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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鋒令》第四章 秋雨悲灼桃,橫刀入世潮(四)
  柳懷瑾撫額長歎。胡大全同情地搖搖頭:“柳兄弟,被他偷了,不丟人。”柳懷瑾欲哭無淚,暗想:“對不住了老蘇頭,給你丟臉了。”這下好了,路費也得精打細算了。

  “就是她,追!”屋頂上方傳來叫喊聲,隨後,一陣陣急促的腳步自頭頂掠過。突然,一柄飛刀刺穿木牆,攜勁風直刺柳懷瑾面門。柳懷瑾目光一冷,側頭,凝視著自眼前穿過的刀刃,掌心朝上,拖住刀柄,卸力,隨後輕輕一拂,調轉力道,再向前一推。飛刀倒轉而出,留下一道驚豔寒芒,穿過先前的孔洞。

  “啊!”伴著一聲痛苦的呼喊,一滴滴鮮血延著孔洞滑落。

  血痕累累的女子翻窗而入,不由分說地躲在柳懷瑾身後,艱難喘息:“少俠,能否搭把手?定有重報。”柳懷瑾一言不發,靜靜地望著窗口。清秀女子銀牙一咬,盤膝而坐,就地調息。

  兩名蒙面男子攙扶著受傷的夥伴進入客棧,為首的漢子神色陰狠,瞪著柳懷瑾,切齒道:“把那女人交出來,饒你不死!”柳懷瑾的右手摩挲著刀柄。

  小二哪裡見過這陣仗,早早尋了處安全的角落,趴在地上看戲。胡大全則是直接拔刀向敵,滿面橫肉讓人望而生畏。不過,兩名蒙面男子都沒正眼瞧一下胡大全,他們的視線,牢牢鎖定在柳懷瑾身上,更準確的說,是柳懷瑾身後的女子。

  面色煞白的女子吐出血沫,罵道:“怎麽,刺殺我家小姐失敗,惱羞成怒了?影殺閣不過如此嘛。”

  “你!”領頭的黑衣男子勃然大怒,拔刀欲進,卻被身後奄奄一息的夥伴攔住了。受傷男子扯住前者的衣擺,含糊不清道:“走、走,快走。”可黑衣男子哪裡受得了這氣,勁氣一震,向著柳懷瑾衝殺而去,頓時風聲呼嘯。

  銀芒乍現,柳懷瑾規規矩矩地坐在木凳上,好似一動未動。不仔細看,都看不出那刀刃向外支出了一寸。衝刺的黑衣男子仿佛撞上了一面無形的鐵牆,驟的停住勢頭,高高舉起的刀有些顫抖。

  幾縷發絲飄然而下,晃晃蕩蕩,在黑衣男子眼前縱情舞蹈。一股突如其來的騷味闖入眾人的鼻腔,胡大全嫌惡地在鼻尖扇扇氣,嘀咕:“誰尿兜裡了?”

  黑衣男子魂不守舍地伸出顫顫巍巍的手,摸摸額前斷裂的長發,一屁股跌坐於地。看著柳懷瑾的眼神中,充滿恐懼。

  三人之中,唯一還能站著的漢子見勢不妙,立馬拽起二人奪門而出,幾起幾落間,不見了蹤影。

  柳懷瑾將杯中美酒一飲而盡,撐著膝蓋起身,朗聲道:“好了,姑娘,請回吧。”女子瞠目結舌地看著柳懷瑾,張張嘴,卻又沒說出話。胡大全撓撓頭,識趣地走開了:“柳兄弟保重,灑家先走一步。”柳懷瑾回禮。

  待人去樓空,柳懷瑾蹲下身,手指在女子眼前晃了晃:“怎麽了姑娘,嚇傻了?”女子如夢初醒,一哆嗦,慌忙抱拳:“小女子是葉家鏢師呂如幽,大俠的救命之恩,沒齒難忘。”柳懷瑾放心地松了口氣:“好了好了,你快走吧。”

  呂如幽很是意外,頓了頓,俯身抱拳,快速離去。

  柳懷瑾轉頭,望向角落的小二,催促:“還愣著幹嘛,上菜。”小二立馬起身,火急火燎地奔向後廚。柳懷瑾兀自低喃:“葉家?倒巧了。”一盤超大份的豬蹄上了桌,小二搓著手,維持著臉上僵硬的笑容:“客官,要不您還是到別處落腳?收您三十文錢。”

