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馳冥,走,送老蘇頭最後一程。去江南,那是他魂牽夢繞的地方。”柳懷瑾揉著黑馬的鬃毛,笑意盈盈。恍惚間,他看見了蘇聽瀾就站在前面,引著路,穿著熟悉的破草鞋,吊兒郎當地銜著一顆青草,說著親切的話:“傻小子,愣著幹嘛,向前走啊!我和你師娘,快活去嘍。哈哈哈。”爽朗的笑聲遠了,漸漸的,蘇聽瀾的身影模糊了,揉碎於煌煌旭日。
柳懷瑾擦擦眼眶,咧咧嘴:“老蘇頭,珍重。徒兒不會食言。”馳冥揚蹄嘶鳴,撫慰幼時玩伴的心情。
此行,向江南,尋師尊故人。
蜀州多山,棧道絕險,環山而建,目窮雲巔。飛鳥相伴,走禽鳴喚。柳懷瑾縱馬於逼仄棧道,面色波瀾不驚。寒風凜冽,撩動衣袍,卷動流雲。
“馭——”馳冥駐足。側身,柳懷瑾向山下遠眺。密匝匝的林木若起伏波濤,層層疊疊,偶爾可見幾處偏僻的村莊,晃眼一瞧,草房隻似一顆顆黑芝麻。至於勞作的村民,極目力之盛也難見其分毫。
攀過這座祈雨山,便是江南,江州之南。鼎鼎大名的水鄉,氣候濕潤,雨水充沛,湖泊大澤數不勝數,俯仰即是。
江南多美人,顧盼牽神魂。江南的美人,秀氣靈動。江湖公認的絕色榜上,江山十大美人,江南獨佔四成。更不提江南的名門望族,單是這鑄劍名門葉家,便已馳名天下,染楓劍塚的威名,誰人不知,誰人不曉?
而這葉家,便有蘇聽瀾的一位故人。柳懷瑾正要尋此人。
俯瞰這大好河山,竟生出一股澎湃的豪邁。柳懷瑾憑欄遠眺:“入這世潮,當作大俠,聞名天下。”
馳冥引頸長鳴,親昵地蹭蹭柳懷瑾的臉。“走,帶你去吃一頓好的。”柳懷瑾反手環住馳冥修長的脖頸,掂量掂量手中的錢袋,笑道。
江南的皇竹草可是遠近聞名的飼馬良料。每年都有不計其數的皇竹草被送往北疆。為了運輸方便,朝廷專門修了條橫貫南北的商道,名喚興乾道。道通十余年,絡繹不絕,車水馬龍,不知養活了多少從商人士。
既然要去江南,那就一定得讓愛駒品嘗一番絕味。即使錢袋不夠硬朗。
念及此處,柳懷瑾聳聳肩:“一分錢難倒英雄漢啊。這錢,怎麽來呢?”思來想去,毫無頭緒,索性由了“船到橋頭自然直”的道理。再有二十三裡的腳程,便可抵達江州青山城——江南唯一的城池。
“老蘇頭,江南,我帶你瞧瞧。”柳懷瑾從衣襟內側拈出一枚色澤嬌豔的桃花瓣,呢喃自語——蘇聽瀾去過江南,一生,一次。那年,血染雁橋,他負刀而行,身後江南,千嬌百媚,可是,懷中的她再也回不來了。他說,江南再美,亦遜她三分。葉家的債,他終究沒還上。朝廷的手段,蘇聽瀾算是見識了。
柳懷瑾沉默地凝視著手中的花瓣,不知所想。
異變陡生。一串碎石落下,哐當當的砸在柳懷瑾面前的棧道上。緊隨其後,一柄鏽跡斑斑的鐵斧墜下山崖。
“救命啊!來人啊!救命!”帶著哭腔的呐喊自頭頂傳來。
柳懷瑾抬眼一瞧,一名背著竹筐的少年正死死攥住峭壁上的歪脖子樹,晃晃蕩蕩。柳懷瑾面色一凜,踏地,飛身而起,再一蹬馬背,登時拔起兩丈高。
“哢擦”,樹枝斷裂。
“啊啊啊!”少年嚇得閉起眼,胡亂扒拉著手,向後墜去。預想中的失重感並沒有到來,反倒像是有一雙手接住了自己。
事實上,的確有一雙手接住了他。 “沒事吧?”柳懷瑾連連踏著岩壁下滑,不一會兒便回到棧道上,旋即輕聲詢問。少年呼吸急促,心跳如鼓擂,緩了半晌才睜開眼。柳懷瑾放下少年,拍拍手,靜候少年開口。怎知,少年腿一軟,竟跪倒在地。柳懷瑾連忙扶住少年。
“嗚嗚嗚,大恩不言謝,救命之恩,沒齒難忘。嗚嗚嗚。”少年一把鼻涕一把淚,哭得聲音嘶啞。柳懷瑾拉起少年,詢問:“沒什麽大礙吧?你叫什麽名字?”
