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原在一瞬間便冷靜下來，問道:“為什麽?”

　　他震驚於自己的冷靜，隨即也有了答案。

　　老龍也於第一時間與張原心投意合，飛身去拿懸掛於空的長河。

　　可在張原的視角中，他卻是處於原地遊走的一個姿態，完全沒有走出去一步。

　　張原自己呢還是站於十丈內，這是在他的感覺之中，或許，他如老龍一般完全寸步未行。

　　那個面容扭曲的男人眼中帶著猩紅詭異的光芒，含笑望著他，像是在戲耍獵物，笑容醜陋滲人。

　　張原心思百轉，方才那一幕在他腦中不斷複盤過去，徐承意對張原評價有褒有貶，極慧但懶怠，處事不驚，臨事不亂。

　　他心中也隨即肯定了一個答案。

　　這個從頭到尾透露著戲耍意味的高傲的瞳族，在張原走過去的那一刻的時候便已經確定了自己的勝局。

　　確定了自己勝局的高傲者，不會留下後手。

　　張原想此，狹刀出鞘直指那人，咧嘴笑道:“你怎麽不過來呢。”

　　他手心滲出了汗。

　　面容扭曲的男人歪了歪腦袋，笑了笑，不可置否。

　　隨即幻境如鏡片般碎去。

　　張原站於十丈內，長河鳴音，蓄勢待發，“桃夭”只要微微抬步，便會入十丈內。

　　老龍就環繞在他旁邊，死死護著他，亦沒有剛才的舉動。

　　老龍是氣運凝結，是能夠無視幻術的存在，不然也不會提醒他“桃夭”並非桃夭，張原賭對了。

　　那人看著老龍，疑惑說道:“你是遠古，為何要偏向登天者。”

　　老龍噴了噴鼻息，突然口吐人言:“你管我啊。”

　　張原目瞪口呆，大驚失色:“老龍！你會說話！”

　　老龍“哼”了一聲，沒有搭理張原，心道:“龍爺我自然會說話，只是不樂意搭理你小子。”

　　他對青囚硬把他從編制裡面剝離出來頗為不滿，而且這小子跟青囚一樣不安分，才剛剝離出來就他娘的讓他損失了上千年的道行，心中那是一個氣。

　　老龍想了想，還是道:“抱元守一，穩固心神，等青囚那小子回來滅了他。”

　　說罷鑽入張原意海之中，替張原穩固心神。

　　面容扭曲的男人不緊不慢，站在不遠處，沒有再動手。抬頭看了看天，說道:“你們不會等到他回來的。”

　　張原說道:“你別裝腔作勢了，那你進來吧。”

　　“這柄劍，是遠古，鋒芒太盛，我很忌憚。”他輕聲說道。

　　聲音極具穿透，也很直白，把心中所想都告訴了張原。

　　張原聽後內心不免有些擔憂，因為此人越是如此，便說明他真的有破局的能力。

　　他似乎對外邊極有興趣，也並不急於一時，接著問道:“現在的天下如何了。”

　　張原沒有言語。

　　他接著道:“你們活著，神道必然已經落敗。”

　　張原眨了眨眼道:“神道沒有落敗，他派遣我們找你們這些舊族呢，其實我們是使臣。”

　　“你這是以下犯上，你應該給我行個大禮，再把桃夭還回來。”

　　面容扭曲的男人對張原的話不置可否，自言自語道:“你們應該感謝我們，沒有我們，登天的便不是你們了，外鄉人。”

　　張原眉頭皺了起來，這些遠古得舊事他知曉不多，也想繼續聽下去。老龍在他意海內嘿嘿笑道:“他說得也沒錯，他們才是一開始的登天者。”

　　老龍寬大的龍爪擺弄著胡須，

也感慨言:“百族鼎立，神道當先，立於潮頭，必然淪為眾矢之的。之後更是百族登天一同覆滅神族，沒想到居然是最弱小的人族共主天下。”　　他回想起那日與張原張原一同爬歲月神山，不由說道:“好小子，你還真挺有骨氣。”

　　張原一臉迷茫，問道:“這關我有骨氣啥事?”

　　老龍嘿嘿一笑:“你不跪三君，便是很有骨氣的事情。”

　　“三君是誰?”張原問了幾聲，老龍都沒有作答，不是他故弄玄虛，而是哪怕任意一個人的名字他都說不出來。

　　張原想了想，對面容扭曲的男人道:“桃夭現在如何了。”

　　男人也沒有隱瞞，誠懇道:“她現在很好，我們奉她為座上賓，只是行動不由得她自己。你也可以得此殊榮。”

　　張原不由氣笑道:“謝謝你啊，那又是為什麽呢?”

