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等在此修行,修得是德行,不問世事,也不懂什麽法術,這位…這位大俠還是到別處修仙問道去吧。”白須老者忙起身擺手製止。
“怎?怎一副拒人於千裡之外的神態?我很醜嗎?還是相貌凶惡?我可是良善之人,嫉惡如仇降妖除魔專管人間不平事,你們難道沒看出我是個降妖師嗎?”一旁石桌上擺了仙果酒饌,我斜了一眼,咽下口水,心想,“有朋自遠方來怎一點不樂乎?想吃獨食嗎,也不謙讓一下。”一日沒進飯食,肚裡咕嚕嚕地叫喚起來。
“你是降妖師?”那少女婉爾一笑,目露不屑,道:“假的吧,帶把刀劍就當自己是降妖師了。如果你是降妖師,難道沒看出我們是妖怪?”
“妖怪?!哈哈哈,世上哪有這麽漂亮的妖怪!”笑到半晌,我忽然心想:“世上的確有這般漂亮的妖怪!一個女子生得這般漂亮,非仙即妖!”
我不由伸手入懷中又摸了摸探妖儀。探妖儀安安靜靜地躺在那兒,沒有絲毫異樣。
“嘿嘿,姐姐真會開玩笑。”我那見了漂亮小妮子就邁不動步的老毛病又犯了。
不但邁不動步,還立馬成了話癆。“姐姐生得這般天姿國色,雖楊玉環難及其一,瑪麗蓮夢露也望塵莫及,目現淳良之色,自是冰清玉潔,神若驚鴻一瞥,他日必能位列仙班,妖怪二字,沒得玷汙褻瀆了姐姐。”我第一次感覺降妖師這職業不錯,一不小心就會碰上修行的仙子得道的仙姑,不錯,真是不錯。
大約我那色迷迷的樣子,黑白胡子的老者都有些看不下去了。白胡子老者道:“即是有緣,且飲杯薄酒再去吧。”倒了一杯酒遞過來。
嘴上說留,實則是要趕我走啊。可惜,他低估了我臉皮有多厚。
我忙不迭伸手接過酒來,連聲道謝,一飲而盡。
好酒!若說是瓊漿玉液也絕不為過。我發誓,我長這麽大,這是我喝過的最好喝的酒。
我還回杯子,眼光盯著酒壺,嘴裡語無倫次也不知自己在說些什麽…噯,這個,好喝,這酒真是不錯…
再不錯,也不會給你喝了。黑白胡子老者都沒有再倒酒的意思,甚至不搭我的話荏。這般冷漠冷淡,那是要趕我走就差沒說出口啊。
“茫茫人海,咱們四人能在這荒山絕頂相遇,那是修了幾世的因緣啊,初次相逢,應該對飲一杯,加深一下感情才對。”我一屁股坐到了桌前,顧自倒滿一杯酒,伸手揖讓:“想各位高人隱居於世外,自是寂寞無聊得緊,小可此來,正好扯些那俗間的閑話,海闊天空,喝酒助興。神仙姐姐,你也坐。”
黑胡白須老者無奈隻得坐下相陪。那黃衣少女嫣然一笑道:“小師父既然有如此好興致,咱們便痛飲一回,不醉不歸。”自倒了滿滿一杯,一口幹了。
“你瞅人家神仙姐姐,說話乾脆,喝酒爽快,你們兩個大老爺們胡子都白了,扭扭捏捏,不痛不快。”我回幹了一杯,又執壺把在座杯子全都滿上。
“你說你在俗間有些有趣事,且說來聽聽。”黃衣姑娘一杯酒下肚,面上有些緋紅,如初春的桃花,更加嬌羞可人。
我酒助談興,又是美人在側,話便多起來,講些和師父一起降妖除魔的驚險經歷,以及江湖上的奇聞逸事,黃衣姑娘聽得興致盎然,兩老者面色卻越來越難看。
八
“那年我和師父追逐一隻白蟒精到了東海,那東海碩大無垠,海浪翻湧起來把天都遮蓋住了,
大海裡有許多海螃蟹會唱歌的海豚長翅膀會飛的海魚…” 黃衣姑娘睜大了眼:“是嗎?那可該有多好玩!”
