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斯先生,”愛德蒙從睡夢中被搖醒,他左下的肋骨還有些微疼痛,被人從夢裡搖醒很不好受,尤其是他昨晚熬夜把自己的要投稿出去的論文修改了一番,在他的課題莫名奇妙的被人斃掉之後,他還沒有睡過一個囫圇覺。他頂著惺忪的睡眼看著自己的好仆人,不用說對方也知道愛德蒙在責怪他把自己吵醒,“快醒醒,老爺他被堵在工廠門口了。”
愛德蒙的父親福特·甘斯是本市第二大的產業主,老甘斯風流成性,當然是對普通人來說。愛德蒙總是吐槽家裡看不見一個女人兩次,但是有趣的是老甘斯只有三個兒女,他的父親也只有三個兒女,由此回溯到840年,甘斯家族每一代都只有三個子女,愛德蒙正好是最小的那個。
此時他的大哥比盧克斯·甘斯正站在門口處看著他,愛德蒙有點害怕自己的大哥,因為一些說不上來的原因,可能是因為大甘斯不喜歡笑,愛德蒙總是沒有辦法讓他笑起來。所以他趕忙穿上了衣服,卻被大甘斯指出他扣錯了扣子。
“發生什麽事了?”愛德蒙費力了把扣子對準了位置,顯然這種拉伸牽扯到了他的傷口,讓他有點莫名的難受。
大甘斯幫他整了整衣領,愛德蒙看得見他兄長手上的傷口,他猜又是在工廠裡受的傷。他雖然不理解自己的兄長為什麽一直親身去參加自家的產業,並且樂於在其中工作,但是他總是尊重大甘斯的行為,對於他而言,他做不到的事情如果有人能做到他就會很尊重。
“不知道是誰得到了消息,說是市議會要推行新機器,把工人趕出工廠,”大甘斯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要我說這怎麽可能。那群議員又不是傻子,他們忠於的是選區,又不是教會。”
“可是那位閣下不是要求盡快推行嗎?”愛德蒙穿戴整齊,跟著自家哥哥準備下樓看看情況,“如果忠於自己的選區,豈不是會和教會的意志直接衝突?”
“我們當然不會直接說了。首先,我們會出具一段報告,宣稱推進的很順利,然後經過獨立研究,稱現在可能有情況發生,但是需要繼續觀察,然後我們會告訴教會,我們本可以做些什麽,但是太晚了,最後我們承認錯誤,或許當初該做些什麽。”
“這樣是不是太沒有良心了?”
“你什麽時候有這麽奢侈的想法了?”大甘斯替愛德蒙打開了馬車的門,“為了選民考慮也叫沒有良心嗎?想想那些會被趕出工廠的人吧。”
“那教會那邊怎麽辦?”
“那我隻好說我忠於我的人民了。”大甘斯的眼神突然變得幽深了起來。
“消息不會是你放出去的吧。”
“你怎麽會有這個想法。”大甘斯看了眼愛德蒙,“走吧。父親現在沒有地方可以去了。”
確實,當他到達自己產業的時候,在他家的工廠前密密匝匝圍了一圈人,愛德蒙用自己腦袋打賭,這個工廠哪有這麽多人,更何況這是一個冶金廠,以現有的技術怎麽可能取代工人。他看了看自己的大哥,突然感到了一陣陌生,但是他突然笑了起來,因為愛德蒙基本沒有親近過他,怎麽能用突然兩個字呢?
“安靜一下!”大甘斯站在馬車上面,“你們的代表在哪裡?”
人潮一下子被劈開了,兩塊礁石裸露在地上。他們向馬車這邊蠕動著,大甘斯見狀跳下了馬車。
愛德蒙躲在窗戶後面看著他們交談著,大甘斯的臉上就像走馬燈一樣變換著神情。
太陽打在愛德蒙的臉上,他閉上眼,就快睡著了。 突然,人群慢慢的散去了,他感受到了一陣輕松,他聽見了老甘斯的笑聲,他拿著手帕慢慢的擦去了頭上的汗珠,那些水滴就像教堂的玻璃窗一樣沉重,在陽光下折射出了斑斕。
當然,愛德蒙料想得到議員們的反應,他擦了擦眼鏡,就像是口水已經飛濺到了他的眼鏡上一樣。
愛德蒙沒有戴表,但是等到老甘斯上車的時候他相信已經過了很久,至少整個上午已經過去了。他注意到了父親斑白的雙鬢和敞開的衣襟。他彎著腰,蜷曲在馬車上,就像是一隻煮熟的蝦,散發著疲憊和憂愁的氣息。
“你沒事吧,父親?”愛德蒙看了看這個曾經徜徉在花海中意氣風發的人,“你該少喝點酒了”
“那怎麽行?”老甘斯瞪大了雙眼,“我再聽到你這麽說話,我就扎聾自己的耳朵!”
“你該少喝點酒了”
“你!”老甘斯裝作氣呼呼的樣子,“算了,反正你也不操心這件事情。”
“什麽事情?”
“既然你在大學裡面,我就該告訴你,最近市議會有兩個動議,第一是反歧視就業法,要求各人種就業平等,產業要保證各部分人種的就業比例。第二項動議就是該死的產業促進法,要求產業主在有限的時間內強製攤派多少的靈性機器。”
“這兩者有什麽因果嗎?”
“當然有了,”老甘斯的眼神突然銳利了起來,“你說我是該忠於聯邦還是忠於信仰?”
“你是不是想說你做夢的時候夢見了四個發光的家夥了?”
“我的意思是,我覺得你更該向你的選區負責。”大甘斯打開了門,一步從門外跨了進來。
“做一件對的事情真的太難了。”老甘斯摸了摸頭,順手扣下來了一點紅色的東西。
愛德蒙,想想路德維希會怎麽做?