  柳懷瑾拿起胡大全偷偷放下的錢袋,

無奈點頭。酒足飯飽後,柳懷瑾擦擦嘴,問道:“葉府在什麽方向?”小二不敢幽絲毫怠慢,忙不迭應答:“出門左拐,一直走下去就看到了。”柳懷瑾道謝,走向門外。  “客官慢走!”小二喜出望外,熱情地揮舞著手中的抹布。

  馬棚內一片祥和。馳冥漫不經心地嚼著鮮嫩多汁的皇竹草,眼神飄忽不定。其旁側,一匹毛發鋥亮的母白馬羨慕地凝視著馳冥,望眼欲穿。馳冥驕傲地揚了揚修長的脖頸,噴出一口熱氣,飽含皇竹草特有的清香。白馬竟雙目迷離,輕輕跪伏於地,討好地嘶鳴著。馳冥滿意地甩著馬尾,退開些許空間。白馬親昵地蹭蹭馳冥不那麽健碩的身軀,享受地吃了一小口為數不多的皇竹草。

  柳懷瑾前腳剛踏出門,便看到了如此淫靡的景象,當即三步並作兩步,一把牽住馳冥的韁繩,很是欣慰地說道:“可以嘛,小日子過的挺滋潤。”馳冥大驚失色,慌亂地踩踩地,隨後恢復平靜,直勾勾地盯著柳懷瑾。柳懷瑾輕拍馳冥的頭:“走,出發。男子漢大丈夫,怎能沉溺於溫柔鄉?”馳冥一激靈,前探,以風卷殘雲之勢將皇竹草一掃而空。白馬目光幽幽地看著馳冥,馳冥頭也不回,瀟灑離去。

  柳懷瑾低頭捂面,默默跟上步伐輕快的馳冥。

  葉府圍牆外,一夥衣衫襤褸的乞丐蹲坐牆角,三五成團地討論見聞。麻子臉站起身,大手一揮,嚷道:“各位,聽我說!”頓時,落針可聞,大家齊齊看向瘦瘦高高的麻子臉。

  “小高,啥事兒啊,這麽一驚一乍的。”面容蒼老的葉落秋掏掏鼻孔,隨手塗在牆上,伸著懶腰詢問。喚作高昌平的麻子臉清清嗓,鄭重其事地說:“葉家待我們不薄,我們也不能光吃飯不做事,要我說,咱們完全可以做一些小事來報答葉家的恩情。”葉落秋無比讚成的點點頭:“嗯,確實該報答報答。”高昌平哪裡不知道老葉在想什麽,登時臉一黑,補充道:“老葉,你雖說姓葉,但跟葉家可沒甚關系,這點便宜你還是別佔了。”

  眾人又齊刷刷地看向“德高望重”的葉落秋。葉落秋吹胡子瞪眼,指著高昌平笑罵:“你個小白眼兒狼,老子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你就這樣報答我?”

  歡笑聲一觸即發。

  “好了好了,各位,”高昌平輕壓雙手,笑語戛然而止,“雖說咱們才三十幾人,遠遠比不上江湖上鼎鼎大名的丐幫,收集情報的能力也是相形見絀。但是,我們需要向葉家表達謝意。念此,我高昌平懇請大家出一份力,盡可能地收集有用的情報,每日酉時向我匯報。”

  “好!”髒兮兮的少年郎蹦出人群,率先附和。緊接著,便是此起彼伏的應答聲。

  高昌平欣慰地看著躍躍欲試的人們,由衷微笑。葉落秋站在一旁,抱著肘子不住點頭。下一刻,葉落秋渾濁的雙眼一虛。

  一人一馬遠遠行來。

  葉落秋碰碰出神的高昌平,指了指方位,低聲說道:“喂,小子,看。”高昌平順著看去,一眼便瞧見牽馬刀客,眉頭一皺:“找葉家麻煩的?不對,雖說葉家被抽調了人手,但是不應該會有人在這個關鍵時刻觸葉家霉頭。我們暫且不要多生事端,讓行。”

  柳懷瑾看著前方逼仄的道路與擁擠的人群,自言自語:“葉府如此富麗堂皇,怎的外頭的路如此之窄?怪哉。話說,葉家手頭下還有這麽一幫人?聞所未聞。”馳冥慢悠悠地跟在柳懷瑾身後,遇著圍牆稍矮些的,便竭力伸長脖頸向內窺探。連著幾次都被柳懷瑾扯住韁繩阻止。馳冥賊心不死,不管被阻攔多少次,依然不依不饒地探頭張望。最後,柳懷瑾只能聽之任之了。畢竟和一匹馬也沒什麽好計較的。