“白蟒精早不見了蹤影,我們也顧不得他了,師父赤著腳丫子下海趕魚,一個浪頭過來,人沒了…”
黃衣姑娘面現擔憂。
“良久沒見師父的影子,我尋思師父大約再也回不來了,就在岸上掉淚,忽然聽見大海上有人快活地唱歌,定晴看時,原來是師父騎了一條碩大的魚,在碧波上縱橫馳騁,快樂得像個孩子似的。”
黃衣姑娘方才放下心來,撫一撫胸口,長籲一口氣。
“還有那一年我們去了昆侖山,昆侖山極頂一片雪海,翻過山,山腰裡卻又溫暖如春,一片花海,紅的黃的紫的…一隻隻羚羊、野驢、犛牛悠閑地吃草,景色美極了。”
黃衣姑娘目光中滿是神往之色。
“這都喝了快一壇酒了,還沒請教姑娘芳名?”我醉眼惺忪地,舌頭也有點大了。
“黃杏兒。”
“杏兒?這名字真好聽。”
不知什麽時候,黑須白須老者都離開了。
“我從出生就在這片山,從沒到更遠的地方去。長青伯伯和東華伯伯說外面的世界非常險惡,還是呆在這兒安全。每天彈彈琴,畫點畫,日子也就一天天打發了過去。可我心裡總在想,外面的世界是什麽樣子?如果能去看看該多好。”
“這還不好辦,明天我就帶你出山,去東海看大海,去昆侖山看花海,去廬山看瀑布,還有熱鬧的大城,杭州、長安…”
“說話算數!”黃杏兒醉了。
“一言為定!”我醉得一塌糊塗,也不知又說了些什麽話,總之,那天很開心,我這輩子也沒這麽開心過。
黃杏兒也醉了,跟我推杯換盞,稱兄道弟,醉話連篇,她似乎也開心得像個孩子。
我從沒見過這麽純真的女孩子!
我癡癡地看著她,那麽清麗清秀,淡然若水,飄然出塵,全無一絲煙火氣。!
她有些害羞,微微低下頭去,撚著裙腳。
不知不覺天黑了,月亮上來了。
四下朦朦朧朧,影影綽綽地,仙境一般。
即使不喝酒,我估計也會醉過去的。
我雙眼一合,沉沉唾去。也不知是醉了,還是醉了。
(空格)
不知睡了多久,我一覺醒來,見天光大亮,太陽暖暖和和地照在山頂大石上,晨霧還沒散去。
我張目四周,沒有一個人的影子。
黃杏兒去哪了?還有黑胡子白胡子老頭…怎麽他們把我一個人扔這兒…
我觸手綿軟,又聞到淡淡的馨香,低頭一看,是一件淡黃色織滿杏花的大氅。我記得昨天黃杏兒身上披的正是…原來這一夜我蓋著黃杏兒的大氅過了一夜。杏兒,杏兒呢?
四周靜悄悄的。大石上石桌石凳尚在,渺無人跡, 似乎從沒人來過。昨日之事尚歷歷在目,宛在眼前…
我忽然感覺有些異樣。
是哪兒不對呢?我站起身,在大石上踱步,揉著宿醉有些疼痛的腦袋。
我明明記得…
對,我明明記得這大石四周光禿禿的,視野開闊,怎麽憑空生出了一株古松樹和老柏樹?還有一株是…是什麽樹?
我慢慢走近,那樹探身懸崖一側,枝乾虯曲,葉碧若墨,剛剛謝過花朵,結出一個個瑩綠若寶石一樣的果實。樹下落英繽紛,微風拂來,樹葉搖曳多姿,如一個少女般翩翩起舞。
我幾乎要驚得一屁股坐地下。
這分明是一株杏樹!
松樹、柏樹、杏樹一黃杏兒?!
我臉色煞白,冷汗涔涔而下。
我不由又摸了下探妖儀。
奇怪,探妖儀並沒異樣。如果是樹妖,我昨夜早被他們害了啊。難道昨天是我眼花了,還是酒喝多了腦筋不清不楚?
一定是我喝糊塗了!我信不過自己,還信不過探妖儀嗎。信不過探妖儀還信不過黃杏兒嗎,世上哪有那麽善良純真美麗的女子是妖怪的,嗨,職業病,看什麽都是妖怪,嘿嘿。
我向著山谷大聲呼喊:“杏兒!杏兒!你說過要跟我出山的,你在哪兒?”
山谷回音,久久不絕。
但無人做答。
我悵然若失,隻得收拾行囊,離開大石,向山下走去。
杏兒的大氅,我疊好放在石桌上。我想,杏兒一定會回來取的。沒有大氅,這山野間風緊,她會著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