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盧克上校的想法,他本來並不打算帶上路德維希的,因為在他的治療過程中雖然觀察到了一種熱忱,但是更多時候,在處理顯能事件的時候需要的是謹慎,是謀而後動。在他周一那次不成功的佔卜之後盧克上校更加堅定了他的想法,但是沒有辦法,托馬斯修士強烈要求路德維希歸隊,因為他指出,就他一個人完全沒有辦法處理靈性汙染的問題,需要更多的知識和手段。
盧克上校捏著鼻子認了,當然,他讓路德維希強製學習了診療規范3.0,這次路德維希沒有聽從托馬斯修士的建議,他仔細的閱讀了規范中的內容。第一條就是風險評估,規范中提到,無數血的教訓告訴我們,假如施救的風險高於收益,那麽就應該果斷放棄。
路德維希並不讚同這種觀點,或者說他其實有種病態的自毀傾向,在他看來如果能用自己的生命救下別人的生命,或許他樂於這麽去做。但是他堅決不能忍受犧牲他人去救下另一個人。這種就被稱作態度問題。
但是規范反對這種態度,規范認為培養一位治療師的難度遠大於救治一個病人的難度,有時候需要作出必要的取舍。
路德維希在12個人組成的小隊處於隊伍的中間,這一隻隊伍塞了兩位他的同事,一位是布萊克斯通醫生,另外就是托馬斯修士。這個問題他詢問了布萊克斯通醫生,原因是他想到這個問題的時候,布萊克斯通醫生就在他的身邊。
所以在他們背著背包,坐在船上,順著河水向臨冬港進發的時候,布萊克斯通醫生給出了他的答案,“看見這條河水了嗎?”
路德維希隨手把一塊石頭扔進了河裡,他身後的明輪拉起了一條長長的白色水花,綿延著,彎曲著。
“我的意思是,別太把自己的思路當回事,”布萊克斯通摸了摸自己的頭髮,“就算我跳了下去,這條河水依舊會流入隕星海。”
這是一個奇怪的比喻,或者根本算不上比喻,因為一個比喻要有對象,所以路德維希沒有理解他在說什麽。他看著河水流啊流,流到了思緒的虛空之中。
“不過我要提醒你,把別人擺上價值的天平的人,除非把自己也標注上合適的價碼,否則只不過是說說而已。”布萊克斯通醫生從口袋裡掏出了一瓶啤酒,路德維希其實想問的是你的口袋裡為什麽有啤酒,“不知道你知不知道在東邊的東邊,那片土地上盛行的一種塗色遊戲”
路德維希知道那種遊戲,那其實是模擬戰爭的一種遊戲,傳承於上古時期的兵棋推演,那份道具的最初始版本已經湮滅在了歷史之中,據說生命之主的教會裡也有一份備份,但是不知道為什麽沒有公開發行。
“那份遊戲裡面有的玩家只是因為地圖不好看就對鄰國發動戰爭,但是當自己被清算的時候他就立馬掀掉棋盤,不是重開一把就是讀取存檔。他們從不在意代價”布萊克斯通醫生沒有喝酒,他直接把啤酒扔到了河裡面,啤酒瓶咕嘟咕嘟的沉到了河裡面,“其實問題在於你會怎麽做。”
在離救援地還有一天左右的行程的時候,路德維希被問到了這個問題,他給不出自己的答案,因為僅僅是思維得不到這個答案。
他盯著河面扭曲著的水霧,看著那湧動著潛藏的陰影歎了一口氣。
突然他感覺到耳朵旁邊一陣嗡鳴,就像是有人拿粉筆在他的耳膜上刮起來,尖銳的聲音攪動著他的腦袋,旋即,聲音就停了下來,
他張開嘴,什麽也聽不到。彌散的水霧讓他的視線模糊了起來,他瞟見身邊的布萊克斯通醫生像破布一樣飛了起來,在一道水流的擊打下,胸腔肉眼可見的塌了下去。 路德維希踉蹌著站了起來,隨即又倒了下去,他聽見船上面有人在喊著什麽,但是他聽不見,他隻感受到皮靴踏在甲板上的震動。
他感到自己的身體像布偶一樣被拖進了船艙,在一雙有力的手的幫助下被放到了乾燥的床上。接著,他的嘴被敲開了,一股熟悉的魚腥味從舌尖上傳來,他開始例行的乾嘔起來,突然一股睡意像網一樣抓住了他的意識,慢慢的把他拖進了安詳之中。
有一瞬間,他覺得他要死了。亂舞的思緒讓他不由得回顧起了家裡的土豆泥和學校旁的路燈還有弗格森太太的壁爐,他們的關聯就在於沒有關聯。就像是你今天吃了什麽和明天吃什麽之間一樣,他們看似有關聯實際上有沒有關聯,浴室裡的香皂和我的耳朵有什麽關系呢?
