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父，前面是有座山嗎?

　　有嗎?師父老眼昏花，睜大了眼。噢，是有座山。

　　哎，那山高聳如雲，方圓也不知有幾千幾萬裡，這樣一片大山，師父居然也看不到，師父這視力，該去配副眼鏡了。

　　有山就有妖怪，徒兒，我們走！師父拄了木杖，毅然決然地向那片山走去。

　　師父，就您這眼神，還能識得了妖怪嗎?我在心裡歎息。哎，天天熬夜看馬爺的小說，您瞅您這眼神，好路好道的，都隔三岔五地摔一跤。前天，那路上明明有一大坨馬糞，您楞是一腳踩上去，還大呼:“徒兒不好，為師掉泥淖裡了，快拉為師一把。”惹得路人大笑，令徒兒也好生尷尬。甭說降妖了，能安安生生安然無恙地翻過那片山，就算蒼天保祐神靈照顧了。

　　作為資深降妖師，一生降妖除魔無數，到老來，也難逃衰病老朽，最終化為一堆枯骨，哎，真為師父感歎。

　　師父，您也該退休養老了，找一片山，環境清幽，過清靜安謐祥和平淡的日子，多好！我忍不住再一次勸說師父。說不定前面這大山裡就有這樣的好所在，咱們這便尋尋去，找到了，就不走了。說實話，這種顛沛流離擔驚受怕的日子，我也過夠了。

　　徒兒呀，你這說的都是什麽話，即做了降妖師，就要一生除魔，生命不止，戰鬥不息！咱們可以去過安生日子，可你可曾想過有多少妖魔鬼怪散布四方禍患生靈，有多少良善百姓妻離子散處於水深火熱之中啊。咳咳。

　　師父，您累了就歇會。我扶師父在路邊一塊大石上坐下來。

　　一匹快馬忽然從我們面前飛馳而過，馬上乘者是一名黑膛臉的漢子，面色慌急。馬蹄踏起的泥漿濺了師父滿臉，師父抹一把臉，起身拄杖大怒:“還有沒有公德心?！...”

　　嘩…哎呀！…

　　自後又緊趕上一匹快馬，更多的泥水飛濺過來。

　　還好，我手疾眼快，手中竹傘一撐，將泥漿盡數擋開，得以護衛師父周全。

　　“這些人好沒道理！”我見那後來的乘者是個斯文的年輕人，似乎在緊追前面的漢子，左右躲閃著路上行人，是以奔行並不甚快。

　　我惱恨這二人的囂張無禮，拔步追趕，邊趕邊喊:“喂，你東西掉了！”

　　依我的輕功，奔行速度不在那馬匹之下，漸漸接近那年輕人。

　　前面一條大河擋住去路。

　　壯漢毫不猶豫，棄了馬，一頭扎進河裡。那河水湍急奔湧，轉瞬間人已在數百丈外，河面上隻留一個小小的黑點。

　　年輕人下馬，才待也躍水下河，我氣喘籲籲趕上來，擋在他身前:“你…你東西掉了…”

　　“掉東西了嗎?是什麽?”他檢視全身，布囊在，腰刀也在...他面現詫異之色。

　　“是…是禮義廉恥，做…做人的根本。”我氣不打一出來。“濺了我師父一身泥水，就想一走了之就這樣逃開嗎?你可知我師父是誰?大名鼎鼎的...”

　　“噢，是這樣。對不起，在下只因追趕人犯在急，冒犯了尊師，萬望恕罪，在下在此有禮了。”年輕人衝我微施一禮，目光仍是焦急地往河沿上眺望。

　　我這時才看清他作捕快打扮，長相清秀文靜，年紀至多二十歲，與我不相上下，也不像個壞人。

　　“原來是公事在身，好吧，那原諒你了。”我也是大度之人，再者也乾的是降妖除魔懲奸除惡的勾當，如此倒也算是自己人，

些許小事就不必再去計較了。　　眼見那人犯已漂流得不見了蹤影，河岸兩側亂石嶙峋，想一時也追趕不及，小捕頭扼腕歎息，一時也束手無策。

　　“那人犯做了何等天大罪業?殺人?劫財?還是拐賣人口?…”我好奇心起，試探地問。

　　“偷了張大娘一隻雞！”

　　啥?！

　　“是一隻正在下蛋的老母雞！”

　　“為了一隻老母雞，你玩命的追，他玩命的逃?！”

　　“依我朝律令，偷盜財物價值過十文者，處勞役五日，拘押十五天。那隻母雞，恰好剛過十文。我是個捕頭，職責所在，這事又恰好讓我撞上了，就一定要帶人犯歸案。”小捕頭面色堅毅。

　　“你…你追這人犯有老些日子了吧?”看他風塵仆仆，馬匹也疲憊不堪，想必是走了許多的路。

　　“一歲三個月零五天。”

　　“這許多時日你就沒歇過腳?”

