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平歷四十六年,九月六日,辰時。
乾元王朝,蜀州桃疆山。
綿綿秋雨編織無瑕白紗,柔和地籠罩嬌俏的青山。漫山遍野的灼桃一展婀娜身姿,隨風輕晃;彤紅的秋日撒下璀璨金濤,攜來萬丈柔光;覓食的飛鳥穿梭碧綠林野,縱情歌唱;亙古不滅的紫霧縈繞萬物,護佑一方。
如此多嬌的桃疆山卻是一處禁地。只因這霧,非同一般。自乾元王朝建立,桃疆山的霧便從未消減,不管春夏秋冬,無論風吹雨打。而且,桃疆山的霧玄乎得緊,山外看來,薄如細紗,朦朦朧朧,霧中美景一覽無遺;唯有入得此山中,方知霧濃難識路。這桃疆山的邊邊角角,不知埋了多少枯骨。鍾靈毓秀,卻也暗藏殺機。
山腳下有座桃花村,村不大,地很廣。幾百人,幾千畝地。村民依傍著桃疆山,自給自足,過著衣食無憂的生活。
村頭,佇立著一位須發斑白的老人,他是桃花村的村長,王書發。王書發是位讀書人,曾經也想謀取些許功名,懷揣凌雲志,北上皇都京堯,摸爬滾打,見識過真正的文武天驕,方知自己才疏學淺,謀不得什麽功名。隻得打道回府,來到蜀州,返了家鄉,入這桃花村。大名謀不得,在這方小天地主持公道未嘗不是份功德。
王書發挺直脊梁,被這場忽如其來的秋雨淋得內心滾燙——至少,事實證明,他這三十年的功夫沒有白費。功名重要嗎?重要。但是在這群質樸的村民面前,一切都不再重要了。王書發觀望戴著鬥笠耕耘的武平,披著蓑衣打魚的鄭胡川,撐著油紙傘雨中漫步的劉青青,由衷地笑了。笑著笑著,心頭又生出一份若有若無的苦澀。
劉青青遠遠望見頷首沉思的王書發,蓮步輕移,匆忙來到其身邊,嬌聲道:“村長,這雨可淋不得。再過幾天,就是您的大壽了。萬一出了什麽岔子,不就得不償失了?快回屋裡歇息吧。”
不錯,王書發的六十大壽臨近了。
王書發擺擺手,笑道:“劉姑娘,好意我心領了,但是這雨啊,得淋。”劉青青大惑,偏偏頭:“村長這又是何意呢?這雨就非淋不可?身體為重啊。”王書發垂首,看著腳邊的青草,又抬頭,眺望遠山的灼桃:“你知道為什麽桃疆山的桃花四季盛開嗎?”
“難不成這裡頭還有什麽秘辛?”劉青青被勾起興趣。王書發捋著斑白且冗長的胡須,老神在在:“哪有什麽秘辛,不過是他守在裡面罷了。而我淋這場秋雨,呵,是和他的約定。”劉青青訝然,輕掩櫻唇:“那此人一定武功高強。他是靈者?”
王書發眸光閃動,抬手遙指桃疆山巔,振聲道:“他是武者,卻視天下靈者如豬狗。”
穿過無盡白霧,跨過萬裡長青,拂過秋雨灼桃,沿著蜿蜒山道,便可直通桃疆山巔。
桃疆山巔,有著一處大平地,其上,孤零零地杵著一間木屋,簡樸,卻又做工精巧。桃樹環合,層層疊繞。木屋被馥鬱清香包裹,經年累月,早已暈染上獨屬於桃疆山的氣息。
屋外,叢叢青草聳立,近乎遮掩了盤膝對坐的二人。
年齡稍長的,一頭黑白相間的短發,不加打理;斷眉,左臉刻著猙獰刀疤;髭須斑駁,目狹而長,右眼邊上綴著一顆黑痣。此人青衫白裳,踏著草鞋,卻有著如刀般銳利的眼神,直入人心,肅殺之氣凜然。
年齡稍小的,長發,亂糟糟的,前額留有細碎劉海;劍眉,鼻梁挺翹,
五官柔和,面容稚嫩,倒也乾淨爽利;一身藍白的勁裝軟甲,英姿颯颯。少年的眼神相比於前者,少了些許搏命之感。 “小瑾,去,呈刀來。”蘇聽瀾撥弄著細長的青草,輕聲吩咐。少年抿唇,不為所動。蘇聽瀾長呼氣,沉聲道:“去。”少年幾經掙扎,迫於無奈,起身,緩步走入屋內。
