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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秘學沉思錄》第五十六章 言辭
  誰教我昏了頭呢?路德維希借著下午坐在行會裡的時候發現了一件很嚴重的事情,他還沒有吃飯。人是一定要吃飯的,不然就會像他現在經受胃被燒灼的痛苦,他感到了什麽東西在向上湧。先一步翻滾上的氣息帶著酸澀感侵蝕著他的嘴,苦味就從敏感的黏膜和鼻腔裡對著他的顱骨裡衝,他幾乎要吐出來了。

  不合時宜的敲門聲從門外響起,他只能把這口酸液再咽回去。他連忙喝了口水,壓下了口中的異味。

  “請進,”路德維希按了按自己的小腹,試圖把這股感覺按死在上湧的道路上,然而不遂人願的是那股感覺逼迫著他的肌肉做出了過激的反應,他終於一口吐在了地上,這一步正好被走進的顧客看見了。

  她的眼神充滿了疑慮,她的步伐帶上了遲疑,她的語音卻莫名熟悉:“路德維希博士,您還好嗎?”

  路德維希的第一反應是他們見過嗎?我們不妨仔細思考稱謂的意義,路德維希是他的名,但是在行會裡他留下的稱呼是費希特先生,所以我們可以直接排除掉陌生人的選項,即直接說明,他們是認識的。但是會稱呼他為路德維希博士的又有幾人呢?在路德維希有限的意識裡沒有辦法找到如此奇特的存在,但是他直覺不對勁。

  “啊,還好,”路德維希又直起了身體,他瞟見了少女身後潔白的羽翼,“要幫你換個凳子嗎?”

  “不用麻煩您了,”坡小姐看了看路德維希沒有血色的嘴唇,不知道是不是枕著拳拳的寬慰之心,所以她不再願意路德維希為她操勞,於是她舒張了自己的羽翼,將翅膀的一部分落在了椅背後面。

  路德維希仔細的打量著自己的學生和現在的顧客,他們的師生緣分已經在路德維希踏上旅途的那一天結束了。往後他們的境地和陌生人的區別在於,他們終究相遇過。然而在這個老的印象尚未消退,新的印象還沒有建立起來的時候,卻是最尷尬的時候。

  “您有什麽事情嗎?”路德維希試著斟酌自己的詞句,不能過於生份,也不能過於熟稔,身份的轉換必然會帶來詞語的變化。

  “請不要用敬辭,”坡小姐顯得很局促不安,“我其實是想問一個奇怪的問題?”

  “但說無妨,”路德維希擺出了專業的姿態,當然地戴上了眼鏡,“我尊重您的意願。”

  如果我們假設一個人長期處於孤寂的邊緣會怎樣,假想你常年和身邊的人格格不入,別人出於尊重不會來羞辱你,但是出於冷漠也不敢與你交談,你長期或者短期的孤身一人,獨守自己的憂慮。假使有人偶然的想要交心,或者談一談自己的感受,那麽無論對方如何回應,你總會怕傷心到他。於是你打算用風馬牛不相及的東西來搪塞他,讓他遠離你的思緒。

  你直到那些叫賣的痛苦和系列化的憂傷,那些曾經想要接近你的人,應答得總是虛假。這樣的交談還是放棄為好,所以你越發的封閉,越發的冷漠,既然找不到真正的心靈語言,就不得不退而求其次,采納市場的語言,模仿那些你認可的、被人們所尊崇的語言。哪怕是切膚之痛,也只能被流俗的語言所取代。

  或許這在以前是幸運,無論你的焦慮多麽痛苦,空虛多麽沉重,然而總歸是麻木了,能忍受了更深一步的寂靜和冷酷,在不知不覺的走過了生命的前一半。

  但是有人現在試圖給你的內心帶來全新的體驗,而你也習慣了她的存在,從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

你不再注意對她的言辭——包括敬稱。你發現她並不是在意你說了什麽,她只在乎你和她說的這個動作。而你所說的已經變成了你的思慮與苦楚,在長期的孤寂和冷漠中繪製出來的圖景。你在某一個瞬間突然驚醒,然後感到了恐懼和不適,你不知道怎麽去看待她,也不知道這種難言的情緒從哪裡萌芽又到哪裡結束。  你現在很想逃離,但是這種逃離的感覺劃歸到最後竟然變成了渴望,你從未體驗過的情緒——本能在貪念隨性地活著,而你的理智在警告你,停下這場鬧劇。

  你開始尋求答案,然而你不知道問題是什麽。以及,為什麽是這個問題。當冷漠揭示了你的存在樣態,世界卻開放了一片全新的場域。你被拋進了某個人的身旁。

  路德維希不敢以勸慰之情去體諒,那無疑是慷他人之慨,他能聽到這麽多,或許也是坡小姐對老師這一身份的盲目尊崇而已。

  路德維希請坡小姐自己洗牌,抽牌,在那撥動命運的回響中,在她的潛意識的鼓動下,她終於把牌陣抽了出來。有一瞬間,路德維希似乎聽到了她的聲音,她在呼喚什麽。

  第一張牌是他熟悉的聖杯3,緊跟在它之後的是星星,最後一張是路德維希至今都沒有搞清楚的倒吊人。

  “你討厭嗎?”路德維希從桌子裡掏出了羽毛筆,放在了桌子上,“這種超出了界限的行為?”

