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之西,便是中州。皇都京堯,雄踞中州,號令天下,乃當朝聖上所在。
九月十四日,京堯,歸元城,明心殿。
滿朝文武齊聚一堂。在大殿的最前方,華麗綢緞低垂,遮掩那道不怒自威的偉岸身影。
旁側走出一名精瘦的官員,朗聲大喊:“有事出班早奏,無事卷簾退朝。”話音剛落,位居眾官之首的粗獷男子前踏一步,跪地,拱手伏拜:“微臣有急事相報。”層層簾幕之後,一道倦意盡顯的聲音悠悠傳出:“李將軍,但說無妨。”李承秦再俯首,隨後振聲回應:“我軍來報,前幾日,錫晗族一萬大軍入境扎營,意欲攻打望北城。臣恐事變,願赴前線。”
“朕知曉。李將軍,你應該知道如今駐守北疆的是鍾將軍吧?怎麽,你不相信鍾將軍的能力?”謝長明語氣毫無波瀾,卻帶著令人心悸的威嚴。李承秦輕吐氣,闔眸,不卑不亢地拱手懇求:“還望陛下成全。”鴉雀無聲,文武百官盯著孑然一身的李承秦,或竊喜,或懷疑,或惋惜。
長久的沉默。李承秦處變不驚,規規矩矩地跪著,靜候佳音。
“朕,允了。”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李承秦如釋重負,高聲頌揚。
謝長明端起手邊的青梅酒,酒杯輕晃:“事不宜遲,李將軍早日出發吧。鎮乾軍兵力不足,或無法供將軍差遣。”李承秦並不意外:“微臣告退。”言罷,拱手退行,繼而轉身,龍驤虎步地走出大殿。
“李將軍,莫要讓朕失望。”那道攝人心魄的目光透過簾幕,直直刺在李承秦後心。
李承秦懸在門檻上的腳一頓,緊接著,重重踏下:“定不負眾望。如若讓那蠻族侵得我大乾一寸土地,某願提頭來見。”一字一頓,鏗鏘有力。
待李承秦不見了蹤跡,一名鶴發老官行出列,正欲開口。
“張丞相,朕乏了。若無要事,明日再議。”謝長明招招手,兩名身姿婀娜的女子來到身側,攙扶謝長明。
“退朝!”精瘦官員竭力大吼。
張居正無奈苦笑,不易察覺地歎歎氣,重歸隊列,隨著人流湧出殿外。
一名同樣頭髮花白的老頭走過來,不由分說地拉住張居正的手,將其帶到一處僻靜角落。“忠尚,找我何事?”張居正疑惑地看著面前之人,詢問。此人焦急地拍拍手,急不可耐地講道:“老張啊,你說你,我不是讓你收斂著點嗎?今兒你怎麽又準備勸諫啊?好不容易當上個丞相,不要糟蹋了自己的飯碗啊。皇上都被你勸煩了。再這麽下去,如何是好啊?”
