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德維希在一陣痛楚之中被喚醒,他感覺什麽東西壓在自己的腹部。但是睜開眼睛卻什麽都沒看見,只看到一張小臉對著他露出了小小的微笑。
從門外傳來了濕布摩擦著劍刃的聲音,那是沉悶的濡濕的聲音,在馬車緩慢向前挪動的嘈雜之中顯得格外的特殊。
張開嘴。
小女巫的手不客氣的捏住了路德維希的嘴巴,在那被牙齒緊封住的縫隙裡倒入了莫名的液體,盡管路德維希死命抵抗,但是那些混雜著莫名絮語的藥水還是從牙縫裡流了進來。路德維希想起來了母親講過的牙縫怪人的傳說,那是一個邪惡的牙仙,經常會住進牙縫很大的人的牙齒裡,在裡面發出對的對的和不對不對的聲音,還好他們只是喜歡惡作劇,從來不會威脅到他人的生命。
這口藥水讓他重新感受到了來自身體上各處地方的痛苦,那瘙癢感和層層有序,次第漸進的痛楚讓他感受到了自己還活著這樣一個事實。那塊白骨祭壇的自爆給了路德維希極大的震撼,他清楚的感受到了自己的身上扎進了幾塊骨片,或許還有幾處骨折,反正不如人願。
他這是才看見托馬斯修士的身體盤亙在座位上,顯然陷入了悠遠的睡眠,在上一場戰鬥中,托馬斯修士的靈性肯定損耗過大了,不過身上這纏繞的白布或許就是那時候留下來的傷痕。他嘴角流出了奇怪的晶瑩液體,帶著一點綠色也帶著一絲紅色。希望他能趕快好起來。
莫伊拉拿出了一條長長的清單,在從她的手上一直落到了路德維希的手邊,路德維希強忍著不適用手把這張紙翻了過來,發現都是一些材料和藥劑的價格。
“費希特老師,”小女巫漏出了笑容,“到今天為止統共是121金納瑞爾,零頭我已經幫你抹掉了,您支持什麽付款方式?”
“支票,”路德維希從口袋裡抽出了一本支票,寫上了自己的名字,“你說多少來著?”
“120金,”小女巫裝模作樣的敲了敲帳單,上面密密麻麻的寫著各種各樣的路德維希看不懂的材料,“童叟無欺。”
“那你敢發誓嗎?”路德維希直接簽了200金納瑞爾,“你不會不敢吧。”
小女巫漲紅了臉,額上的青筋條條綻出,張口就是什麽技術難度過高,需要專業訓練之類的話語,還有什麽材料折扣,提純的專業詞匯,馬車裡瞬間洋溢起了快活的氣氛——而她手忙腳亂的把這張金額很大的藏進了自己的口袋,實際上有些溢價也是路德維希的預期之內,畢竟她是自願來的,他也不知道為什麽這個來自綠森林的小女巫要和自家妹妹一起踏上一場可能沒有歸途的旅行,或許這就是緣分。
“還有一件事,”小姑娘在拿到支票之後顯然很開心,“我的藥劑儲備不夠了,需要重新提前配置。”
“你不是前幾天才配置嗎?”路德維希搖了搖頭,“行吧,你和斯特勞斯商量一下,大家確實都疲憊了。”
“還有一件事,”小姑娘揉了揉臉,“我們能活著回去嗎?”
路德維希笑了起來,他沒有說話。
“先生...”,斯特勞斯的聲音把路德維希從地上撐起來,他感覺到了斯特勞斯操控著馬車慢慢的停下來。路德維希看著窗外已經漸漸消失的樹林,之所以外面還是一片黑暗,是因為本生就是黑夜,不再是那潛藏著恐懼的黑暗,而是洋溢著寧靜,帶著月光的黑暗。但是在這片寧靜的黑暗之中,
出現了一處亮燈,熟悉的燃氣的燈光把路德維希帶回了那些平靜的日子,就像人類凝視的眼睛。 路德維希按住了車窗,慢慢的把車窗抬了起來。混雜著泥土味道和烈酒的風送來了路德維希不敢相信的事情,他遠遠的望著那座藏在了路邊小道裡的酒館,一陣寒意從他的腳下泛起。
他看見了一個漆黑的身影從小酒館裡鑽了出來,那張臉他見過,那是一張鋪滿了皺紋的臉,牙齒都不剩幾個,薩奇教授的回憶為他帶來了一陣恐懼。
他才驚覺他們已經到了,那個隱藏在歷史深處的小鎮——海德雷姆。
“斯特勞斯,”路德維希拍了拍他的肩膀,嚇得這個老人一陣抖動,他也發現,自己已經來到自己闊別了十余年的海姆雷德,但是在他的預估之下,至少還要一天的路程,“我們到了。”
