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害怕,”阿德勒先生說了莫名的話語,“你不能害怕。”
但是越去想著避免這件事,恐懼反而跟上了路德維希。
阿德勒先生沒時間去想這件事,他拽著路德維希的手從門前那的雲層中跳了下去,在凝固的空氣裡墜落是什麽樣的?首先,你會穿過雲層,而且你的頭髮不會漂浮,你的衣角依舊筆直落下,依照慣性集聚在你的大腦的血液卻不會騙你。視野會慢慢變黑,頭腦也會隨著下落距離的增加變得慢慢遲鈍,你除了發現自己在下落這個事實以外很難再構想出另外的念頭。
直到你落在了街道上,富有彈性的泥土貼心的替你吸收了衝擊,你才能安穩的站在地上。這個時候恐懼、驚慌、和血液回流到四肢帶來的暖意才為你的意識所知曉、然後你開始眩暈、開始不理解為什麽自己會在這裡。
路德維希抓著了阿德勒先生剛毅的手,他循著阿德勒先生的視線,只看到了連綿的屋頂和不停向前延伸的道路。從他們的眼前望去,只能看見平台連著平台,最後靠著被卷曲起來的山洞。倒掛在天上的河水從那山洞裡奔湧而下,落在了遠處的街道上,在虛幻的泥土和空氣裡。
這裡沒有天空,有的只是懸掛在天空上的水銀之河,沉重的汩汩聲昭示著它在流動,這隱藏著造物之謎的物質以恢弘的氣勢佔據了視野的全部——安東尼奧殿下的話語如此貼切——在這片水銀鑄造的河裡,湧動著變化著自己形態的長蛇,只能用長蛇來形容,因為他們在變動不居的形體裡只有這個印象為路德維希所認識,或者說他只能看見這符合他認識的形象。
阿德勒先生壓低了聲音,發出了無意識的嘟噥。
“接下來您打算往哪走?”
“不知道,”阿德勒先生沒有動搖,“先看看吧。”
於是他們推開了門,就在他們右手邊的門,招牌上寫著艾倫裁縫店。不過路德維希什麽也沒聽到,什麽也沒看到,什麽也沒想到。門後面是另外一道門,重重疊疊的門,帶著虛影的門,離他們並不遠,只有一隻手的距離。
路德維希替阿德勒先生開了門,但是這扇門身後是帶血眼睛。路德維希聽到了一個微弱的聲音:“請進。”
他沒有進,反而向後退了一步。
一聲又一聲的重複著的話語敲打著路德維希的靈性,直到阿德勒先生用手杖打斷了他的鼻梁,才讓這機械的聲音歸於平靜。
然而這棟房子卻不甘寂寞,在無聲的顫抖裡展現了自己的全貌。從地底帶上的泥土簌簌的從他勉強可以被稱作腿的四個柱子往下崩解,這棟房子因而獲得了更高的海拔,他總算站了起來。
“你跑的快不快?”阿德勒先生問了個小問題。
很快,路德維希發現他跑的沒有阿德勒先生快,路德維希總是在跑,不是這一刻在跑,就是下一刻在跑,總歸是在跑。
但是這一刻,他發現了一個奇怪的問題,他們沒有拉遠距離。被束縛在原地的他們只能眼睜睜的看著這棟房子以驚人的氣勢砸落在他們眼前。
在震蕩和搖晃之間,路德維希選擇了臥倒,他及時的選擇讓他躲過了那沉重的一擊,他覺得有煙霧升起,所以他從那厚重的煙塵裡跳了起來。
下一擊如影相隨,他看見了陽台和花盆從天空中傾倒,他似乎聞到了紫羅蘭的味道。但是欄杆上的血跡卻還沒乾,路德維希閃躲不開,乾脆一把抓住了這欄杆,
被甩進了那第二層的平層裡。 木製的窗戶擋不住他前衝的勢頭,他被狠狠的甩進了屋裡,背後剛剛結痂的傷口又被蹭出了血。沒有光,但是他能看見有一隻手從地板下慢慢地伸出來,攀上了他的肩頭。
鋒利的骨節壓的他的肩膀肉疼,冷冽的觸感穿透了衣服的阻擋,直接作用在血肉之上。勇氣和溫度都隨著恐懼而慢慢褪去,他承認他害怕了。
更多的手掌從地下長了出來,路德維希身旁的地板也隨之開始融化,像布丁似的顫抖,木頭的香味混合著麝香的味道從木板的縫隙之中傳來,他曾經不止一次的想過,從地板下伸出來的手和那些存在於拙劣的恐怖小說之中的屍體。那是他曾經最大的恐懼,他做過光怪陸離的夢,只有那些被異化的日常才能真正的讓他不適。
他主動放棄了思維,讓潛伏在海水之下湧動的潛意識展現了自己的存在,那是被忽視的思緒,他現在可能只有這麽做了。
假如意識存在自反結構,那麽當然可以對表層之上的和表層之下的意識都進行詳盡的分析,但是依據知識的發生學,如果真的要對意識本身進行分析,發生學意義上的知識的循環是不夠的,他必然要以這被演繹出來的自反結構為基礎——除非——構建一個基於自我的被異化的他者。
在路德維希的意識變成白色之後,他只能感覺到那種跗骨的寒冷從身上消退,接著他被熟悉的手掌拉起,那隻手溫潤有力。他不需要睜開眼,這就是謝林教授。
或者,在更確切的意義上,他是他者。
老狐狸遞給了他一杯熱茶,這是路德維希曾經最喜歡的那種,他有奶油的甜和清茶的澀,甜會讓他開心,澀會讓他不那麽開心,不開心能讓他保持認真和舒適。
他喝了一口,總算喝了一口。
病人路德維希總算發現自己是個病人了。病人也能當醫生嗎?誰說不行呢?每個人都有病,只是取決你能活多久而已,在通行的意義上表現的尋常、活得尋常、死的尋常,那你又和常人有什麽區別呢?