  眾乞丐不約而同地為柳懷瑾讓開道路。柳懷瑾察覺到乞丐們好奇的眼神,隻覺如芒在背,不禁加快了腳步:“借過借過,多謝多謝。”

  高昌平歉意地對柳懷瑾笑笑。柳懷瑾點頭致意。馳冥倒頗為享受眾人的目光,驕傲地揚蹄嘶鳴,引來陣陣驚呼。

  突來一陣大風,刮起遍地楓葉,火紅的龍卷平地而起。

  高昌平望著佇立葉府門前的身影,詢問葉落秋:“老葉,你怎麽看?”無人回應。高昌平轉頭,看見淚光點點的葉落秋正茫然地凝望著那名刀客,不由心生擔憂——在他的印象中,葉落秋何時有過這等失魂落魄的模樣?高昌平搖了搖葉落秋,正欲開口。

  “松開松開,老子能怎麽看?當然是用眼睛看!”葉落秋狠狠敲了敲高昌平的額頭,耍無賴似的甩甩飄逸而臭氣哄哄的長發。高昌平松口氣,笑笑:“你沒事就好,我看你都快哭了。從小到大,我還沒見你哭過呢,可惜了。”

  葉落秋擺擺手,滿臉不爽:“去去去,老子那是被風吹的。想看老子哭?等下輩子吧。”

  眾人看著前頭打鬧的一老一少,相視而笑。這麽多年了,他倆一直沒變。老頑童和傻小子,倒是個不錯的組合。

  不過誰也沒有注意到,葉落秋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柳懷瑾的腰間——佩刀所在。

  秋風在小巷中穿梭自如,高昌平不禁裹了裹身上的單衣,再打量番精神矍鑠的葉落秋,他有點懷疑自己身子是不是比較虛了。

  葉府那闊氣的朱門前,柳懷瑾輕叩門環。沉重的敲擊聲直透門板,回蕩於空落落的庭院之中。靜立許久,柳懷瑾皺皺眉,再次拉起門環。

  “喂喂喂,不用敲了,沒人在裡頭。”清脆悅耳的女聲自斜上方傳來。

  柳懷瑾一愣,後退一步,避開屋簷,抬頭看去,瞧見坐在石牆上的女子。

  女子身著黃白相間的衣裳,側首嘟嘴,好奇地打量著奇裝異服的柳懷瑾。

  點綴著白花的裙擺隨風搖曳,陽光恰巧鑽過牆頭,為女子周身暈染上一層若有若無的淡金輪廓,直教人目眩神迷。柳懷瑾直勾勾地盯著女子,眼神說不出的驚豔——眉似柳葉,淺淡嬌俏;瓊鼻挺拔,粉面若桃;朱唇水潤,飽滿小巧,撲面而來的靈動之氣,讓人心曠神怡,難以自拔。江南水鄉獨特的氣質,竟在一名女子身上毫無保留地展示了出來。

  馳冥沒好氣地瞪著失了魂似的柳懷瑾,輕蔑吐氣。

  見柳懷瑾恬不知恥地盯著自己,女子耳根微紅,一甩馬尾辮,嬌嗔:“嘿,下面那家夥,你不知道這樣看別人是不禮貌的嘛?”

  柳懷瑾一驚,慌忙垂首抱拳,謝罪:“是在下唐突了。姑娘為何知道這葉府中空無一人?”女子雙手環抱,偏偏頭,看看腳下的庭院:“看一眼就知道了呀。”柳懷瑾的笑容定格。女子旋即捂嘴輕笑,輕快道:“好了好了,不逗你玩兒了。我叫葉夢瑾,入夢思瑾瑜。你呢?”

  “柳懷瑾,懷瑾握瑜。”柳懷瑾清清嗓。

  “葉家就我一個人守著了。其他人都出去辦事了。”葉夢瑾晃蕩著白皙的小腿,饒有興致地盯著柳懷瑾。柳懷瑾感到不解:“為何單單留下姑娘一人?在下此番前來隻為拜訪葉明秋先生,敢問先生現在身在何處?”葉夢瑾聞言,驚訝地捂住嘴:“葉叔叔?你如果要找他的話,我可以帶你去。”

