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馮去疾苦思冥想不同,李斯只是稍想片刻,便有了答案,回道:
“江河之流,終將匯聚大海,當今陛下,大秦朝廷,便如大海一般,可容納不盡之江河。”
嗯……
李斯又在偷換概念了。
馮去疾心中暗道,張三問的是人性的終點在哪,可李斯回答的是人的終點在哪。
不過這樣講好像也說得過去……
畢竟,芸芸眾生哪個不想要醒掌天下權,醉臥美人膝?
身在朝廷上,哪一個不能做到?
雖然細節上可能有一丟丟差距,但是性質上差不多。
馮去疾能想明白,張三自然也能想明白,知道李斯這個答案是對人的解釋,但他本來就是起個頭,引出此次論法的大方向,既然李斯說到人的終點,那就繼續說下去唄。
“左丞相言之有理,可後輩卻不認同,後輩以為,大海雖大,卻也有界限之時,人性江河,卻沒有停止之意。”
“縱觀歷史,哪一次的朝廷動蕩,不是人性使然?左丞相以為呢?”
“禦史大夫所言在理,正因如此,所以才需要法律的引導,才能不讓人性江河肆溢橫流,禍亂天下。”李斯快速回道。
張三沉吟一會兒,找到了李斯的問題,繼續說道:
“可這引導最終不還是會匯入大海嗎?匯入大海之後,江河之水難道就會停止流動嗎?”
“一味的引流,只會讓小溪變成小河,小河變成大江,最終,人性的欲望被無限放大,直到波濤洶湧,無法再被控制引流。”
“所以,後輩認為,人性江河在其源頭就應該用法律囚禁,用道德將其束縛,法律應該道德與威嚴同在,趁著人性還未放飛自我,讓其消磨殆盡。”
“道德束縛?何解?”
李斯抬眼看了看張三,他還真沒想過這個問題,法律囚禁李斯知道,對於道德束縛,李斯就有些疑惑了,他雖然看了張三的觀點思想,但裡面也沒寫怎麽用道德束縛。
張三繼續說道:
“在後輩看來,道德束縛有內外之分,外是芸芸眾生口誅筆伐,內是自己內心道德的譴責……”
張三將他給秦始皇訴說的內容簡略的闡述一遍。
“道德的譴責?”聽到這些解釋,李斯有些不屑的撇了撇嘴。
“老夫認為,道德無用爾,口誅筆伐如何?道德譴責又如何?”
“此等不過名聲,對於沒有道德的人,對於內心堅毅的人,這些都算得了什麽?”
“譬如兵家吳起,母死不歸,休妻求將,不孝不義,有道德嗎?”
“還有楚靈王好細腰,餓死宮女無數,天下人對楚靈王皆是不恥,可那又傷的了楚靈王分毫?”
說完,李斯眼神一眯,轉而說道:
“況且,禦史大夫真的認為那些盜賊是因為內心道德的譴責,才將大錯改成小錯,小錯改成不犯嗎?難道不是因為懼怕法律的嚴苛懲戒?”
嬴政聽到這裡,突然明白了當時自己感覺不對的地方了。
正如李斯說的一樣,道德真的可以讓那些罪犯改變犯罪的目的嗎?
恐怕不太行……
法律的嚴懲才可以。
正是因為有了法律,才會讓那些罪犯在做事之前三思而後行。
嬴政回過味來,不禁有些讚賞的看了下李斯,果然,還得是專業人士,當時光顧著聽去了,一時間沒想明白問題出在哪。
張三沉默了一會兒,
道: “對於亡命之徒,道德的束縛自然有限,可是對於普通百姓,道德便有很大的作用,左丞相的問題只是極少數亡命之徒,對於普通人來講,道德的作用還是很明顯。”
“哈哈哈哈。”聽到這話,李斯突然笑了。
張三疑惑著看著李斯,這麽嚴肅的場合冷不丁的笑什麽?
李斯笑完,搖搖頭說道:
“禦史大夫也說了是極少數亡命之徒,可剛剛禦史大夫所說,那些小溪變成大江最終波濤洶湧,無法再被控制引流的豈不是也是極少數?”
“對於普通百姓,人性引導又有何差錯?”
“況且縱觀大秦變法至今,還未有超出掌控之人。”
嘶……
張三不由倒吸一口涼氣,好家夥,原來李斯在這等著自己呢!
這李斯有點難纏啊……
張三皺眉絞盡腦汁,苦苦尋思。
李斯則是端起杯子細細品嘗來自末世的果釀。
開玩笑,他李斯能當上法家之首,靠的可就是腦子。
突然,張三想到了可以反駁李斯的想法了,說道:
“敢問左丞相,何為人性?”
“在老夫看來,自私,貪婪,虛榮,奸詐,這就是人性。”李斯撫須說道。
“不。”張三抬手道。
“在後輩看來,人性有兩種,左丞相說的,只是先天的人性,一味的引導這種人性,只會放大人性中的貪婪,今天漲一寸,明天漲十寸,直至滿足不了。”
“而另一種人性,則是後天的人性,後天人性則是需要漫長的學習,忠義孝悌,禮義廉恥,這些都需要學習,而這些,也就是道德。”
“唯有將先天的人性從根部壓製束縛, 才能讓後天的人性大放光彩。”
“禦史大夫此言謬矣。”李斯搖搖頭立馬說道。
“為何?”張三不解的看著李斯。
“人性無法被改變,即便經過後天的學習,在老夫看來,那也不過是變成了一個偽君子,其內心依舊充滿著自私自利。”
“老夫認為,人的一切行為都充滿了功利性,道德在功利面前不值一錢,這天下,有大把大把的人可以為了財物爵位官職付出自己的性命。”
“所以,法律的引導是必須的,將其引導對大秦有利的方向,不然就會讓某些人利用世人的功利心做出對大秦不利的事情。”
“另外,禦史大夫不要告訴老夫,如今你坐在這裡與老夫辯論就是為了天下蒼生!”
聽到這,張三皺了下眉頭,沒有反駁李斯,這個問題的答案李斯已經說出來了,所以他怎麽回答都沒用,於是張三回道:
“左丞相此言後輩不認同,如若真的像左丞相說的,人的一切行為都是為了功利,那麽忠義孝悌算什麽?禮義廉恥又算什麽?”
李斯道:“忠義孝悌,禮義廉恥皆是名聲,名聲就不是功利嗎?他們為了名聲,自然會忠義孝悌。”
“老夫聽聞禦史大夫將人性比作野獸,那敢問禦史大夫,野獸需要名聲嗎?”
“它們不需要,所以野獸做不出忠義孝悌禮義廉恥等事!”
“正如人性!如果沒有法律的引導那麽任何的道德都是虛妄,道德在人性、在功利面前不堪一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