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三快速回道:“可如果沒有道德的束縛,法律引導只會是以暴製暴,最後的結果是殺人無數,這樣將會造成更大的禍端!”
李斯深吸一口氣,仰頭撫須,緩緩道:
“好!既然禦史大夫堅持己見,那老夫就用末世之前的法來問一下。”
“老夫也看過末世之前的案例,其中就有很多案例令人不解。”
“譬如其中之一,倘若路邊摔倒了一位老者,禦史大夫,如若是你,敢扶爾?”
還沒等張三回答,李斯繼續說道:
“此等問題老夫也詢問過許多人,大致分為兩者,一者是不敢扶,一者是必須扶。”
“不敢扶的心中就沒有道德嗎?敢扶的心中就有道德嗎?”
“另外,不知禦史大夫有沒有興致猜測一下?不敢扶的是哪方人?”
聽到這,張三眉頭緊鎖,目光深邃,雙手交叉,用力的搓著手。
對於李斯問的,那還用想嗎?
肯定是末世之人全都不敢扶啊,必須扶的則是大秦之人。
因為《秦律》中有寫:有賊殺傷人衝術,偕旁人不援,百步中比野,當貲(zi一聲)二甲。
意思大致是賊人在公共場合侵犯他人時,旁邊的人都沒有救援,那麽官員會還原現場,最後判罰案件地點百步范圍內的其他人有罪,會被罰兩副鎧甲。
這其中,自然也包括了老者摔倒等許多見義勇為事件。
當然,《秦律》也不只是一味的罰款,你幫助了他人,官府會獎賞幾兩黃銅錢,獎賞金額視情節而定。
可以說,見義勇為在大秦不是美德,而是一種義務,這也是李斯針對人性制定的法律。
如果碰到末世之前的訛人事件,那只能說,訛錯時代了。
《秦律》也有寫,訛人事件屬於誣告罪,一旦屬實,那麽將會懲罰三年勞役,單處罰金,情節嚴重的,不禁要勞役,甚至還要割舌頭。
這條律令對誰都適用,不論年紀。
見張三沉默,李斯深吸一口氣,肅聲說道:
“禦史大夫所說的道德束縛,老夫認為並不正確,先不說道德無用爾,就單單一味的束縛雖然可以暫時壓製人性,但人性就是人性。”
“它不會因為後天的學習就會消失,只會更加深埋心底,日積月累,讓人表面看起來是謙謙君子,實則內心肮髒齷齪!只要有點利益引導,將會導致更大的禍亂!”
“即便表面人人都有道德那又怎樣?可他們心中早就已經失去了忠義孝悌,早就沒有了禮義廉恥。”
“被壓抑許久的私心、貪婪、虛榮充斥著他們的內心!為了私欲,可以放棄忠義,為了利益,甚至賣國弑親!此者,亦稱人乎?!”
李斯聲音越說越大。
“這!便是禦史大夫所說的道德束縛人性嗎?”
“道德可以做到的事情,法律也可以做到!並且比道德做的更好!”
“如果沒有法律來進行引導,那人性才會變成大江大河,俞發不可控制!”
“唯有法律的引導,才會讓忠義孝悌禮義廉恥深入人心!”
李斯振聾發聵的聲音響徹在整間大殿,也響徹在每個人的耳中。
見李斯這麽大聲音,張三也來了脾氣。
“可人的欲望是無窮的!”
“人性永遠無法被滿足!”
“縱然因為法律迫使那些人見義勇為,可那就是他們的真心嗎?唯有道德才會喚起人的良知,
唯有道德才會讓人真心行善!” 砰!!
李斯拍案憤然起身,手指張三大聲吼道:
“人性永遠無法被滿足如何?人的壽命區區百年,有幾人能夠傲視群雄?!”
“當今天下千萬人!又有幾人能夠站在這朝堂之上?!”
“真心與否又如何?!”
“末世之人心存道德,可他們會做嗎?!大秦子民心無道德,可他們不做嗎?!”
“就如同末世,沒有了法律的強製引導,你所說的的忠義孝悌禮義廉恥在末世之前真的還存在嗎?!”
“即便存在!那還存在多少?!!”
李斯憤怒的聲音在大殿內回響。
“……”
瞬間,張三張著嘴巴錯愕的看著李斯,說不出話。
幾息的時間過去,李斯已經掃袖坐下。
大殿內一直安靜著,所有人都在看著張三,而張三一直皺眉沉默,兩隻手撐著書案低著頭,心裡一直想著李斯的話。
難道道德真的束縛不了人性嗎?
難道唯有法律強製才會讓道德深入人心?
