋求幫助,看看是否在哪些塵封的檔案裡封存著這些秘密,不過他們其實也沒有報什麽希望。
墮天使市的調查局在生命教會的教堂前的一個小石頭裡,如果不告訴他,他是做夢也想不到這個小小的石頭裡竟然藏起了一個調查局的人手。
前台接待的人在路德維希吐完之後把他們帶到了羅格司長的面前,這群小妖精長得都很像南瓜,透明的會發光的南瓜,他們飄在空中嘰嘰喳喳的交談著,隱隱約約能聽見為什麽又是來找海姆雷德檔案的。
“大個子,”羅格司長飄到了路德維希的臉上,“我要告訴你兩個消息,你要先聽那個?”
“好的那個?”
“只有壞的和更壞的,”羅格司長長出了一條長長的手,翻動著那些曾經用血寫成的檔案,“這些檔案的保密等級你們接觸不到,你們真的還要繼續嗎?”
路德維希點了點頭,不僅是為了自己,還是為了別人。
“行吧,”羅格司長把檔案裡面不適合路德維希知道的東西劃掉了,“第一個壞消息,這些檔案已經遺失了。”
“可是他們分明...”
“他們已經遺失了,”羅格司長強調了一句,“第二個消息,你們不會得到任何援助。”
這都沒有超出路德維希的想象,畢竟他們只是為自己的問題而辦事,當地的調查局願意在沒有調令的情況下配合他們,已經超出了他們的想象了。所以他們告了別,從那顆小小的石頭裡走了出來,融化在了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