璀璨的星空和雙月輝映著,這是路德維希從未見過的美景,那些閃耀在雙月旁的星辰以威嚴和神秘示眾,閃爍著莫名的光澤,不僅僅是紅月和銀月的光輝浸染,以紫色和黑色為主的星辰依舊撥動著命運的絲線。
在這片月光之下,是路德維希只在記憶裡見過的那座彌漫著不祥的小鎮。沒有燈火,除了當年薩奇教授曾經旅居過的旅店以外什麽都沒有。就算在這裡,修道院上騰飛的渡鴉十字以黑色在黑夜裡矚目,那是站在一具歷史的屍骸上以恐懼和詭秘為食的報喪鳥,那種赤裸裸的惡意正在呼喚著被詛咒的人,那些蠕蟲,就盤亙在那暗不見天日的洞穴之中,他們沒有眼睛也沒有大腦,以理性和恐懼為食糧,貪婪的等著所有誤入這片土地的人。
路德維希沒有辦法,他只能隨著薩奇教授的指引走進了那間熟悉而又陌生的酒店。
“米婭,”他拍了拍自己妹妹的臉,“醒醒。”
少女抱著等身高的大劍在斯特勞斯身旁睡著了,血痕從她的鬢角邊滑落,分不清是誰的血痕——把她的臉割碎了,他摸了摸那些早已經乾涸的血液,狠狠地捏了她的臉。
“疼!”米婭跳了起來,看清了路德維希不安分的手,把架在他脖子上的大劍收了回來,“你下手真是沒輕沒重,我們到了嗎?我睡了一天?”
這些問題顯然不是一時半會能解決的問題,他只能挑著簡略的回答,這隻換來了米婭的哦。
哦。
路德維希白費了口舌,他讓斯特勞斯把馬車停在了酒館的門口,自己率先推開了酒館的門。
在一片嘎吱聲中,形容枯槁的老人從櫃台後面漏出了自己皺成一團的臉,歲月沒有在他身上落下痕跡,或者說它本身就是這小鎮的歲月。他在無聲之中為他們安排好了房間,老修士和路德維希住在一起,米婭和小女巫住在一起,剩下的斯特勞斯就決定坐在托馬斯和路德維希的房子裡面。
在他搖曳的燭光下,朽爛的樓梯承載了5個人的影子,就算是光影的重量都讓他發出了嘎吱的聲音,回蕩在樓梯之間。但是這段樓梯卻出奇的堅韌,縱使搖搖欲墜,但還是依舊堅挺著把他們送了上去。
路德維希和托馬斯修士在悄無聲息之中進了房間,在他們窗外,匍匐的巨人正死死地盯著他們。一股霉得發潮的味道從床下傳來,托馬斯修士忍不住這股霉味,打開了窗子。夜晚的風格外的淒涼,絲毫不同於在馬車裡嗅到的那股味道,路德維希聽到了來自風中的絮語,那是他未曾聽到過的低語。
他的眼前的黑暗扭動成了虛影,那團迷霧伸出了手,抓住了路德維希的衣襟。路德維希凝視著這團翻滾著的陰影,上面一隻又一隻的眼睛張開,用好奇的目光注視著路德維希扭曲的臉龐, 它們和路德維希對視,絲毫不感到害怕——因為應該害怕的是路德維希。
路德維希閉上了眼,往後癱倒在了床上。他感覺到了冰冷的觸感從褲腿裡面一路向上,從腰間蔓延到了脖頸的後面,一聲若有若無的歎息召喚著路德維希的神經,他忽然想起了一個問題,典范是怎麽死的。
托馬斯修士沒有告訴他,米婭也沒有告訴他,連小女巫都沒告訴他,他到底在哪。
在被思緒裹挾著的路德維希眼裡,一切都變得不真切的起來,那種召喚聲愈發的強烈,把他的意識從編織起的迷霧中掙脫出來。
他睜開了眼,還是那處破敗的房子,在燈光的映照下,他看見了托馬斯修士起伏的胸口,在他的頭上又多又黏膩的蛛網,斯特勞斯守著油燈睡著了,門口處,那個奇怪的老人默默的站在黑暗之中,用木然的目光盯著搖晃的燭火。
他看著路德維希的眼睛笑了起來,露出了只剩下幾顆的牙齒。牙齒上是黃色的汙穢,他笑的很開心,就像看到了什麽傻子。
路德維希被笑得發毛,他掙扎著起身,用力關上了門。
他聽著腳步聲踢踏的聲音,似乎在拖動什麽很重的東西,那種聲音越發的悠遠,直至消失在了樓下。
路德維希裝好了子彈,手槍就放在床頭伸手夠得到的地方。
今夜無法入眠,他歎了口氣。
隔壁兩個相擁而眠的小姑娘或許不會品嘗到路德維希身上所帶著的壓力,那是路德維希一直不敢面對的東西,那就是他人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