“我叫王成鵬,是山上砍柴的,”王成鵬顫顫巍巍地站起身,雙手直哆嗦,“方才遇著積水,一不小心就踩滑了。嚇死個親娘咧。可惜了我的斧頭啊。”柳懷瑾聞言,拍拍少年的肩:“一把斧頭,怎抵得了你這命啊。以後小心點。”哪知,王成鵬一跺腳:“那就是我的命啊!沒了這斧頭……唉,算了,大俠去往何處?”柳懷瑾愣了愣,打量番衣裳滿是補丁的王成鵬,皺眉道:“此事先不急。你父母呢?”王成鵬登時不說話了,眼神戒備地看看柳懷瑾:“沒在附近。”
“你小子,人小鬼大。我都救了你的命了,還提防什麽?”柳懷瑾狠狠揉了揉王成鵬亂糟糟的頭髮。王成鵬甩開柳懷瑾的手,不情不願地答道:“山上,臥病在床。沿著棧道走兩三裡就到了。”柳懷瑾一把撈住王成鵬,穩穩當當地放在馬背上,再將其竹筐掛在一側:“指路。”
亭亭松樹攀附山岩,倔強生長,為枯燥的灰色添上一抹鮮亮。路的盡頭,是一片樹林,走出樹林,便是青山城——葉家所在。此時的葉府,異常靜謐,與門外嘈雜的街道格格不入。朱紅的大門和門柱,恢宏非凡;整齊劃一的磚瓦鋪展於屋梁圍牆,肅穆莊嚴;庭院中的桃樹孤零零地佇立著,隨風搖曳,遞送繾綣清香,纏纏綿綿。
含苞待放的桃花忽的一陣顫動,旋即,盛放。蜷曲著的花瓣陡然舒展,露出白粉的花蕊,墜著瑩潤的水珠。刹那,一樹桃花壓滿枝,叫人驚歎不已。
“娘,桃花開了!”稚嫩的童音悠悠飄過聳立的圍牆,庭院回蕩。白發勝雪的葉瑩抱住投懷的女孩兒,笑意盈盈的面頰卻遮掩不住眼底的落寞:“大姐,他去陪你了麽?也好,你可算是有個伴兒嘍。”不知不覺,淚眼朦朧。“娘,你怎麽哭了?”葉陶陶慌慌張張地抬起衣袖,揩拭葉瑩的淚。葉瑩破涕為笑,撫摸著女兒的小辮子,柔和道:“娘沒事兒,就是想起你姑姑了。”
“娘,我還從未見過姑姑。”葉陶陶貼心地蹭蹭葉瑩的臉頰,疑惑地問道。葉瑩微愣,旋即苦笑:“對啊,你都沒見過姑姑。你姑姑呀,性子倔,對誰都不願低頭。她對我很好,什麽事都向著我。她若能見著你,定是十分歡喜。”
牆外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馥鬱花香忽的紊亂了。
“那姑姑在哪呢?”葉陶陶期盼地看向出神的葉瑩。葉瑩沉默地望向憑風盛放的桃樹,嘴唇蠕了蠕,卻未說出隻言片語。恍惚間,一道倩影負劍佇立於灼灼桃花之下,顧盼之間,勾人魂魄,絕代芳華不過如是。霎時,劍出,若遊龍,勢驚鴻;折腰,返劍,回挑,翩躚似舞蝶,氣貫長虹;踮腳,旋身,回首望月,詩意朦朧。一瓣桃花翩翩而下,銀光乍現,銳不可當的劍尖兒分毫不差地接過柔弱的花瓣。葉瑩仍記得自己拍手稱奇的樣子,眼中滿是崇拜。
回憶泡影般破裂。再晃眼,只看見獨芳孤立的桃樹搖搖曳曳。
“陶兒,來客人了,進屋去,乖。”葉瑩寵溺地揉揉葉陶陶的頭,轉身看向大門。
“吱——”門啟,一大幫人湧入庭院。
“你們準備下,迎接遠方來客。”葉瑩揮袖,振聲吩咐。
“是。”一眾男丁俯首應答。
“蘇聽瀾,但願這次你靠得住。”葉瑩獨坐院中,呢喃。秋風起,桃花落,十年前的風雨夜,襲上心頭。遠方,黑雲層起疊繞,以不可匹敵的氣勢席卷而來。葉瑩目光一凝,莫名心悸,輕喃:“要變天了。”
