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懷緊繃的身體逐漸放松,拍拍肩上的灰,繞過屹立不倒的潘三才,無奈地攤攤手:“能不能別總是這種時候才出手,怪嚇人的。”潘三才強撐著精神,身體止不住地一晃,跪倒於地,倚靠著鐵槊,氣喘如牛。
無人回應。宇文懷習以為常地撇撇嘴:“喂,再不說話,我可把血河拿走了。”
“拿來。”清亮的女聲自一側的樹林中傳出。“終於肯開你那金口了,嘖嘖。”宇文懷轉身,走到潘三才背後:“老潘啊,咱倆也是老對頭了,這次,雖說贏得不怎麽光彩,歸根結底呢,是我險勝半招。”潘三才平靜地抬起頭,注視前方的樹叢,嘴唇微動。
“怎了,最後的機會了,不想說幾句話?”宇文懷詫異地打量著苟延殘喘的潘三才,悉心勸說。潘三才低笑,吐出一口血沫:“要殺就殺,哪來這麽多廢話。來個痛快的。”宇文懷早有預料:“這不是英雄惜英雄嘛。那麽,一路保重。”言罷,抽出寬刀,徐徐走近。窸窸窣窣,樹叢中似乎有動靜。宇文懷輕咦,收刀,取弓,凌厲的眼神直直投向樹叢,搭箭,引弦。
潘三才咬住牙,強忍劇痛,起身,一把抱住宇文懷:“動手!”蓄勢已久的魏子忠陡然衝出樹叢,槍出如龍,一杆銀槍若飛雪踏鴻,筆直地刺向宇文懷胸膛。
血河被一股吸力牽引,一下子脫離潘三才的軀體,帶出一汪血水。“呃。”潘三才面部抽搐,勁力全失,滑跪於地。宇文懷掙脫束縛,眼見銀槍避無可避,正欲舉弓應付,一道苗條的身影眨眼間便來到身側,揮槍。
“錚!”火星閃爍,銀槍曲折,魏子忠跨步再前,提槍上繞,回旋,急刺。女子折腰後仰,冷硬槍尖自額前擦過,借勢,甩槍,圓掄,挺背立腰,振臂橫掃。血紅的槍頭劃過魏子忠的胸膛,甲胄寸寸碎裂,妖冶的血珠揮灑碧空。一擊得手,女子並未追擊,反倒是拉開距離。
宇文懷冷汗連連,自顧自地摸摸自己全身上下:“我去,我、我還活著。朱雲丹,你是好樣的,我欠你一條命。”女子白了宇文懷一眼:“再有一次,我們就兩清了。”宇文懷仍驚魂未定,看著滿身傷痕的魏子忠,由衷稱讚:“魏子忠,你真的是條漢子,單挑倆盈池境九重,竟然能活著過來,還有余力使出你那絕學,叫啥來著?哦,對,蛟龍出海。佩服佩服。”
魏子忠捂著胸口的血痕,鼻息漸重:“只可惜沒能取你首級。”宇文懷面容一僵,咬牙切齒:“好好好,你們一個個都指望老子去死是吧?”抄刀,準備處刑。
“呵,讓你走,你怎不走呢?”潘三才咧嘴輕笑,鮮血溢出口腔,將雙唇染得猩紅。魏子忠偏頭,釋懷一笑:“反正我也活夠了,你想先走一步,得先問問我。”
“哈哈哈哈……”兩人開懷大笑,笑得喘不過氣。晴空萬裡,雲彩飛揚,時值秋高氣爽,愈發引人悲涼。
宇文懷駐足,靜靜地注視著,手漸漸垂下。隨後,看向朱雲丹:“喂,反正葉瑩也沒找著,這兩人就讓他們自生自滅吧。”朱雲丹意外地掃了眼宇文懷,閃身離去。
“隨你。”
宇文懷唇角微翹,收刀入鞘,揮揮手,在面前兩人驚訝的目光中,打趣道:“喂喂喂,兩位,上回你們放了我一馬,這回,我放你們一馬,兩清了。下次再遇到,就是仇人相見分外眼紅了。”飛身鑽入樹叢,不見了蹤跡。
潘三才與魏子忠面面相覷,心有靈犀地笑笑。
“還能走不?”
