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另一邊的德裡達先生似乎還有什麽想要發表的意見，但是看見路德維希清了清嗓子就停了下來，“請到此為止吧，凱琳小姐，感謝你的參與，我了解你的意思了。恕我直言，您的觀點十分獨特”

　　接著，路德維希掃了掃座位上一個個昂起腦袋，就像看到了一群鱈魚露出了在呼吸的頭，“其他同學還有沒有自己的想法?”他看了一圈。

　　他看向米婭的地方，米婭低頭不語，就像一隻章魚藏進了沙子裡面。

　　“其實我並不在乎你們回答的怎麽樣，”路德維希重新走回到講台上，“但還是要感謝各位的參與，畢竟你們願意同我分享你的觀點，這是難得的事情。我希望各位記住，真誠和有效的溝通比什麽都必要”

　　“當然，我必須要指出，你當然可以采取任何一種立場，但是這不是你攻擊他人或者看不起其他人的理由，想必你們當中有人剛剛經歷過開學考試的人很明白。”路德維希抬頭看了看鍾，“時間有限，讓我們給下一個案子開個頭。”

　　第二個案子來自薩丁王國在三年的一次判決。扳道工人史密斯被指控殺人，因為他在面對一輛即將失控墜下懸崖的火車時把自己的同事推了下去，挽救了一車人的性命。然後，皇家檢察官阿諾爵士以一級謀殺的名義起訴史密斯先生，要求判處史密斯先生終身監禁，大陪審團支持了阿諾爵士的訴請，但是法官霍布斯將史密斯先生的刑期減少到了70年。

　　“現在，同意法官霍布斯的同學請站在我的左手邊，不同意法官霍布斯的同學請站在我的右手邊。”台下的同學紛紛動了起來，像水力紡織機上蠕動的布一樣，路德維希眼尖地發現幾個人坐在中間沒有動，“不動的同學是準備上講台嗎?”

　　“不完全是。”一個長著貓耳，帶著眼鏡的小女孩站了起來，路德維希看著她的耳朵在微微抽動，“秋敏。閣下為什麽一定要強調我們的態度呢?我對霍布斯法官的判決毫不關心，甚至不想討論這個問題。”

　　“因為沒有態度實際上也是一種態度，”路德維希聳聳肩，不再糾結她奇怪的口音，“當你選擇用這個詞的時候，你的態度就對我很明顯了。”

　　“啊?”秋敏摸了摸自己像雪一樣飄散的頭髮，“還請您明言。”

　　“我是說當你選擇某個詞的時候，你的選擇並不是毫無根據的，你的選擇直接反應了你對某件事情的看法。假如，我是說假如，你將一群罷工的人叫做暴徒，那你很明顯就不讚成他們的做法，如果你把它稱作英雄，很明顯，你就在讚成他們的做法。總而言之，一旦你選擇了某個詞去描述某個事情，你就直接表現了你的態度，只要我們處於同一個文化環境之中，秋敏小姐，這下你明白了嗎?”

　　她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最後走到了講台上，“那我就借用一下講台好了。在我看來這件事其實並沒有好討論的，所有的判決其實只是法官在假裝適用法律而已，我說的假裝，是指法官在用自己的想法代替所謂法律的判決，再進一步來說，就是從來沒有什麽法律的判決，有的只是法官自己的想法。史密斯先生僅僅是遇見了一個不想殺他的人，僅此而已。”

　　路德維希的眉毛挑了起來，他雖然也是這麽認為的，但是他從沒有說出來過，因為他知道這個看法是一種十足的異端。所以他知道，不需要他自己提問就會有人替他提問。

　　“你可以表述的更加清楚點嗎，

同學，你似乎在暗示一種觀點，就是運用什麽法律從來就沒有什麽規律可言，只是取決於當時那位法官的心情?”坡小姐似乎對這個觀點很不滿，“您是否在暗示，法官只不過是在裝作適用法律，所謂的判決只不過是和扔骰子沒有實質上的區別?”　　“差不多，不過比投骰子好一些，雖然他們在外觀上是一樣的。至少在我看來，做出一個判決之前，其實你就對他有一個預先判斷，比如我覺得這個案件的重點在哪，基於這種先語境的判斷，然後，一個法官才可以去做出判決。”秋敏小姐淡紅色的眼睛瞧了過去，似乎想把坡小姐映在眸子裡，“就像先射箭再畫靶子一樣。如果我理解的沒有錯，路德維希閣下不會反對我。”

　　“你怎麽能知道他只是在裝作適用法律呢?說到底你只不過是在你認為他在裝作適用法律”坡小姐擰緊了眉毛，把懷疑都擰了出來，“還是說你有什麽辦法能夠證明這一點?”

　　“我沒有辦法證明，但是你有辦法證明他們是按照你的說法在想嗎?人的心就像一個黑盒，你只知道他們這麽做，怎麽可以知道他們怎麽想的呢”秋敏的眼睛笑成了一條線，“那請你現在先證明你沒有在想我吧。”

　　有人笑了起來，但是坡小姐沒有笑。她似乎明白了什麽，不過眉頭擰的更加緊了。

　　“敏小姐，你的言論真是令人印象深刻，有機會我們可以好好交流下。”

　　“我的榮幸，有可能的話下課之後我還想更進一步交流哦”

　　“注意你的言辭，秋閣下”路德維希用手把她趕了下去，“首先，不要斷章取義，我是說我還沒有這麽說，你不要想把我批判一番，還有我覺得你太極端了。你難道相信你所說的嗎?”