“忠尚,無妨,我本孤家寡人,無甚牽掛。況且,我所諫,皆國家大事,皆民心所向。身居丞相,乃皇上慧眼識人,非我追名逐利。”張居正搖搖頭,如是說道。
陳廣德,字忠尚,乃張居正交心摯友。
陳廣德一陣捶胸頓足:“你不可惜,我還替你可惜呢!降個一官半職還算好的,若是丟了性命,你讓我如何是好?”張居正見陳廣德這副模樣,不禁出言安慰道:“好好好,下次我一定注意。”陳廣德一雙老眼瞪得像個圓盤:“下次下次下次!你都說了多少回了?我跟你講,沒有下次。”言罷,吹鼻子瞪眼地遠去。
張居正悵然若失地凝視著摯友的背影,笑了笑,兀自抬頭看看天色,嘀咕道:“呀,天色不早了,得去教廣平了。”
面色煞白的謝長明平靜地觀望著腳下來回踱步的張居正,
默然失笑。一雙纖纖玉手覆上謝長明的胸膛。謝長明轉頭,看向國色天香的美人兒,輕撫萬千青絲,柔聲道:“洛兒,你看,張丞相還是那麽粗心大意,連走到朕寢宮附近都沒發覺。”俞芯洛倚靠著謝長明:“是呀。張丞相為了皇上你,鞠躬盡瘁,知無不言,把平兒教得很好。”謝長明扶額:“話雖如此,他的確讓朕頭疼啊。” “但是,長明,你看,”俞芯洛指向窗外,那裡,有萬裡山青,有錦繡長明,有百姓安命,“是你,親手造就了這錦繡河山。大乾的一切都是你的,你為大乾而活,大乾為你而興。”謝長明順著俞芯洛的手看去,思想逐漸放空——對啊,一切的付出,都是值得的。萬千思緒,若白駒過隙,匆匆閃過,不留痕跡。
一念至此,謝長明開懷大笑,盛來美酒一樽,仰頭將飲。哪知,一隻白嫩的手頃刻奪走酒樽。俞芯洛氣呼呼地瞪著謝長明:“莫老先生說了,戒酒。至少,在我面前,你休想喝一滴酒。”謝長明面色微慍,氣氛逐漸低沉:“給我。”俞芯洛拿開酒樽,紅唇緊咬:“不給。”
謝長明抬起手。俞芯洛臉色刷的一白,閉上眼,梗著脖子迎上去,大有視死如歸的氣概。輕柔的撫摸盤旋頭頂。俞芯洛一愣,詫異地睜開眼,看見了眼眶微紅的謝長明。謝長明自嘲地笑笑,眼中滿是愛意:“以後,把寢宮裡的酒都拿走吧。”俞芯洛一頭扎入謝長明的懷抱,哽咽不止:“長明,會好起來的,一定。”
謝長明緊緊摟住懷中的俏人兒,望著窗外的繁華景象,不知所想。
歸元城外,葉知秋看著空空如也的馬車,仰面太息:“宋簡恭個狗日的,下手真狠啊,借著充納府庫的理由,強征寶物數十件。”身後一眾葉家中人齊齊點頭,對於宋簡恭的所作所為,敢怒不敢言。葉家正處在風口浪尖,絕不能因小失大。這口氣,得吞。
葉知秋看著疲憊的眾人,大手一揮:“各位,即刻返程,準備大乾一場吧。”
“是!”
青山城外圍,柳懷瑾騎著馳冥緩慢前行,左手另牽著一根韁繩,控制著葉夢瑾乘坐的馬匹。呂如幽則是騎著一匹棕馬緊緊跟在二人身後。柳懷瑾拿出地圖,手指比劃著,半晌,看向左顧右盼的葉夢瑾說道:“你想不想去通雲峰瞧瞧?聽說那裡曾經出過一位仙人。”葉夢瑾瞳眸一亮:“呂洞賓,呂祖!我聽說過。純陽宮就在通雲峰上。不過,一群道士好像沒什麽好看的。況且,我們非純陽子弟,不準上山吧?”
柳懷瑾信誓旦旦地回復道:“放心,山人自有妙計。既然如此,我們就出發。”呂如幽暗搓搓地盯著柳懷瑾,完全無法將其此時的形象與當時救自己時聯系起來,同時,暗自腹誹:“明明就是他自己想去啊,小姐這都看不出來。”呂如幽眼看著葉夢瑾滿懷期待地和柳懷瑾暢聊,心頭有些不是滋味。
馳冥則對一旁的白馬擠眉弄眼,蹄下是愈發歡快。呂如幽歎口氣。
三人不緊不慢地前行著,一路遊山玩水,不亦樂乎。雖說行程慢了些,但眾人都樂在其中。
前去通雲峰,需要經過落雁湖,隨後向北到達洛川城,再向西行,便可抵達。地勢平坦,沒有什麽高山險川。唯一的危險,可能就是活動頻繁的山賊。山賊最喜歡的,便是劫持遊散行人。
經過幾天的行程,葉夢瑾已經能夠熟練駕馭馬匹,柳懷瑾安心地松開韁繩,交予沾沾自喜的葉夢瑾。呂如幽亦喜不自勝,抱著葉夢瑾慶祝。柳懷瑾目不轉睛地盯著二人嬉鬧,旋即回神,輕咳,移開視線,慢悠悠地禦馬前進,為二人探路。盡管呂如幽的實力略勝柳懷瑾幾分,但作為隊伍裡唯一的男性,柳懷瑾覺得自己有必要站出來。
山路旁的草叢突然一陣窸窸窣窣。柳懷瑾眉頭一皺,翻身下馬,腳尖一挑,挑飛一塊石子,攥入手心,隨意地丟進草叢。
“哎喲,你小子太不識好歹!居然敢打我的頭,等死吧。”裹著頭巾、穿著麻布衣服的山賊痛得直跳腳,蹦出草叢,亮出破舊的鋼刀,指著柳懷瑾罵道。柳懷瑾來了興致,就地盤膝而坐,指了指自己的腦袋:“來,朝這兒砍。”山賊一時沒反應過來,看傻子一樣看著柳懷瑾,訥訥道:“什、什麽?你說啥?”