路德維希會直接跑掉,跑得越快越好,只要他跑得夠快,那麽麻煩就追不上他。愛德蒙太了解路德維希了,但是很多時候,麻煩總是快人一步。
老甘斯早早的選定了大甘斯作為他的繼承人,愛德蒙也樂得清閑,畢竟他也不是一個愛操心的性格,只要他能安安靜靜的做點自己喜歡的事情就好了,他還有一個姐姐就更別提了,按照時間表來算,她現在應該正在拓荒隊負責教會工作。
禮讚知識之神啊。愛德蒙試圖盡量忽略父親和哥哥的討論,畢竟這個話題顯得不是那麽虔誠,但是知識教會內部並不反對權謀這樣的知識存在,畢竟知識本身就是一種善,無知就是最大的惡。知識之主也樂於看見自己的信徒對知識本身加以運用,畢竟這樣才能顯現出知識本身來。
但是依然有些論斷飄進了他的耳朵,比如他們決定聯絡議員們盡量延緩議案的推進,開展大規模的立法辯論,或者找個正義心強烈的記者幫幫他們。
老甘斯最後總結了問題所在,教會的步伐太激進了,當年鋪開蒸汽機就花了將近一代人的時間,怎麽這次推動產業變革如此著急?
愛德蒙沒有理會他們,在下個街口直接跳下了馬車,他決定去隨便走走,就當是散步了。大甘斯喊了喊他,結果愛德蒙告訴他這件事沒有他的事情。
真的沒有他的事情嗎?或許有,不然為什麽要當著他的面聊這些,他的父親和他都出席過紫袍主教的宣講會,他們不可能不知道他和教會直接的關系,尤其是莫裡哀閣下的態度,所以有什麽事情是愛德蒙必須知道的嗎?
或許說是主教閣下必須知道的?但是完全可以和主教閣下講嘛。他們到底想幹什麽?這樣下去真的就要百戰百勝了。
頭疼。但是他似乎有了答案。
在他走過長長的街道,進入一個寬寬的巷子,打開一扇大大的門後,一個無比巨大的金屬聲對著酒保的方向大喊“歡迎脊索動物門、哺乳綱、靈長目、人科、人屬、標準智人種客人一位。”
“你好你好你好你好你好你好!”一個小喇叭長出了雙腿,繞著愛德蒙轉了起來。
愛德蒙抬起腿跨過了這個吵吵的小家夥,他有理由懷疑這個上次還沒有見過的東西是斯通大叔從遠方寄過來的。
很有精神,愛德蒙默默念著步數,正好九步,他從門口走到了吧台,這個時候,那個大胡子鮑勃已經用毛巾把吧台擦了三遍啊三遍。
“來一杯威士忌,”愛德蒙揉了揉腦袋,與其努力保持清醒倒不如放縱自己,至於回去不在他的考慮范圍之內,生命會自己找到出路,“要那種大杯的”
酒保沒有說話,從身後的酒櫃裡面倒了滿滿一大杯威士忌給他,愛德蒙喝了一大口,一股燒灼感從嘴巴直往下墜,不一會兒,一股沉重感壓得他的腦袋抬不起來,吧台的台面對他產生了莫大的吸引。他任由著這種吸引力支配著他的行動。
“你為什麽要白天喝這麽多?”愛德蒙聽到了路德維希的聲音,旁邊還站著三個白胡子老頭。
愛德蒙努了努嘴,示意他們坐下來。然後他就靠在吧台上睡著了。
路德維希出現在這裡是有原因的,因為他們治療組被整個征調了,就在幾天前他完成了一次不成功的佔卜,被人逮了個現行,實際上,那群人是來通知他到崗的,並且通知他由於他魯莽的行動在下個財政季度開始的時候他的保險費將上調一檔,在調查局負擔之後依舊要增加三個銀納瑞爾一個月。
當路德維希詢問為什麽這麽著急要求他歸隊的時候,他被告知斯賓塞先生組織和薩齊主任聯合組成的考古隊失陷在了遺跡之中,正好是在他上完課,準備去佔卜師行會的時候。這一次莫裡哀大主教決定親自帶隊,但是由於前期風險評估和無數的填表,評估再填表,論證,受到求救消息之後要足足論證三天。在這之前,只有小規模的搜救情況,根據他們反饋,陷入迷鎖的考古隊狀態還可以,但是不具有主動打破迷鎖的能力。
所以大的救援隊明天出發,除了申請繼續學習的莫伊拉小姐,其他人都準備歸隊,順便還從外界招募了一些自由職業者作為援助。
盧克上校的原話是:“請他們逞英雄的喪葬費我們已經準備好了”畢竟如果出事的是局裡面的人賠償的可就不是一點了,不過請他們逞英雄的代價也是不菲,而且按照調查局裡的規定,這幾天他們的待遇等同於正式員工。事成之後還要額外支付材料或者知識作為代價,當然,這不是重點。
所以他們打算來酒館請教下鮑勃是否知道斯賓塞先生的考古隊的具體信息,沒想到在這裡撿到了愛德蒙的屍體。
鮑勃聽到了他們的請求,但是搖了搖自己的光頭,表示自己也不知道,畢竟他只是一個小小的酒保,別人說過什麽他轉頭就忘記了。
行吧,托馬斯修士和路德維希對視了一眼,扛著愛德蒙的身體往外面走去。
鮑勃沒想到他們聽不懂暗示,只聽見一陣“你好”之後酒館裡面就歸於平靜。
鮑勃擦了擦玻璃杯,反正對他而言無所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