　　“從案發地朱雀城追到此，跨三省二府，行程八千余裡。案犯狡猾，避開市鎮，隻偶爾在山野間打尖。”

　　“為…為了一隻老母雞，興師動眾，噢不，就你一人追捕是吧?那也有點不值當啊，且不說這四百余天裡吃飯住宿等等你倆所耗費銀兩能買多少隻雞，單單這工夫算成工錢也足夠買一大群羊了吧。”

　　“不是錢的事。律法所在，公平公正威嚴！這是法律的尊嚴，不能含糊！”小捕快一臉正氣，正氣凜然。

　　這一席話令我肅然起敬，收起萬般不恭，拱手施禮道:“自我介紹下，伏魔堂首席降妖師尤十三。請教捕頭高姓?”

　　“馬小六。”小捕頭回禮。

　　這時候，師父一瘸一拐的趕了上來。“十三，那小子逃走了嗎?你又跟小妮子聊天，說不定這小妮子是妖怪幻化而來，看我降魔杖！”拐棍劈頭蓋臉打上來。

　　“師父，打住，打住！您看好了，哪有小妮子，更不是妖怪，人家是國家公職人員，在執行公務。”我忙上前攔住氣喘籲籲的師父。

　　“拿證件來我看下。國家公務人員就更不該強橫霸道不該濺老朽一身泥水。”師父氣不打一出來。

　　小六忙給師父陪不是。師父氣色才緩和了些。

　　我們和小六作別，他追他的人犯去了，我們自覓路上山，尋妖伏魔。

　　這夜歇在一座荒寺。

　　寺廟衰敗不堪，坐在大殿裡能看到天上的月亮。幾尊殘損的佛像上掛滿了蛛網。

　　一座廟裡沒了和尚，也還是一座廟。

　　廟裡是沒有魔鬼的，我確信。升起火來，煮了一鍋粥，侍候師父喝下。地上鋪了乾草，靠著火堆可以睡一個安安穩穩的覺。

　　師父走了一天的路，累了，不久就發出了輕微的鼾聲。黯淡的火光咉照著師父生滿老年斑的蒼老瘦削的臉。師父自十幾歲就跟著他的師父修習降妖伏魔之道， 這一路走來，不覺就老了。我想像著師父年輕時的樣子，一定也是個英俊帥氣的小夥，朝氣蓬勃武功非凡不懼艱險剛正不阿…哎，這轉眼就老了。我呢?我是不是也在走師父的老路，若乾年後，我是不是也是這個樣子呢?

　　正在心神恍惚，聽內院裡發出一聲輕微的響動。

　　這響聲不同於風刮過枝頭，殘牆上掉土，或是小蟲小獸碰倒了竹筐竹簍。

　　是腳步聲。雖輕微，但清晰入耳。咯吱，咯吱…

　　我為安妥起見，臨睡前在殿門窗口都掛了符咒，邪魔妖祟是進不來的。

　　能進來的只有人。

　　但那聲音堂而皇之地穿過後殿走廊走進來了，細看，卻不是人。

　　是一頭豬，野豬。

　　呆呆萌萌地看著我們倆，很好奇，倒像是我們倆闖進了它的領地。

　　“噓噓。”我輕聲驅趕它，恐驚醒了師父，驚擾了他老人家的好夢。

　　這荒僻山野裡有野物出現本不足怪。

　　“該離開的是你們吧，這是我的家我的地盤。我今兒個只不過回來得晚點兒…你們難道沒有聞到一股豬騷味?”

　　“的確有，還很濃烈……你口吐人言…你是妖怪?！”我一怔險些跌坐地下。怎麽符咒沒起作用沒有警示?

　　野豬伸骨縮肩，也後退一步，仿佛受到了驚嚇。“你口吐人言…也是妖怪?”

　　“我本就是人！我是降妖師！”一想到降妖師，我忽然有了底氣，抓了伏魔劍在手。

　　“我也是，我也是降妖師！”野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