山雨忽來,攪動風雲,漫山遍野的綠意飄搖不定。柳懷瑾好笑地看著用竹筐遮雨的王成鵬,探頭觀察蜿蜒山路。不遠處,恰巧有一處擠向山內的凹槽,足以提供遮蔽。
“小王,前面有地兒可以避雨,坐穩了。”柳懷瑾牽住韁繩,小心翼翼地向前走去。雨水積壓的泥濘隨處可見,隻稍稍抬腳便會揮灑出一串泥珠子,點綴濕漉漉的褲管。王成鵬悶悶不樂地舉著竹筐,抱怨:“這狗日的仙人板板,好不講理。我砍柴這麽多年了,第一次遇著這麽大的雨。真是倒霉催的。”柳懷瑾聽著王成鵬絮絮叨叨,不時含笑點頭附和。
蜀中山嶽的棧道本就絕險,瓢潑大雨劈頭蓋臉地澆下來,棧道之險是愈發令人心驚膽戰,稍不注意,就是萬劫不複的境地。無數泥潭,仿若伸出了枯瘦的爪牙,勢必將遊人拉入萬丈深淵。
串串水珠順著岩壁滑下,鏈接成晶瑩的水線,煥發奇光異彩。兩人一馬擁擠於這逼仄的凹槽,稍顯寒磣。馳冥不滿地噴出一鼻腔的熱氣,躁動地踹了踹蹄子,隨後,前踏,引頸啄露。柳懷瑾一遍遍地撫摸著馬背,望著密如銀絲的雨怔怔出神。王成鵬倒瀟灑,渾然不懼腳下的小泥塘,一屁股坐上去,又抬頭看看兩米不到的岩頂,咧嘴:“這可怎麽辦啊。我爹娘不會出事吧?只有一裡路了,要不我們……”言及此處,王成鵬也料想到這只能是癡心妄想,旋即悠悠歎了口氣。
“大概什麽方向,周遭的環境,地形,事無巨細地講來。”柳懷瑾闔眸,稍作思忖,朗聲說道。王成鵬眼底一亮,“噌”的一下站起身,探身出去,指了指不遠處的一顆參天巨樹:“那顆最高的樹下面附近,有一間木屋。沿著棧道走下去,第一個岔斜坡上去,再向前走一段路就是了。如果沒有意外的話,這條路應該是通暢的。”
柳懷瑾提了提腰間的罔川,按住王成鵬的肩膀,遵囑道:“你就在此地等候。”馳冥聞言,嫌棄地瞥了眼髒兮兮的王成鵬。王成鵬捕捉到鄙夷的視線,不服輸地瞪回去。
柳懷瑾見狀,攬住馳冥的脖頸,梳理一番濕潤的鬃毛:“馳冥,照顧好這毛頭小子。”馳冥這才心滿意足地蹭蹭柳懷瑾的臉頰,輕鳴應答。
柳懷瑾從布包中翻出黑紗鬥笠,扭扭略微僵硬的脖子,閃身闖入雨幕。
王成鵬好奇地探頭,觀望著山間那道來去自如的身形,瞳眸中滿是向往。暗自攥緊拳,自語:“我也要成為大俠。至少,有能力保護爹娘。”
巨樹旁的糟蹋木屋內,陳列著一張床,床上蜷著皺紋如刀刻的中年男子,痛苦低吟;床邊,伏著一位憔悴的婦人,萬念俱灰地抱著一盆涼透的水。
滴滴噠噠,一串串水珠鑽過屋頂的破縫,灌入屋內。火坑熄滅,烏黑的炭塊殘留著飛濺的火星,供應著僅存的溫熱。但是,要不了多久,這間木屋無疑會化為噬人的寒窟。
“老王啊,撐住了。成鵬會回來的,帶著好多好多的木柴,足夠我們挺過去的。”婦人握住王浚滾燙的手,嗚咽不止。
王浚竭力抬起手,輕拍蘭燕的胳膊,有氣無力地說道:“我知道。燕子,會好起來的。放心。”蘭燕淚眼婆娑,緊緊攥住王浚的手,貼上自己臉頰。
王浚感受到手上的濕熱,忙道:“燕子,別哭。相信成鵬。”
“嗯。”蘭燕哽咽著拭去淚水,拿起盆中的破布,擰了擰,敷上王浚的額頭。
木屋於風雨中飄搖,不間歇的噪音讓夫妻倆的內心蒙上一層陰翳。
“咚咚”,微弱的敲門聲傳來。