　　男人笑了笑，道:“你很快就知道。”

　　兩人一龍就這般一直僵持著，男人也盤腿坐下，雙手拈花放於膝蓋，手指著天，如老僧入定。

　　張原等待許久，還是沒有見青囚回來，心中也難免有些慌亂，有點怕男人的族人過來一齊圍剿，到時候便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了的局面了。

　　他在男人閉目入定時嘗試性走動了一下，男人眼睛雖然閉著，但是立馬便道:“你最好還是不要走出去。”

　　他甚至在善意提醒張原。

　　張原也不在輕舉妄動，收斂心神，運轉氣機。

　　另一邊。

　　說實話，青囚覺得自己這趟遊開局怎麽他娘的還挺倒霉。

　　他鑽入扭曲的空間之後，入目的，一片宏偉厚重的古樓，高達百丈，以猩紅血色為主調，眼眸圖紋更是隨處可見。還有十七位身穿長袍，面容扭曲的瞳修。

　　清一色如血的眼眸，證明著他們身份的尊貴。

　　居中一人說道:“登天者。”

　　他們似乎對青囚的到來不感意外，或者說已經等待許久。青囚也瞬間明了，扭曲的空間他們能夠自行掌控穿梭的節點。

　　在見面的那一刻，十七位瞳修猩紅的眼中流出血液，遍布他們扭曲的面容，他們按照某種規律站著，圍成一圈，面色平靜。

　　居中那人雙指撚於眉心，接著道:“你殺了月淼，你是這個時代的強者。”

　　話音剛落，青囚眼前已經發生了變化，身處於一片虛無之中，天上，是一輪猩紅的殘月。

　　此地已經沒有了時間，空間的概念。

　　那人的話語傳來，聲音厚重:“我們等待了萬年，這是唯一的機會，你們帶來了新的生機，我很感謝你們。”

　　聲音落下，一片寂靜。

　　十七位瞳族大修雙目渙散，紛紛倒地。

　　他們以自己之死，創造了能夠拘禁青囚的空間。

　　居然帶著莊重肅穆。

　　為首那人的話語在死前在瞳族耳中振聾發聵:“諸位！我們是為開辟新的時代而死！你們要記住我們的名字！”

　　“準備迎接大祖的重生！他會帶著你們重臨人間！走向新的光明！”

　　青囚抓出一團劍氣，眉頭微凝，隨即一劍破去！

　　這方虛無的空間碎裂開來，他飛身出來，卻又落入一方新的空間。

　　張原這邊，已經日暮西山，一輪猩紅色的殘月照耀大地，整片大地都如猩紅的煉獄般。

　　花草樹木都在此刻扭曲著軀乾，去吸收詭異的月華之力。

　　劍氣把這詭異的月華之力隔絕在外。

　　男人也於此刻蘇醒，他先五體投地是誠懇的拜了拜月，隨即緩緩走來，張原知道他等待的是什麽了，也於此刻站起。

　　說道:“老龍。”

　　老龍點了點頭，鑽入他的手臂之中。

　　金黃色鱗甲一片片蔓延覆蓋張原的手臂，竅穴大開，氣運縹緲。

　　他以龍化的手臂死死抓著狹刀。

　　他知道男人的修為要高於他很多很多，他其實也挺討厭做蚍蜉撼樹這種事情。

　　但是遞劍和不遞劍則是倆碼事，劍他自然還是要出。

　　人可死，心氣不可滅，這是二叔教他的。

　　男人眼中一枚古老的文字亮起，猩紅如血，在哪一刻，猩紅的月華如潮汐拍岸，那雙猩紅的眼眸接駁天中殘月。

　　他流下一滴血淚，猩紅月華如觸手一般去觸碰十丈逆鱗，長河也在瞬間帶著蠻橫劍氣把觸手斬去。

　　男人身形緩緩隱入月華，只有細微的聲響傳來。

　　耳邊是蟲鳴，以及難以捉摸的喘息聲，還有細微的腳步聲。

　　張原閉目彎腰，沉聲道:“老龍，他在何處?”

　　老龍可不受幻術影響，自然也能看到男人站在何處。

　　男人也無所謂，他的目的只是為了掩蓋長河，他也如願做到了。

　　張原受到老龍指引，氣機瞬間如長河奔騰，龍化的右手猛然拉開狹刀。

　　自下而上，斬出一劍，一往無前。

　　這一劍， 入洞府境，出竅時，心氣一路追漲而上，破洞府境，入觀海境。

　　一劍斬過，立於張原身前的男人身軀破碎開來。

　　他輕聲說道:“能做到這種地步，少年，你很強，但僅僅是你很強。”

　　鏡花水月，破碎開來。

　　他單手撚住那一劍，邁步往前，一隻手抓著張原脖子，壓倒在地，身形也於此刻暴露在長河之中。

　　長河瞬間穿透他的身軀，慣性把他往前一推，也跟著張原倒在地上。

　　他以手臂撐地，抑製不住一口血噴在張原的臉上。

　　張原如釋重負，他贏了。

　　男人面色卻還是出奇的沉靜，帶著無與倫比的決然，其中一隻眼睛在張原的注視下永遠的合上，這是一種放棄自身眼眸的禁術，以獲得短暫壓製長河的能力。

　　一切仍在他的預想之中，其中包括長河刺入他的軀體。

　　他以瞳力帶著張原瞬間脫離長河十丈開外，長河離體，但是其內的劍氣已經給他軀體帶來了不可逆轉的傷勢，他仍然死死抓著張原，老龍也被他鎮壓著。

　　他一步一步拖拽著張原離去，血不斷滴落在張原身上。

　　蔓延在地，拖拽出一條血痕。

　　張原贏了，他以自身獲得了男人暴露在長河面前的機會，卻低估了此人的決心。

　　兩人從第一次交手開始後，他便已經為他的失手施加了對於自身的懲罰，帶著必死的決心。

　　所以他才如此好奇的問:“外邊的世界如何。”

　　因為他已預料到無法去親眼目睹外邊的世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