“柳懷瑾,嗯,懷瑾握瑜。懷瑾啊懷瑾,莫要負了為師的心願啊。”蘇聽瀾仰天太息,凝神觀望變幻莫測的白雲。
少頃,柳懷瑾攜刀而來,恭恭敬敬地單膝跪地,呈刀於前。蘇聽瀾含笑看著柳懷瑾,打趣道:“怎麽,不想自己用?規矩就是規矩,為師怎麽教你的?來,送為師最後一程。”
柳懷瑾緊緊攥住刀柄,俯首不語。
“名刀罔川,三尺四寸,33斤。銀雪烏石鍛刃,碧玄石粉雕文,赤血龍筋鑄柄。”
柳懷瑾抬頭,眼神凜然地盯著娓娓道來的蘇聽瀾。
“罔顧天下斷腸人,川澤窺月夜葬魂。”蘇聽瀾微眯眼,一字一頓。
“瑾兒,江湖不算什麽好去處。他不是輕劍快馬,不是千金換酒,更不是兒女情長。江湖啊,有著一隻不落的金烏,光明永存,也因此,陰影不會消散,它就在人們的身後,扎根、生長。光鮮的,堂堂正正地展現於世人;齷齪的,潛藏於光明,深埋於永恆陰影,孕育所有的惡毒、心機,”蘇聽瀾言及此處,咧嘴輕笑,“而我,是個早就該死的混帳東西。江湖狠,我更狠,也更遭人恨。”
柳懷瑾脫口而出:“不,在我看來,師尊是……”蘇聽瀾抬手製止,搖搖頭:“記住我的遵囑。現在,動手。”言罷,隨手拈來一根細長雜草,起身,腳尖輕點,飛身後撤三丈之遙。見狀,柳懷瑾緩緩起身,置刀於腰側,左手握鞘,右手攥柄,沉步,傾身,斂息。
“《驚鴻刀訣》一式,飛雪刃。遇敵,拔刀,刀光似飛雪,刃出若驚雷。求快,一擊斃命。”
“缺陷明顯,力大,刀既出,勢難改,下盤空門大開,敵若取下突進,防不勝防。”柳懷瑾振聲回答,目光灼熱似火。蘇聽瀾笑笑,繼續說道:“怎解?”
“輔以腿法、步法,進可攻,退可守。敵若進,回刃,側踏卸力,趁勢出腿或側出避敵;敵若退,刀勢不改,乘勢追擊,蓋求勢盡而退。”
蘇聽瀾平舉青草,挑眉,笑意不減。
柳懷瑾深呼氣,眼神中爆發凜然殺氣,卻無半點殺機。
風,起。裹挾濕氣,拂過發絲。隨風,桃林的枝葉演奏著悅耳的歌曲。不遠處,有座青苔密布的墳頭,插滿桃枝。嬌豔的桃花搖搖晃晃。
前踏,褪鞘,拔刀,振臂,斜斬。
“錚!”刀出,若驚雷。
一青一藍兩道身影轉瞬相接。
橫刀勢大,眼看要劈上蘇聽瀾的脖頸,蘇聽瀾猛一俯身,雪白的刀刃堪堪擦過豎飛的發絲;柳懷瑾側踏,右腿趁勢乍起,凌空一踢,同時,擰轉刀柄。
勁風撲面,哪知,蘇聽瀾迅捷無比地再一側身,一鑽,避開勢大力沉的一腿,來到柳懷瑾的斜後方,青草一揮。柳懷瑾悶哼,一個趔趄,差點摔倒在地,旋即忍痛揮刀逼退蘇聽瀾。
瞥了眼腳踝處的血痕,柳懷瑾目光一凜。
“小子,要動殺心。不然,為師只能找下一位徒弟嘍。”蘇聽瀾笑裡藏刀,漫不經心地打量著手中染血的青草。
柳懷瑾不接話,雙手握刀,凜冽的殺機毫無保留地洶湧而出。隨後,欺身上前,橫斬。蘇聽瀾後退半步,不差分毫地躲過刀刃。再進,回刃,斜撩,刀氣縱橫。蘇聽瀾側身一踹。橫踏躲避,繼而壓刀豎劈。
“《驚鴻刀訣》二式,鴻鵠掠澤。其勢若奔流,綿綿不絕,變幻莫測。後發先至,攻守兼備。”蘇聽瀾一邊靈巧地躲避刀刃,一邊老神在在地點評。
柳懷瑾額頭已有細汗,在他眼中,蘇聽瀾毫無破綻,根本找不到製勝的契機。那就只能放手一搏了——刀勢乍變,橫劈、豎斬、斜撩,前踏、擰身、揮刀,若狂風驟雨,疾電飛馳。舍棄滴水不漏的防守,只求勢如奔雷的進攻。
蘇聽瀾面色逐漸凝重,借著靈巧多變的步法與柳懷瑾周旋,不斷側身後退。刀愈來愈快,直至殘影陣陣。
不多時,柳懷瑾已氣喘如牛。晶瑩的汗珠揮灑而下,澄澈的陽光穿透,暈染一片片絢爛的幻彩,照耀遍地俯首的青草。利刃揮舞,草屑頻出。
