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賽亞,你訂的報紙嗎?”弗格森太太從郵箱裡撈出了一份早報,“我怎麽不記得我們訂過?”
“當然不是了,你去問問路德維希博士?”弗格森少將還沒醒,或者說連胡子都還沒剃。
“啊?”路德維希剛剛吃完了早餐,接過了流著今日早報的味道的鉛字,“我也沒有訂過哦。”
“那真是怪了。”弗格森太太從路德維希的手上接了回來,對折了兩邊扔進了一旁的藤籃之中,那是上了油漆的稀罕物。
“您也不必要感到意外,說不定是送錯了。”路德維希伸了個懶腰,鑽進了向下的甬道裡,“我中午就不回來了,您自便。”
“晚上呢?”
“應該回來,麻煩您了。”
路德維希側身鑽進了門外的人流當中,就像樹木走進了樹林。如果各位記得,其實他很少起得這麽早,起得早也好,起得晚也罷說到底是路德維希存在的方式而已,他去學校取得量表的目的終歸是難以改變。
所以即便是耳邊嘟噥著賣給他報紙的報童還是早起趕著上工的工人都擋不住他往學校趕的既定目標。正是那從他的意志和周圍的格格不入感讓路德維希直面到了不同於他所想的世界——他終於是和其他人一起呼吸到同一片天空下了,為此他的確感覺到了在病例以外真正鮮活的人,不是藏在故事裡被窺視到的人;也不是藏在冰冷的數字背後的人;他們會互相說早安,也會互相看不順眼,他們還沒有被類型化到一個又一個標簽之下,也沒有裝進有用和沒用的窠臼之中,他們是人,活生生的人。
他最後又買了一份報紙,還是早報,這不是對自己的妥協,而是對身旁喋喋不休的報童的讚許,雖然他幾乎不看報紙,他直覺認為報紙上的事情離自己太遠,他還有眼前的生活要去做。
但是這突如其來的善心提示他本年度最重要的立法辯論已經快要到來了,時間已經敲定在3個日月循環之後,在知識之主的聖堂之下見證這可能決定20年變化的立法辯論。但是這和他的關系在哪?
路德維希轉進了學校的大門,學校裡的鍾聲已經敲過了三次,那被召喚的學生已經蒙課恩召。在空無一人的廊道裡,路德維希好像瞥見了什麽,有一瞬間那東西突然消失在了眼角。他時常有這種感覺,他差不多習慣了。
在他用鑰匙打開自己辦公室前,他先敲了敲門,假裝裡面還坐著那隻老狐狸,然後再掏出了鑰匙開門。
流動的空氣帶來了一絲清爽,衝淡了由灰塵帶來的刺鼻味道,那是用羽毛輕輕攪動鼻腔黏膜的感覺,在早起後格外明顯。
門軸帶著門框在地上的灰塵裡劃了半個圓環,路德維希的鞋子在灰塵上留下了腳印,他沒想到校務沒人來清理一下他的辦公室,他明明放了一片鑰匙在門外的花盆底下。
他從櫃子裡找出了謝林教授編寫的量表,第一張的鉛字上掛滿了灰,路德維希輕輕地用嘴吹開了一層,還有一層牢牢的黏在了上面。他索性抽走了第一張,露出下面的保存還算完好的紙。
路德維希老神在在的合上了抽屜,他看著隻存放著自己書架的書突然感覺到不對,謝林教授到底去哪了?為什麽連書架都搬空了?
他仔仔細細的轉了整個辦公室,沒來由的恐懼感突然淹沒了他,他突然想起了米婭隨口的一句話,隨即就強行把這個念頭甩進了意識的垃圾桶當中。他試圖安慰自己,
說不定謝林教授只是已經搬走了。可他去哪了?這個念頭突然闖進了他的腦海,他不願接受這個現實。 路德維希懷揣著疑慮走進了愛德蒙的課堂,如他所見,愛德蒙對他的到來根本沒有任何反應,除非你死在他的面前他才會哦一聲。但是有很多的學生認出了路德維希,他示意同學們安靜下來,不要打擾愛德蒙神遊天外。
在重複的機械的念書聲中,路德維希體驗到了別樣的和諧——台上的人在說台上的事情,台下的人在研究台下的事情,兩者互不干涉互不侵擾,除非有人刻意為之打破這種境遇。路德維希十分佩服現在的學生連這都可以忍受,只能說忍常人不能忍,成常人不能成。
不過,路德維希從他重複的聲音中讀出了疲憊的減輕,他似乎終於能夠睡著了,沒有再被苦痛的恐懼所支配。
路德維希就這樣等到了他下課,直到下課他才感覺到了愛德蒙意識的回歸,他至今沒有搞明白他的意識去哪了?能去哪呢?