蘭燕微怔,狐疑地看向門口,遲遲沒有動作。
“咚咚”,再響。
蘭燕猛一起身,欣喜若狂地奔向木門,打開門閂:“成鵬,你回……”話語驟止。
蘭燕愣愣地盯著眼前的鬥笠男子,張張嘴,說不出話。
柳懷瑾直言:“成鵬托我過來照看你們。阿伯怎麽樣了?”蘭燕回神,開口:“成鵬沒事吧?”柳懷瑾詫異地點點頭:“放心,他很安全。”
聞言,蘭燕安心地笑笑,腿一軟,憋了許久的一口氣終於卸下,向後栽倒。柳懷瑾連忙扶住蘭燕,向屋內一瞧,便看見不省人事的王浚。
柳懷瑾眉梢緊鎖,果斷抱起蘭燕:“多有得罪。”打量著床上的二人,柳懷瑾面色凝重,暗自咬牙:“麻煩了啊,若是尋常的疑難雜症,我還有把握。這種情況……”
“咚咚”,微弱的敲門聲轉瞬即逝。柳懷瑾耳尖一動,轉身,藏刀於後,幾步來到門前。
“有人嗎?”清亮的女聲透過木門。柳懷瑾謹慎辨別番門外的腳步聲,確認只有門口一人後,悄無聲息地拉起門閂,隨後一躍而上,潛藏於房梁角落的陰影處。
莫雅雯左手遮於額前,苦惱地梳理著擰成一團的烏青發絲,身體稍稍向門邊靠了靠。“嘎吱——”門緩緩開啟。莫雅雯詫異地探頭向內窺視,正瞧見床上呻吟的二人:“呀!”只聽一聲嬌呼,莫雅雯急急忙忙地奪門闖入,快步來到床前,半跪,也不顧身上濕淋淋的衣物,挽起袖子,掏出貼身的針包,毫不拖泥帶水地展開治療。
褪去病人的衣服,莫雅雯一絲不苟地把脈行針,不一會兒,已是面色煞白,額頭浸著一層細汗。
凜冽寒風不留情面地奔入房間,火坑的余燼歸於沉寂。忽的,一股澎湃的熱氣自頭頂彌散開來,充斥房內的各個角落,驅散無邊寒冷。
莫雅雯面色逐漸紅潤,吐出一口濁氣, 緊接著,手上猛一提速,霎時銀針飛舞,若寒瀑傾瀉,直叫人眼花繚亂。約莫過了半炷香的時間,莫雅雯終於是松懈了下去,筋疲力盡地伏在床邊,香汗淋漓。緊閉的窗戶似乎打開了一瞬,莫雅雯感受到一絲寒氣。側頭觀望,窗戶卻嚴嚴實實地關著。莫雅雯黛眉微蹙,嘀咕道:“這就累出幻覺了?莫雅雯,你真是給莫家丟臉!哼。”
柳懷瑾靜靜佇立門外,無聲笑笑,然後在門旁刻下一抹刀痕,轉身鑽入雨幕。
王成鵬急不可耐地等待著,時不時向外張望,始終未能見著柳懷瑾的身影。心底的不安瘋長,無法抑製。馳冥噴了個響鼻,擠了擠王成鵬,那眼神仿佛在說:“本馬都沒急,你急什麽?”王成鵬哪裡不懂馳冥的意思,回懟道:“你是說皇帝不急太監急?呵,你了不起,你清高。病的又不是你爹娘,你當然不急。”馳冥一仰脖子,居高臨下地看著王成鵬,連連呼氣。
“你說我有點天賦?那當然,我是誰?祈雨山的砍柴娃!額,好像……”王成鵬的聲音逐漸小了下去——好像的確沒什麽值得誇耀的。心頭沒來由地生出一股落寞。
馳冥人性化地翻翻白眼,一屁股將王成鵬懟得跌坐於地。王成鵬呆呆地抬頭盯著鳴鳴自得的馳冥,笑罵:“要不是看在柳大哥的份兒上,早把你剁了煮進鍋裡去!”一雙鐵蹄襲臉,王成鵬憑借超凡的反應速度後仰閃避,哪知,這一仰,竟直接仰到頭貼地的尷尬處境。
“嘶哼嘶哼。”馳冥斜覷著王成鵬,愉悅地鳴叫著。
“看來你們相處的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