路德維希在一陣刺痛中睜開了雙眼,他感到臉上一陣火辣辣的疼,他感覺到五個指印烙在了他的臉上。
他掃了掃圍坐在自己身邊的人,那些坐著的人都把自己的目光看向了訕笑著的光頭。
“是他們要我這麽做的!”盧克上校叫了出來。
“布萊克醫生呢?”路德維希用手把自己從床上撐了起來,他並沒有感覺到如何的不適,白天的事情就像是煙霧一樣繚繞在他的腦海之中。
“他?”托馬斯修士笑了笑,“你不需要擔心他,他的老師是維薩流一世的學生。不過他今天的情況可比你嚴重多了,在某一個瞬間我以為他要死了。所以我讓他短暫的遺忘了死亡,代價是我又不知道忘掉了什麽。”
“所以我們離目的地還有多久?”路德維希臉色還有點白,在燈光的映照下顯得有點病態,“我是說能不能在原地等一下增員。”
“我們要去哪?”托馬斯修士摸了摸頭,“我們在幹嘛來著。”
“我待會告訴你,”盧克上校收起了不正經的笑容。“距離我們受到攻擊7個小時23分鍾,我們已經接到了最新命令,要求我們繼續向前面進發,局裡面的增員已經在路上了,所以我們在布萊克斯通醫生情況穩定之後馬上就要繼續前進了。”
“是誰攻擊的我們?”路德維希捂著自己的小腹,一陣不適感席卷了他的身體。
“不知道啊,我連明天吃什麽都不知道還會知道這個嘛。”盧克上校顯然有種不合時宜的幽默感,“但是他們人數不多,不然不會在偷襲了你們兩個之後就逃之夭夭,說實話,我們沒有料到會有人大膽在聯邦的土地上公然攻擊調查局的人,所以我們毫無準備。”
“所以呢,現在怎麽樣?”布萊克斯通醫生從門外走了進來,“路德維希博士,你現在看起來不是很好。”
“你怎麽?”路德維希指了指他的胸腔,“你真厲害。”
“哦?”布萊克斯通醫生笑了笑,“你的身體比你想象的要厲害,只要你能領悟到肉體的奧妙,就像那些飛蛾一樣,開發出來。”
“那我交代一下出發了。”盧克上校揉了揉太陽穴,“注意一下安全,如果可以的話記得采取點措施,接下來,我會讓領航員開啟靈界穿行,你們要做好準備”
布萊克醫生打量了一下室內的陳設,他看見了擺在牆壁上的肖像。“你知道這是誰嗎?”
路德維希看了看肖像畫,下面寫著我們所有人的父親,索倫。所以他不知道該怎麽回答這個問題。
“這艘船是仿五月花所設計的,所以保留了那艘神話中的船的一份力量,可以穿過空間的褶皺,”布萊克斯通醫生坐在凳子上,拍了拍自己的雙腿,“沒有記錯的話,這艘船的序號是9,在局裡面被叫做十三月花。”
“那麽領航員是什麽?”
“他們是一群受過專業訓練的人,能夠在靈界之中找到在這個時間點所對應的位置。通常是血脈相傳,因為到現在都沒有找到他們到底是如何做到的,如果我可以親手解剖他們的話...啊,抱歉。”
路德維希還想再說什麽,但是一個喇叭狀的東西傳來了盧克上校的勸諫:“全體隊員請注意,我是保安司的盧克上校,現在,我以領隊的名義宣布:我們將在三個標準分鍾後開啟靈界穿行, 請做好準備,停止構建任何術式,請自檢自己的錨是否穩固,發現異常的請立馬前往領航員室,我們將提供免費服務。注意,我們將在...”
隨著盧克上校的聲音一直回蕩,一陣匆忙的腳步聲在船艙內穿行。布萊克斯通醫生笑了笑,用手指了指船上的肖像。那個黑發黃眼的中年人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側過了身子,露出了條愁苦的縫隙。
突然,路德維希感覺自己被壓縮成了一個點,但不是一個單純的點,是一個被展開的點,就像是在絢爛的超出了理解的色彩中的一個像素,淹沒在了斑斕的海洋之中。雖然他看不見,但是他感受到了自己被拉伸出了無數的殘影,那些影子影影綽綽的蔓延到了他的感知盡頭,扭曲著收縮在了超越邏輯的點——從他的身上散開,又回歸到了他的身上。
然後他就回歸到了現實之中,肖像中的人又轉過身來,露出了一個奇怪的笑容。
“哇”,路德維希吐了什麽東西,布萊克斯通醫生看了看這些蠕蟲,露出了奇異的光芒。
“你介意嗎?”醫生用手帕把這些蠕蟲裝進了罐子裡面,“我不介意你介意。”
“這是什麽東西?”路德維希不由得想起了那封信。
“這是可能的後遺症,因為你直接暴露在了靈界裡,依靠錨你才沒有迷失在偉大之中。不過誰知道嘛。”
十三月的船體突然顫抖了一下,隨即停了下來,突然一陣又一陣的喧鬧把他們拉回到了現實之中。臨冬港到了,一陣海風帶來了鹹味,讓路德維希乾裂的嘴唇濕潤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