  柳懷瑾喜上眉梢,行上一禮:“那便多謝葉姑娘了。”葉夢瑾也不含糊,躍下石牆,一揮手:“走,跟著我。”柳懷瑾牽出無所事事的馳冥,建議道:“葉姑娘若是不嫌棄,還是騎馬去吧。”馳冥登時興奮地蹦躂了幾下。葉夢瑾俏臉微紅,余光掃過身後的柳懷瑾,囁嚅道:“我、我不會騎馬。”馳冥身子一僵,默默俯首,面色灰暗地啃著石磚縫隙中的青草。

  “這樣的話,”柳懷瑾摸摸鼻翼,“葉姑娘若是不嫌棄,大可上馬一試。放心,我會拉著韁繩。”馳冥猛一抬頭,兩眼放光,讚賞地盯著柳懷瑾。葉夢瑾雙手絞在一起,充滿期待地詢問:“真的可以嗎?”柳懷瑾不敢相信眼前的女子竟會是名門子弟。要知道,像這種名門世家,誰還沒騎過馬呢?若當真沒騎過馬,指不定還得被玩伴數落一頓。話雖如此,看著面前拘謹的葉夢瑾,柳懷瑾毫不猶豫地笑著回答:“當然。葉姑娘,請吧。”

  “先把腳伸入馬鐙,不錯,踩穩了葉姑娘,出發了。”柳懷瑾緊緊握住韁繩,給馳冥打了個眼色,警告他不要亂來。馳冥煞有介事地點點頭。

  陳列著斑駁印記的青石板上,兩人一馬徐徐而行,清脆的馬蹄聲在巷間悠悠回蕩。

  葉夢瑾手握韁繩,櫻唇微抿,惴惴不安而又好奇地四下環望。馬背上的世界的確很奇妙,探頭,即可輕松看見圍牆後的小天地;抬手,便可觸摸樹木那繁密的枝條;什麽也不做,亦有颯爽清風拂面,涼颼颼的,卻也沁人心脾。葉夢瑾不由沉醉其中,心下一松,張開雙臂,任憑秋風撩起柔順的秀發。

  破空之聲乍起,“鏹啷!”利刃出鞘。

  葉夢瑾呆愣愣地盯著不斷貼近的飛刀,瞳孔逐漸收縮。

  “錚!璀璨火星四濺,絢爛銀光繚亂,破碎刀刃漫天。

  柳懷瑾拔刀斬擊而出,一記橫劈斬碎暗處投來的三柄匕首,再反身一攔,架住近在咫尺的長劍。手持長劍的蒙面男子悚然一驚,正欲拔身後撤,一股劇痛撕裂手腕。

  一隻緊攥著長劍的手凌空飛起,墜地。

  “啊!”男子張皇失措地捂住血口,腿一軟,跪倒於地,哀嚎不止。下一刻,七位裝束各異的蒙面人自四面八方蜂擁而上,呈合圍之勢逼近。柳懷瑾毫不墨跡,率先解決掉面前的斷手男子,再橫刀以防守姿態靜觀局勢。

  葉夢瑾臉上血色全無,看看持刀靜立的柳懷瑾,咬唇,焦急道:“你先走,他們肯定是來抓我的。”柳懷瑾不聞不顧,輕拍馳冥。馳冥心領神會,揚蹄嘶鳴,後腿一蹬,徑直撞向人群。與此同時,柳懷瑾呼出一口濁氣,蓄勢,傾身,前衝,振臂揮刀。藍白身影轉瞬超過奔行的寶駒,鋒銳的刀刃輕而易舉地劃破護甲,撩起一串串晶瑩血珠,刹那間,前方的包圍圈便出現一處豁口。一刀兩命。

  “你們攔住他,那小娘皮兒交給我!”雙刀漢子一聲令下,旋即吹響口哨,一匹身姿矯健的赤馬自遠處奔來。剩下的五人有條不紊地圍向柳懷瑾。柳懷瑾哪裡能讓他們如意,當即疾行而出,試圖跳出包圍,阻攔雙刀漢子。一股毫無預兆的寒氣自身側傳來,柳懷瑾頓時全身緊繃,精神前所未有的集中。

  布滿尖刺的鐵錘裹挾烈風迎面撞來。電光火石間,柳懷瑾倉促揮刀向左。“砰!”

  柳懷瑾倒飛而出,腳下連點地,堪堪止住身形,無匹的蠻力自刀刃傳至手臂,突如其來的巨力差點讓他握不住刀柄。

  “小子,你的對手,是我褚東升。”身如鐵塔的粗獷漢子懶懶散散地單手掄起大錘,將其立在地面,腳下石磚寸寸碎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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