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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秘學沉思錄》第六十五章 終局(2)
  “路德維希博士,”坐在椅子上的中年男人頭髮沒有盧克上校那麽少,但是也只剩下了耳後那一點,“您沒病吧。”

  “至少現在還沒有?”路德維希博士很少見過東方人的臉,他不由得好奇這被雕塑出的皺紋感到好奇,“您請聽我說...”

  “我會安排人去核實的,”少將按了按桌子上的鈴鐺,就有人替他開了門,“還請您明白,我們冒不起這個風險。”

  路德維希自己都有點不相信,那麽又怎麽能指望別人相信呢?這是簡單的邏輯問題,他只是做了自己想做的,倒也沒有奢求更多。

  被假托以鼠疫之名的瘟疫到底還是取得了自己的位置,不過不管是鼠疫也好,瘟疫也罷,它都促逼著人為自己的瑣事而煩惱。特別是剛開始的這段時間,人們不會有時間去關心他人,一心隻想著自己的生活;而隨著時間流進了未知的領域,他們的腦袋才會裝下公眾的熱情,到時候腦袋裡又只有裝作和他人一起思考過的想法了,就連愛情和死亡都會被抽象成待定的符號,以至於再也生動不起來。

  到那個時候,鼠疫也好,瘟疫也罷,才會真正的佔據統治的地位,即便醒著也和睡著了沒有區別。誰都沒有逃脫命運的時刻,除非那愈合過的傷口在幻想裡再次開裂,把高遠的思維重新拉回到身邊來,他們才會再次摩挲著下巴,看見枕邊人驚慌的面孔;然後他們再把自己遺忘,習慣在日複一日的活動之中。

  灑在路德維希頭上的鹽此時有了極重的份量,他聽見了鹽粒砸在頭皮上摩挲著頭髮從耳邊,從脖頸後,從衣服上滑落的聲音。有一些被汗水浸染的鹽掉不下去,於是就死死的粘在皮膚的油和汗水之上。

  弗格森太太用掃帚把他身上的鹽掃進了火盆,鹽粒跳動的聲音和難以言明的味道實際上是可憎的繪圖。他沒說話,也沒有說下午好,在抽動的鼻子的監視下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他在思考阿德勒先生會怎麽回應他,但是路德維希腦海中沒有他的影子,就像他從沒有出現在太陽下一樣。他的面容模糊,路德維希只能想起他破舊的外套和掉漆的手杖,連話語都記不起幾句。

  音容宛在?笑話。

  他猜測阿德勒先生會相信他說的話,因為他實在不知道出於什麽目的騙自己,他也沒有必要說謊。

  所以阿德勒先生會仔細考量,坐在自己的辦公室裡,把他的身體藏進椅子裡,然後用平緩的語調問:“路德維希,你怎麽看?”

  “我覺得嘛,”路德維希會這麽回答,“您怎麽看。”

  然後阿德勒教授會質問他:“你為什麽要用問題回答問題?”

  路德維希會告訴阿德勒教授:“答案的缺失也是一種答案。”

  然後他們會交流自己對病症的看法,路德維希到現在還認為這非同尋常的東西一定是人為的,不然不會有這麽強的感染性,以及唯獨對有智能的生物的特攻。阿德勒教授也讚成路德維希的意見,尤其是在得知有線人——路德維希經過少將的事情會得到教訓,然後改變自己的說辭,至於線人從哪來那是另外一個問題——有了進一步的研究資料後,阿德勒先生肯定會帶著路德維希去見病人。

  所以路德維希和阿德勒先生正站在熟悉的房子面前,他總感覺他們昨天來過,昨天的記憶在他腦海裡回蕩,勾勒出了完全不一樣的陰影。

  “你不會騙我吧,路德維希。”阿德勒先生撥開了門,

昨天路德維希沒關上的窗子忠實的把空氣換了一遍,總算有東西做了該做的事情,“跟上我。”  阿德勒先生推開了門,當然是臥室的門,因為客廳裡沒有人,樓梯上也沒有腳步聲。躺在床上的人已經乾瘦了太多,能從他凸起的血管中看到還在奔湧著的液體,盡管還散發著溫度,但是卻稀薄了很多——我要指出這純屬是路德維希博士的臆想。