如果我們順著時間線來關照路德維希這半年來所經歷的事情——從他被靈性汙染的那一刻起,或許之前那個被稱作路德維希的存在和那個未知的靈魂就已經想好了關於這件事的全貌——阿德勒先生作為他唯一的導師引導他走上了審慎的觀照潛意識的道路,然後他遇到了一個純屬於外界的靈魂——這是常有的事情,路德維希在局裡翻看病例的時候就見過好幾個——由於意識的自反結構所限定,所以路德維希和那個靈體達成了交易,設定出一個純粹獨立於路德維希本身的意識的他者,對路德維希的意識觀照——那一天就是1021年雙月3號周日。
誰是原本的路德維希呢?從邏輯的角度上來講應當是現在的謝林教授,因為這樣才能讓一切通順。那現在的路德維希是誰呢?這才是最要命的問題。
我是誰?被這樣的問題所困擾的人難道能得到好結果嗎?他的記憶又究竟是誰的呢?荒謬作為路德維希的存在方式——我姑且這麽說吧,在這一刻,他究竟是誰我也不知道,只能權且用路德維希這個名字——此刻將他所有的魅力展現了出來,存在是荒謬的,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誰,他以路德維希之名敞開在世界這個廣袤的場域之中,卻發現自己並不是路德維希,而只是一個冠以路德維希之名的病人。
他終究是生病了,病得不輕。他原來一直相信作為主體的意識擁有設定其他一切的權力,到頭來自己也是被他者所設定的,多簡單的事實,但是他一直都忽略了這點,究竟是他不知道,還是裝作不知道,還是裝作不想知道也已經不重要了。
“我是誰?”
“你是路德維希, ”老狐狸了路德維希面前,“你永遠是。”
“那你是誰?”
“我是我所是,我應該告訴過你。”老狐狸自得地摸了摸下巴,“我要給你上最後一課了。”
“什麽?”
“認識你自己。”
謝林教授——還是姑且這麽稱呼他好了,他的存在終於漸漸消失在路德維希的感知裡面,連帶著關於他的記憶都變得模糊了,那些被還原的記憶沒能覆蓋他們之間被構建起的虛假聯系,那些被幻想出的記憶終於被所謂的真實衝散了,成為了漂浮在意識旁的碎片。
無論是知識還是靈性,都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充斥著路德維希的軀殼,直到打破了那層臨界點,顫抖的錨在靈界和現實的夾縫之中激蕩起來,超脫和蛻變的意味越發明顯,鐵色逐漸褪去,慢慢顯露出屬於銅的顏色。
然而,他究竟是誰?他偷取了兩個人的記憶,卻完全不認識自己的存在,他是誰?依舊是個懸而未解的謎團。
他是一個小偷,偷走了本該屬於兩個不同世界的命運,那麽他就該欣然接受嗎?
是的,他應該。伊達姆的紫色在他意識裡閃耀,他才意識到了最真實的那點,只有他才是真正活著的,無論是什麽都動搖不了他真的活著這樣一個事實。
所以他就是路德維希,他過去是,現在是,將來也會是。他不會是自己不是的,他只能是他自己是的。
很有價值的同語反覆,路德維希替自己打上了鉤,病人路德維希的複查徹底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