“老潘,你還是看看你自己吧,你能站得起來?”
“老子沒想到啊,葉家居然混進了商隊,我何德何能啊。”
馬蹄聲漸近。
“所以,你們的意思是他們的確是朝著葉瑩來的?”柳懷瑾牽馬徐行,看著馬背上癱倒著的二人詢問。
潘三才默然,仰望晴空:“大概吧。沒想到遭殃的居然是我。”魏子忠碰了碰潘三才的肩膀:“得了吧,這次能活著就不錯了。我有預感,突破的契機要到了。”
“那不虧,恭喜恭喜,這麽多年了,你終於有望踏入祈雨境了,看來,商隊又要添一員猛將。”潘三才爽朗大笑,支起手,欣慰地拍拍魏子忠。
“潘哥,魏哥,你們還……”王仕賢淚眼模糊,怔怔地盯著馬背上的二人,揉揉眼,似乎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
潘三才和魏子忠齊齊一愣,旋即不約而同地罵道:“你他娘的,讓你小子去疏散百姓,怎還回來了?”王仕賢一挺胸:“百姓疏散完畢,我拜托華哥領人帶回城了,放心。我就是不放心你倆,想過來看看。”
重逢的三人相顧無言,卻勝萬語。
永平歷四十六年,九月十三日,未時。青山城,葉府,回龍堂。
金龍盤柱,銀紋落梁;紫檀幽香,翠竹清爽;瑩潤玉石,奇彩異光。恢宏大堂,可見一斑。
葉家子弟圍坐一堂,靜待葉瑩發號施令。
“諸位,此事已過,無需多言。為葉家之存亡,當與君共勉,不負先祖心血。夢瑾,你留下。”葉瑩點了點葉夢瑾,其余人應聲離去。
葉夢瑾訕笑著盯著葉瑩,心裡已經做好了挨罵的準備。然而,葉瑩莞爾一笑:“夢瑾,這次做的不錯,我很高興。或許,是時候讓你出去歷練了。這麽多年了,一心隻讀聖賢書,足不出戶,終究是不行的。”葉夢瑾聞言,欣喜若狂,連蹦帶跳地來到葉瑩身邊,輕輕在其臉上嘬了一口:“我就知道,姑姑最好了。”
葉瑩故作嫌惡地偏過頭:“但是,記得吃藥。一定要記得。此行,柳懷瑾會陪同。當然,呂如幽也會去。好好體驗一下江湖吧,未滿六個月,不許回家。聽見沒?”葉瑩心生疑竇,但不可言喻的喜悅終究是衝淡了疑慮:“好!”
葉瑩深邃的眼神中滿是疼愛,而那埋藏在最深處的情緒,似乎是悲憫。
柳懷瑾皺眉凝視著對坐的葉明秋:“所以說,葉夢瑾需要暫且離開葉家。”葉明秋無奈地點點頭:“不錯。形勢危急,刻不容緩。再過幾天,他們肯定就會前仆後繼地趕來江南。彼時,葉英會出山。染楓劍塚的威名,沉寂太久了。為了不留破綻,我希望柳小友可以帶著夢瑾一同江湖遊歷。時間不會太久,六個月。夢瑾也有盈池境六重的實力,你不必太過操心。況且,還有祈雨二境的呂如幽隨行,應該不會出什麽問題。就當我欠你一個人情。”
“先生不必如此,”柳懷瑾受寵若驚,“這等小事柳某還是願意出手相助的。”葉明秋壓壓手:“好了好了,沒必要因為你師傅和我的那層關系而這般客氣。你沒有義務幫葉家。即使葉家都覺得蘇聽瀾虧欠了葉家,我也不會這麽認為。蘇聽瀾是葉家的救命恩人,我深知這一點。當年,若是沒有蘇家暗中相助,葉家恐怕就此沒落。說到底,是我麻煩你了。多謝。”言罷,拱手行禮。