愛德蒙一眼就認出了坐在最後一排最後一個的路德維希,他點了點頭,從前門鑽了出去。然而路德維希沒有跟著他的腳步,他和學生們在一起。
“老師,您能回來上課嗎?”秋小姐趴在路德維希的旁邊,“我不是說甘斯閣下不好...”
“我覺得你要說他的不好我才能回來,”路德維希從椅子上抽身出去,“同學們讓一讓,我要走了。”
等到路德維希站在後門的時候,愛德蒙已經面無表情的站在那裡等了好幾十秒了,學生們不敢與他忤視,從他倆的身旁流過了。
“有空嗎?”路德維希又把他拉進了教室,他拍了拍愛德蒙的肩膀,迫使他們目光得以交匯,路德維希相信在目光之中能夠讀出更多的信息,“看下這幾張量表。”
“你是不相信我嗎?”愛德蒙沒有著急開始做,而是先是反覆閱讀了量表和提示事項,“本量表所有事項僅用於治療?”
“不,因為我完全相信你,”路德維希決定發揮自己的口才,“因為我完全相信你,所以要排除各種各樣的可能,假如真如你所說,我們就要重新評估事態的嚴重性了。”
“我總覺得你不是這麽想的,”愛德蒙從路德維希的口袋裡掏出了筆,“你為什麽要把我家的糖果重新喂給我。”
“啊,”路德維希一陣心虛,“你這也能嘗出來?”
“廢話。”
愛德蒙花了將近兩個小時完成了量表的數據,層累的問題和反覆出現的提問讓他的頭都大了起來,糾結於自己的態度和選項也讓他叫苦不迭:“你設計這些重複的問題是為了稿費嗎?”
“不僅僅是,”路德維希設計這些問題當然有自己的考量,重複的問題能夠排除在選擇是的偶然,讓量表盡可能真實的表現出設計時所想要觀察到的重點方面。
結果不是路德維希想要的,路德維希對此造有預料。量表指出了一個事實,很有可能愛德蒙所遇到的事情並不是純屬於他自己的譫妄,換言之,他可能真的遇到了不可名狀的恐怖。
他不知道這和愛德蒙瘋了比起來哪個更值得慶幸,不過在結果出來之後,他終於可以高興的宣布
“愛德蒙,你現在還沒瘋。”
這是一句極端穩重的說辭,他隻對愛德蒙現在的狀態做出了評價,既不涉及過去,也不涉及將來,保留了審慎也有開放的空間,在圓滑的詞語背後隱藏著不可回避的事實,他們要拿這隻復仇的幽靈幹什麽?
能幹什麽呢?路德維希揉了揉自己的腦袋,突然,他想到了一個好主意,不過他看著愛德蒙顫抖的身體不知道該不該開口。
或許對他而言,愛德蒙更希望自己真的瘋了,這樣他就可以騙自己那一晚只不過是純屬於夢中的玄想,和他本人的態度從無一致。但是真當他知道自己時刻面臨著死亡的脅迫時,他終究還是怕了, 怕死的心理讓他直面了敞開的世界,而這正是路德維希所一直體驗到的感覺。
“你能出多少錢?”路德維希拍了拍愛德蒙的肩膀,“我有個法子。”
收人錢財,與人消災。
他帶著愛德蒙穿過了那堵牆,然後果不其然他又吐了。唯一值得慶幸的是他還沒有吃過午飯,但是在這裡吃過午飯一定會再吐一次。
虛境,路德維希直覺自己已經很久沒有來過。他學著托馬斯修士的樣子蹲坐在那盆奇怪的植物面前,一股微弱的靈性慢慢觸碰了他的思維:“年輕人,你找我什麽事?”
“你是誰?”
“我是這家店的主...”
路德維希被愛德蒙的呼喚拉回到了現實,他領著愛德蒙走進了這家有著自己節奏的酒館——或者咖啡館,在他教著愛德蒙怎麽發布委托的時候,熟悉的聲音卻在他的背後響起。
“今天你不是不上班嗎?”托馬斯修士拎著白色的袋子,裡面似乎還有什麽東西在跳動,“您好,甘斯先生。”
“哦..哦”愛德蒙抬頭看了看托馬斯修士溫和的臉部線條,“日安,修士閣下。”
在互相道了午安之後,老修士借口先行一步有事就告退了,隻留下斟酌報酬的愛德蒙依舊在糾結。
“你先拿著這個,”路德維希遞給了他一串掛件,他雖然不知道那位老師給他的掛墜是否對愛德蒙也還有用,但總比沒有好。
愛德蒙接過了掛件,他掛在了脖子上,目光卻遊離在路德維希的背後,他搖了搖頭,總算是清醒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