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我寫下我的遺言。

　　我是天界的一名士兵，下界的人稱呼我所從屬的群體叫作天兵天將。

　　這種稱呼似乎將我置於與人間士兵根本不同的地位上:我從屬於天，某種意義上，可以被稱為神;另外，將兵與將並列一處，仿佛顯示出人間極匱乏的一種平等的精神，他們正是如此理解我的身份。

　　這種理解似乎是有道理的，可是並不全面。諸位也許已經發現，我到現在為止尚未作出真正意義上的自我介紹。

　　因為我沒有名字。實際上，成為天神，就意味著拋棄作為人的所有重要內容。這些內容包括:姓名、性別、家族、食欲、裝飾、感情，乃至記憶。

　　在根本的意義上，神隻應該是虛無。他不依附於任何東西而顯現，因而沒有被觀察的需求，他意味著絕對的空，也就是絕對的善，同時也是絕對的智識。正因如此，他絕不該呈現為實體。成為實體便意味著成為有限。

　　可如人所知，神是有形體的;不如說，正是人賦予了神以形體，神是人的造物。

　　這就意味著一個從未有神意識到的事實:神不但有限而且是被奴役著的。

　　這正是最近我才發現的秘密。可這個秘密只會帶來毀滅。

　　不如讓我更具體地說一番。

　　有一位玉皇大帝的侍女。理論上說，侍女只是一種職位，我從前也是這樣理解的;它並不意味著劃分，所謂人間男女之別無聊的把戲。侍女和天兵的區別，並不比天兵和遊神之間的區別更大。

　　我說過，天神並不擁有記憶，這不說明我的腦子應當是空的;而是說我擁有無數段記憶，可這些記憶並不是依據時間而加以排列的。實際上，我既有作為天兵的記憶，我正在南天門履行我的職責;同時我也擁有侍女的記憶。推而廣之，我也擁有散仙、仙女、半神、遊神的記憶。神的記憶是互通的。在這種意義上，“我”並不存在，存在的只是一些記憶的片斷，以及一整個群體。

　　當然我沒有陛下的記憶。即便是作為神，可以在一個廣大群體中做到如此平等的程度，神也是有等級的。據我所知，等級越高的神，就越難和其他神共享記憶。

　　沒有人可以與玉皇大帝共享記憶。

　　而且，更可稀奇的是，神的等級越高，就越像人。

　　所以陛下不僅有名字，而且有家族、食欲、裝飾。

　　順便一提，天神當然是不必進食的，他們也不會有食欲。不過，高級的神卻出乎意料地有著參差不齊的食欲，他們喜歡聚在一起吃飯，也會定期舉行大的宴會，稱為蟠桃會。自然，對他們來說，進食是一種享受而非必需。同時，天神也沒有家族，血緣這個概念在天界是不存在的。我當然沒有父母兄弟。可是高級的神卻有。玉帝和王母，李天王和哪吒太子，都是看起來有血緣關系的神。自然，他們只是在扮演這種關系，甚至包括所謂父母、夫妻，這些看似表征性別的詞匯，都只是一種表演，盡管表演的意圖不明。

　　我們一向是這樣相信的。

　　直到現在，我憑借著侍女的眼睛，看到了玉皇大帝的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