  她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或者說,她討厭這種行為,但是不討厭這個人而已。路德維希不清楚,她是否對那個人產生了移情,或者產生了依賴,把某種被人認定為合理的事情當成了獨屬於自己的情感——過分高估了自己在其他人心中的份量,僅僅是因為自己從未被如此對待過。

  這是嚴肅的問題,它和人洶湧的情感相關,對於人的尊嚴來說,它的重要性僅次於死亡,它能給人以慰藉和勇氣,而勇氣直接支撐著我們面對荒誕的世界。

  他們雖然僅僅只見過短短幾面,但是路德維希依舊樂於去承擔被稱作老師的責任,他會幫她詰問自己,是否真的認清楚了她所想的事情。

  牌面的意思很通順,屬於她們之間的感情已經出現了端倪,3在通行的牌意解讀之中被認作初步的發展,聖杯象水,在這張牌意之上已經過分明晰了,到了難以忽視的境地。然而第二張星辰的牌意卻不甚明了,相比於另一張由路德維希繪製的節製,謝林教授告訴他這兩張代表著克制和平靜的卡並不一樣。後者更強調對欲望惡念的克制,而星辰不夾帶欲望,單純是情感上的分享。倒吊人作為一張奇怪的牌,路德維希不知道為什麽謝林教授會把這張牌放進去,在他看來,作為哲學意義上的塔羅並不是強調宿命,而是強調未來變動不居,這張牌的牌意在謝林教授的口中帶著消極的意味,但是順應是否真的帶著這種意味確實不好說。

  被拚湊起的意義並不是路德維希想要表達的,他唯一想要告誡坡小姐的,就只有認清你自己。他不認為帶上面具的行為在社交存在過錯,也不認為封閉自己,保持冷漠是個問題,每個人當然有選擇自己生活的權力,改變自己的權力在她自己手上,作為先行者,後來的人有福了。

  他目送著坡小姐慢慢的向外走,疲憊感從他的腳底泛起,他不由得站了起來,那股饑餓感並沒有衰退,只是隱藏在意識之下,在他意識到他餓了前他就餓了。

  反正今天已經接完一單了,他抱著我已經盡力的想法走出行會,他避開了那盆好像在看著他的植物,到現在為止他也沒有搞懂那盆植物是什麽, 那紫色的葉子和血紅的樹乾以森冷的目光盯著他,他總感覺被盯上了。

  然而這讓位給了饑餓感,他從剛路過的食品推車上取了一份堅果和麵包,留下了好幾個鐵幣和銅幣。就這渾濁的空氣,他狠狠的咬了兩口見過。獨屬於堅果的油脂味在鼻腔中迸發出來,彼時夕陽還遠沒有墜落的意思,路德維希就這樣走回了寓所。

  他敲響了門,卻聽到了不同的腳步聲,它輕快明晰,只有當路德維希看見了門後的站著的克拉拉他才覺得一絲不對。

  “為什麽你還在這裡?”路德維希順便關上了門,擋住了有些蕭瑟的風,讓那漸漸慵懶而尖銳的寒意停在了門外,“你有什麽要解釋的?”

  “因為我在這裡,所以我在這裡,您滿意嗎?路德維希博士?”克拉拉先他一步坐在路德維希的沙發上,“如果您非要原因的話。”

  “你還要和孩子計較嗎?”弗格森太太從廚房裡走了出來,“您要搞清楚自己的位置,路德維希先生。”

  路德維希做過牌序,在弗格森太太的眼裡,一切能喘氣的東西在順位上都高過路德維希,除了老鼠蟑螂還有各種各樣被弗格森太太列入不受歡迎的名單裡面的事務。可以這麽講,如果垃圾桶會走路,那麽垃圾桶就會把路德維希扔出去。

  “少將閣下還沒回來嗎?”路德維希把小姑娘抱了起來,放在了茶幾上,他沒有理會小貓的抗議,徑直地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他又去哪了?”

  “誰知道呢?”弗格森太太用力的拉動了風箱,“他總得去個地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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