柳懷瑾慌忙還禮。葉明秋何許人也?名貫朝野的大儒。柳懷瑾自詡無名之輩,還未曾受過此等大人物的禮遇,這種感覺很是微妙。
“還有一些秘辛,我一並與你說了。恐怕之後沒什麽機會了。”葉明秋正襟危坐,羽扇輕搖。
“蘇聽瀾是京堯蘇家之人,不錯,正是現今如日中天的蘇家。蘇家世代從政,政治嗅覺極其敏銳,收攏人心的手段也是無人可及。謝長明煞是器重蘇璿。也因此,蘇家樹敵無數。偏偏就是個從政世家,出了蘇聽瀾這位武學奇才。蘇聽瀾不喜從政,好騎馬射箭習武,凡與武搭邊,無所不愛。其中,最喜刀。經過一些事端,蘇聽瀾離家出走,來到江南,與挽秋一見鍾情。此後的事,你也知曉了。”
“知曉。”
葉明秋拂面長歎:“悲啊,呵,聽來,倒像是說書人的那套說辭。”是啊,一段傳奇。
“容許我一個人靜一靜。”葉明秋歉意地請求道。
“那小子便出發了。”柳懷瑾起身,恭敬行禮。葉明秋點頭回應,藏在袖口中的左手輕輕摩挲著一枚色澤光潤的玉佩。
“秋兒,為父愧對於你啊。”
“不,都是我的原因。”蒼老的聲音自背後傳來。
葉明秋肩膀微微顫抖,哽咽著緩緩轉頭。
命運的絲線,牽扯著血緣,彌補未了的夙願。
幾百米外,秋香院內,葉夢瑾孤零零地坐在一顆桃樹下,仰頭凝望著嬌豔粉桃,靈動的瞳眸中,閃爍著點點淚光。呂如幽站在圍牆上,見著葉夢瑾這般模樣,於心不忍,索性跳下牆頭,在其身邊輕輕坐下:“小姐,又想到煩心事啦?”葉夢瑾抱膝點頭:“嗯, 我想娘了。”呂如幽隨著葉夢瑾的視線看向灼灼桃花,沉默片刻,輕聲說道:“主母種的桃樹都長這麽大了,你看。”一枚翩躚而下的桃花正好落在手心,呂如幽淺淺一笑,伸手探向葉夢瑾的頭髮。葉夢瑾配合地低低頭。
粉嫩桃花點綴青絲萬縷,格外豔麗。
本就溫婉動人的葉夢瑾在這朵桃花的襯托下,愈顯明麗,美豔得不可方物。呂如幽一時竟看呆了,愣愣道:“好美。”葉夢瑾登時面紅耳赤,嬌嗔道:“如幽姐,你說什麽呢!”呂如幽恍然回神,尷尬地絞著發絲:“咳咳,我誇你好看呀。”
桃之夭夭,隨風輕搖。兩女相依,悄聲說著姑娘家的私房話。壓抑著的歡聲笑語不時遊走於庭院,鬧得滿樹綠葉綻放笑顏。
聽著院中的動靜,柳懷瑾頓足,遏止馳冥焦急的步伐,語氣和善地詢問:“小馳冥,這麽急,是趕著投胎嗎?”馳冥驟然收蹄靜立,若無其事地環顧四周。柳懷瑾狠狠瞪了馳冥一眼:“皇竹草都被你給吃完了!那是多少錢啊,咱們現在窮得響叮當!我可拉不下面子找葉家要錢。”
馳冥眼中精光一閃,俯首蹭了蹭柳懷瑾。柳懷瑾眉角直跳,一腳踹開馳冥:“你說你拉得下面子?呵呵,我看你是皮不緊實。老蘇頭,徒弟我給你丟臉了啊。江湖,的確是個窮凶極惡的地方。”
好像莫名其妙地就被卷入了一場生死攸關的事件。但是,柳懷瑾並不排斥這種意料之外,反倒有些隱隱的期待。
或許,這將是走出桃疆山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