  路德維希打開了靈視,那纏繞在房間不斷縈繞向上,翻滾進雲層,消失在感知的盡頭的靈性正在緩緩的流淌,離開這具形容枯槁的軀殼。

  他感覺到了那層在物質界與另一個層界的壁障,然而一旦他的注意力轉移到那層壁障後,那種存在就像水似地流出了意識的觸角。

  阿德勒先生已經馴服了這種感覺,空空間在他的身邊鼓動,吹起了地上的塵埃。在意識的閃動的間隙,彌散著混亂和無序的靈性從不可見之處奔湧而出。

  路德維希感覺到了自己被淹沒的意識從海洋的底層逐漸升騰,他開始回憶起藏在角落的記憶,還有那些屬於他的不屬於他的意識從可見和不可意識的地方逐漸升起。他試著感覺到什麽,卻又意識不到什麽。意識在這裡自己變成了自己的反思對象,思維的過程從這裡被鋪開,然而這種有益於知識的譜系學如果不從更高層度去關照就不顯示,否則意識就只能作為反思的部分。你不能要求大樹去反思森林,黃昏中起飛的貓頭鷹才能借著空中的飛翔去關照整片森林——路德維希突然意識到了意識本身就缺乏自我反思的能力,除非構建起一個在意識之外的他者,這個他者也只能把他的意識作為關照對象,本質上是把平面上的意識結構轉變成了存在更高層度能對整體意識結構的把握的結構,唯有此,才能把握到意識的存在。

  然而潛意識又如何。意識的過程只能從三維的反思結構中揭示自己的存在,在描述我想這個一個所謂的事實的時候,實際上言說這句話的是另外一個更高層度的觀察者,而且這種知識的發生是必要的和有益的,倒不如說大多的知識都要經過這樣的循環;反倒是潛意識,從路德維希開始學習這門課程的時候就一直被強調的潛意識,自始至終都存在於另外一個層面,他不能作為反思的對象,他並不存在可以被反思的可能,他是意識的一部分,但卻是意識中不可能被反思到的東西——鏡子能在鏡子裡照出自己的樣子,但是鏡子照不出自己的背後——他只能被完全暴露在他者的視野裡,並且經由他者的視野而被觀照——而且要求是絕對的他者,被自我構建的他者是不可能觀照到——盡管潛意識不可以被認識,然而卻能在意識消退的時候展現自己的存在——在夢境中、在下意識的應聲裡、在無意識的動作之中,從這些展現的時間裡才能觀照出潛意識的存在。特別是在意識消散的此刻,路德維希才意識到了這點,他是可悲的現象中的主體,然而為此才能認識到在偉大靈界之中被認作存在的集體潛意識。

  “醒醒,路德維希,”阿德勒先生周身湧動的靈性護持住了渙散中的路德維希,“你該醒了。”

  他的錨還沒能穩固到能夠支持自己在這片海洋裡維系自己的存在,被激蕩起的念頭在他的周圍纏繞著,他的視野裡的顏色駁雜到令人怎舌,超出了眼睛的極限變成了一片白,但是在意識中的顏色確實超出了言語。

  “不要去想這件事,”阿德勒先生用言語統帥了他的行動,因為他的言辭裡鼓動起澎湃的靈性,“你現在看見了什麽?”

  路德維希被強迫著看向了那團逐漸成型的靈性,在這沒有時間的概念的層界裡,屬於這具軀殼的靈性構建起和他房子一樣的寓所,他的身影像是蜈蚣一樣蔓延在這棟寓所之中,每一個身影都描繪了在他意識中最小的時刻裡他做過什麽。路德維希估算著這是以分鍾作為單位。那些身影,那些以分鍾為單位描述他了一天行動的身影是可以數盡的。這些身影加起來不超過3個小時。

  那麽剩下的那些靈性去哪了呢?阿德勒先生沉默不語,他推開了窗戶,徑直地帶著路德維希跳了下去。

  在他們腳下的不是街道,而是另外一間房子的廚房,空間和時間只有在他們身邊才有意義,被阿德勒先生統禦著的靈性在意識能察覺到之前就已經被定型,在他們眼前的是空無一人的屋子,只有房間裡的畫像下寫著阿不思先生的名字。

  在他們三步開外的那份畫像也逐漸消散了,木製架構的房屋在一陣搖晃之中向下倒去。阿德勒先生用眼神停下了頭上掉落的木梁,在他動念之間被歸於了虛無。

  他走上前去,門為他讓開路。在他們身前是被揉成一團的世界,一團黑色浸染著路德維希的視野,遊蕩在街上那些被囚禁住的靈性正散發著憂愁的氣息,好幾雙眼睛瞥見了他們,但是卻在路德維希意識到他們之前閃開了。

  阿德勒先生出現的那一刻,那些殘跡的目光都對準了他們。如果帶著惡意還是其他情感反倒沒有那麽令人畏懼,正是那種空洞讓人感受了純粹的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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