　　秋敏吐了吐舌頭，溜到了教室外面。

　　“記住你們現在的位置，我們下節課繼續。”路德維希拍了拍手，示意這兩節課就到此為止，然後趕快溜進了教師休息室，關上了門，畢竟站了這麽久他也需要休息一下。

　　當然，休息的時光總是很快，快到路德維希沒有喝完一杯茶。雖然早上喝茶似乎有點異端，但是總比無精打采的上最後一節課好。

　　當他走上講台的時候，他本來想再清清嗓子，但是他想到如果老清嗓子，會不會被人認為是結核，所以拍了拍桌子示意下一堂課即將開始。

　　“好了同學們，現在，看看你們周圍的同學。我給你們10分鍾，每個人都要和周圍的同學交流自己的觀點，10分鍾後，如果你們可以找到意見相同的同學，請你們間隔著坐在一起。”路德維希掐了表，“就從現在開始。”

　　10分鍾過去的很快，路德維希叉著腰，看著慢慢散開的人群，很明顯，原本被劈開成兩半的人群被分成了一塊又一塊的小麵包。

　　“現在，再和你們身邊的同學談談你們的觀點，你們有五分鍾去討論支持的理由，請討論到邏輯的出發點上，如果在論證過程中有任何的不同，請你們再橫向間隔著散開。”路德維希抬頭看了一眼鍾，他在想到最後還有多少人保持著一樣的意見，就他個人而言，他保持著悲觀的看法。

　　出乎他意料的是，最後還有兩組學生在這種細分下依舊保持著相同的看法，有趣的是，他們都不同意霍布斯法官的行為。

　　“因為至少對我們而言，如果大陪審團做出了有罪判決，那麽法官就不應該違背陪審團的要求，畢竟他們是得知了檢察官的控訴之後依舊認定了史密斯先生的罪行，至少在我們看來，史密斯先生應當被判處死刑。”其中一組學生是這麽看的。

　　但是對另外一組學生，他們就不這麽認為了:“陪審團的意見是否在庭審中是必要的?或許我們完全可以不依賴陪審團就做出類似的決定，如果有這種必要，我覺得首先就應該把陪審團這種易受操縱的因素排除到審判以外去。”

　　當然這種思想自然是有回應的，馬上就有人跟著指出，如果說陪審團是可以被操縱的，那麽如何證明法官是不被操縱的?陪審制度的本意就是認為一個人總會犯錯誤，但是一群人犯錯誤的概率就變小了，如果連一群陪審都會犯錯，如何指望法官不出錯?

　　更加激進的人會認為，審判本身就是一種權力的展示。知識本身就代表著一種權力，如何解讀法律，如何解讀法律的程序，如何規定法律的程序本身就帶有一種權力的制度，這種權力排除了一般人進入的可能。本身就成為了一種穩固的體制。

　　“當然這些問題並不是我們今天討論的對象，”路德維希看著事情有點向自己不能把握的地方發展，於是就站出來停下了轉向的話語，“如果你們願意的話，我可以把這項留給你們作為作業。”

　　顯然，不管是誰，都搖頭。沒有人會想做作業，路德維希也不想批閱，畢竟布置作業他批閱了也沒有人給他錢。他提出這一點是因為人是會折中的，假如你想開扇窗戶他們不會同意，但是如果你說要把屋頂掀了他們就會同意了。

　　不過最後，路德維希還是把這個留作了他們的隨堂作業，並且要求他們在自行打分後互相批閱，兩者加權計算成績，最後讓秋敏小姐把登記好的分數交給他。不僅僅是因為他不打算批閱，而且他十分好奇互相批閱之後的成績怎麽樣，因為他告訴所有人，班級平均分在3以上，所有人在他這裡就會得到優——這是對他們的獎勵;否則， 只有最高分和次高分能得到優;假如全部在3.3分以上也會這樣。

　　“你準備給自己打多少分?”路德維希咬了一口三明治，完了，是他不喜歡的聖女果，他始終受不了那種酸澀的口感，“不要問我，我只是隨便構想出來的規則。”

　　“我不知道，”米婭搖了搖頭，“我估計是在3左右吧，但是如果我忠於我自己的判斷，那我可能不會給自己這麽高。”

　　“行吧，或許這次我的規則過於仁善了。”路德維希把手上的垃圾隨手揣進口袋裡，“下次我要好好琢磨下。你下午沒有課嗎?”

　　“沒有啊”米婭站在路德維希的辦公室門旁邊向外面看過去，“我下午約了和別人一起去圖書館。”

　　路德維希點了點頭，打理了自己的桌面，準備下午去把自己的兼職做了。

　　“為什麽你的辦公室只有你一個人?”米婭好奇的看著門上的名牌，很明顯的少了一個人的名字。

　　“原來我的老師也在這裡，但是不知道他現在在哪裡，連東西都搬走了。”路德維希想起了那隻老狐狸，“你看見他就一定會認出來的，他還是很有特點的。”

　　“但是我聽甘斯閣下不是這麽說的啊，”米婭替他把門關上，一陣風卷起了地上的灰塵，嗆的她打了個噴嚏，“他說你辦公室就你一個人。”

　　“他記錯了。”路德維希把帽子以一個舒服的角度戴了起來，“這很正常，你和他打交道多了就明白了，他的記性只在合適的時候發揮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