驀地,柳懷瑾擰轉刀柄,改橫劈為斜撩,徑取蘇聽瀾脖頸,殺機凜然。蘇聽瀾一挑眉,終是避無可避,隻得以草為刀,正面直擊。
“錚!”青草仿若被一層堅不可摧的頑石包裹,對上削鐵如泥的刀刃,竟毫發無損。
“《疾電狂刀》,勢若瘋魔,力斬重樓。以攻代守,飛刃連軸。狂刀既出,生死勿憂。舍命,方得要領。”蘇聽瀾輕聲言道,隨後緩緩壓下青草。
柳懷瑾眼神狠厲如鷹狼,雙手握刀,死命抵住下壓的青草,兩臂青筋暴起,震顫不止。然而,小小一顆青草之上,卻恍若有著一座巍峨的山峰,攜著萬鈞之力掄向苦苦支撐的柳懷瑾,摧枯拉朽。
少頃,柳懷瑾左腿一折,半跪於地,旋即擰身收刃,掄轉而出。雪亮的白刃迎上青草,竟擦出一串明閃的火星。
蘇聽瀾退開,大笑:“不錯不錯。招式不能學死了。刀法,講求順勢而變。為下,宜疏,且戰且退,以弱製強,藏器於身,待時而動;為上,宜攻,步步緊逼,乘勝追擊,蓄勢即發,疾刃克敵。若水,無常勢,遇物化其形,順流而攻,逆流堅守。”柳懷瑾喘著粗氣,應道:“弟子明白。”言罷,掣刀蓄勢。
“哈哈,好。最後,用那一招吧。為師都參悟不透的刀法,你小子倒得心應手。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啊。此等天賦,假以時日,你啊,必將名震中原。”蘇聽瀾負手而立,感慨萬千。
“老蘇頭,小心了。”
風停,雨落。一顆顆剔透的雨珠撞擊無瑕刀刃,崩裂,飛散。
刹那,刃動。
銀光迸發,劃破雨幕。兩道身影轉瞬相接,頃刻分開。
柳懷瑾屈膝傾身,目視前方,右手罔川,左手惡淵;蘇聽瀾屹立不倒,身姿挺拔。
忽然,蘇聽瀾一陣搖晃,似風中蓬草。極細的血線橫亙於脖頸。
“《驚鴻刀訣》三式,驚鴻遊龍。一刃,驚鴻;一刃,遊龍。刀藏短刃,長刀誘敵,短刃索命,出其不意。”
輕笑入耳,戛然而止。蘇聽瀾欣慰地閉上眼,擁入土地的懷抱。
“挽秋,我來陪你了。”倒地,凝視無瑕碧空,緩緩闔眸。
桃花紛飛下,酌酒思年華。
秋風寂寥,瓣瓣桃花包裹蘇聽瀾的軀體。
一代傳奇落下帷幕。
新生驕陽撕裂濃霧,綻放奇異光彩。傳奇已逝,卻不會消失。
柳懷瑾將短刃惡淵插入罔川刀柄,莫名心悸,悵然若失。他知道,他的刀,還太嫩。
霧散。山腳下的桃花村,沸騰了。
“快看,村長,霧散了!”劉青青驚訝地指向一展芳姿的桃疆山。王書發見狀,雙眸圓睜,趕緊吩咐:“快快快,去尋周大軍和武平過來,上山!”
劉青青將傘隨手扔在一旁,提著裙擺跑開了。
王書發怔怔地盯著毫無遮攔的桃疆山,呢喃:“蘇兄,黃泉路遙,珍重。”
當王書發三人歷經艱險來到山巔,只看見空無一物的木屋和兩處相並的墳頭,一新一舊。新的墳頭上置放著一壇花香馥鬱的桃花酒。
王書發佇立於前,深深一揖,低語:“來時,再與蘇兄把酒言歡,一醉方休。”隨後,再折了幾枝桃花撒上兩座墳頭。
“武平,周大軍,給你們倆一個差事。從今往後,你倆便是桃疆山的守山人,好好護住這裡的墳頭。”王書發神情懇切地望向身後的二人。
周大軍和武平相視一笑,抱拳答道:“村長客氣了。您照顧我們這麽久,能為您做點事是我們的榮幸。咱這窮鄉僻壤,能有您一位讀書人已是來之不易。這檔子事兒,就交給咱,保準沒問題。”盡顯憨厚質樸。
王書發連連抱拳致謝,無語凝噎,不知不覺,淚已濡濕眼眶。
遠處的桃樹下,柳懷瑾牽著一匹瘦削黑馬駐足觀望,取下腰間的壺酒,灌上一口,隨即翻身上馬,疾行遠去。
颯颯秋雨綿綿不絕,叢叢桃枝愈發嬌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