回想起末世之前的種種案例,張三越想越感覺李斯說的很對。
正如末世之前,種種荒唐的案例無不說明如果沒有了法律的強製引導,道德在人心就會慢慢淡漠,直至泯滅良知,事不關己高高掛起……
突然,張三瞬間想到了什麽。
不!
不對!
李斯的話有問題,有很大的問題!
自己好像被他帶偏了,不僅偏了,偏的還有點離譜……
自己不能順著李斯的說法往下想……
得跳出李斯的說法,從整體大局觀來看待。
張三細細琢磨著李斯的話和他剛剛所說的道德,尋思著哪裡不對。
至於民主自由……
張三沒去想。
在大秦談論這個,瘋了吧?
況且他自己現在就享受著封建的福利,府內的下人呼之即來揮之即去的,好不自在。
……
王翦在張三靠後稍遠的位置盤腿坐著,身前書案上的東西跟其他人不一樣,別人擺的是果釀,他擺的是酒水,倚靠書案端著酒水看著張三沉默,王翦面無表情,撚著自己的一縷胡須,心道:
看來張三今天略遜一籌啊……
不過這兩人的辯論也著實精彩,多久沒看到李斯發這麽大脾氣了?嘿嘿……
嬴政見兩人這種情況,也知道今天就這樣了,心中這才回想兩人剛剛的辯論。
最開始的時候感覺張三的話有問題,可現在又感覺李斯的話有問題了,但是李斯的問題在哪。
嘶……
一時半會還真想不出來……
張三先是拋出人性,引出道德,認為人性永遠無法被滿足,大秦現在的律法終有一日滿足不了日益龐大的人性。
李斯則是從根部否定道德,認為人根本就沒有道德可言,所有的行為都是人性功利驅使,在功利面前,後天學習的道德不堪一擊。
甚至李斯還用末世的案例舉證即便人人都知道道德,可是在沒有法律的強製引導下,末世之人照樣不會去做,這一下子直接讓張三說不出話來。
兩人說的都有道理,目前李斯稍佔上風,雖然感覺有問題,但短時間內確實想不出來問題在哪。
於是嬴政乾脆直接不想了,晚上或者明天再看。
這時嬴政瞅了瞅殿外,太陽已經有些偏西了,不知不覺,一天竟然就這樣過去了,這些人包括他自己,都還沒吃第二餐呢。
於是嬴政揮了揮手,說道:
“今日就先到這裡吧,明日再議,來人,給諸位大臣換酒食,食完可自行離去。”
說完,嬴政便走了,他在這裡恐怕這些大臣吃飯的時候都得小心翼翼,吃的不舒心。
始皇帝一走,大殿內便充滿了討論的聲音,每個人都在議論李斯與張三的說辭。
有人讚同李斯的法律強製引導,也有人讚同張三的道德束縛。
其中,讚同李斯的多為秦國老臣,讚同張三的為淳於越一行儒家之人。
不過他們沒有一人去找張三或者李斯。
張三他們不熟悉,李斯……他們沒有表面罵他就不錯了。
……
張三吃飽喝足,悶悶不樂的回到府內。
“你這是怎了?怎麽今天上早朝上了一整天啊?談啥了?”張三老婆看到這三這樣,不由驚訝問道。
也不怪她問,因為張三一路走到屋內, 簡直把有心事三個字刻在了臉上。
“唉……”
張三神色有些勞累,歎了口氣搖了搖頭,說道:
“只是想著明天的事情罷了,沒啥大事。”
“哦,那行吧,對了,吃飯了嗎?沒吃的話我讓下人現做。”
“不用了,吃完了。”
雖然在朝堂上吃的不多,可現在張三也沒有心情吃飯。
張三並不打算把今天的事情告訴他老婆。
這種事情,他一個人知道就行了,告訴他老婆,只會讓她擔心罷了,沒什麽益處。
與他老婆說完話,張三便走進了書房,讓下人點燈鋪紙,自己一人在屋子裡寫寫畫畫,他今晚一定要找出白天李斯說的不對的地方。
現在是關於法律方向的爭執,這個可不能輸,不然這次論法跟沒論有什麽區別?
……
李斯回到府中,他夫人立馬走出來迎接,一邊幫李斯脫下官服,一邊輕柔說道:
“夫君勞累一日,妾身已備好吃食,夫君快去吧,妾身現在讓下人燒好熱水,稍後夫君可以放松一下。”
聽到這些話,李斯緊繃了一天的心神瞬間放松下來,不由笑道:
“哈哈哈,還是夫人會心疼人。”
李斯雖然已經在麒麟殿吃完了,但還是象征性的將他夫人做的吃了一些,然後洗漱完畢,開始一人在書房內想著明天的辯論。
對於李斯來講,今天只是開胃小菜,他既然贏了,那就得一直贏下去。
不能給對手一絲一毫的機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