柳懷瑾恨鐵不成鋼,咧咧嘴,加重語氣:“我說,朝這兒砍!”山賊嚇得後退半步,上上下下打量一番柳懷瑾,咽下口水:“我們隻劫財,不劫命。”三三兩兩的山賊自兩旁湧現,粗略看去,足有二十幾人。柳懷瑾波瀾不驚,環視周圍的山賊,開口:“勞煩各位讓個道,否則,我就只能拿我的刀來請你們走了。”
頭上被砸了個包的山賊悄悄對一旁的山羊胡漢子使了個眼色。山羊胡慢慢向左側移動,待能清楚看見柳懷瑾腰間的武器才止住步伐。見著罔川的刀鞘,山羊胡瞳孔一縮,旋即瘋狂向前者搖頭示意。
“咳,少俠誤會了,”頭頂著包的山賊清清嗓,壓手,眾山賊齊齊丟下鋼刀,頓時叮當哐啷一陣響,“我們只是路過的。在下齊天衡,只是鄉野草民一枚,沒什麽歹念。來來來,少俠您請。”言罷,訕笑著讓開道路。山賊們面面相覷,隨後競相效仿老大退到一旁。
葉夢瑾與呂如幽恰巧趕到,遇著此番場景,驚得瞠目結舌。
“愣著幹嘛,跟上啊。”柳懷瑾招招手。 二人連忙驅馬奔行,緊緊跟上馳冥。
一眾山賊直愣愣地盯著葉夢瑾,哈喇子都快流到衣襟上了。
“仙女啊。”山羊胡老神在在地捋著胡須,由衷稱讚。齊天衡率先回神,見手下這番模樣,當即暴喝:“看什麽看!再看,把你們眼珠子挖出來。瞧你們那點出息,見著女人就走不動道了。你們為什麽願意跟著我落草為寇?都忘了?”山賊們遭此當頭棒喝,齊刷刷地低下頭去。
齊天衡卸下一口氣,擺擺手:“算了,把刀撿起來,回寨。”山羊胡湊到一邊兒,欲言又止。齊天衡沒好氣地推推山羊胡:“老李,有屁快放。”李威鄭重其事地說道:“那把刀不一般啊,我估摸著那小子定是王家貴族,身份不凡啊。”齊天衡白了李威一眼,漫不經心地回應:“知道了知道了。你說這些也沒用,好了,這樣我們更惹不起了。”拔腿便走。
李威十分讚同地點點頭,快步跟上齊天衡的步伐:“老大,咱們要斷糧啦,再不搶點糧食回來,後天就沒得吃了。”齊天衡煩躁地甩甩頭:“一天天的,就知道搶搶搶,說了多少回了,我們不是搶,是劫富濟貧。糧食我會想辦法,不用擔心。”李威默不作聲地跟在齊天衡身後。
走著走著,山賊們便形成了以齊天衡為中心的圓圈,緩慢前進。走快了的,回頭融入大隊;走慢了的,趕忙跑幾步跟上隊尾。一切井井有條。待到達弟兄們親手搭建的山寨,齊天衡環視著情同手足的各位兄弟,暗自下定決心。
“明天王家的商隊,我拚了命也要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