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的東北菜市場,賣菜的大部分都是下崗工人,當然也有農民,穿的衣服都很樸素,男人大部分都是黃綠色的軍裝,或者藍色的中山裝,女士,大部分就是粉紅色的褂子,或者藍綠色的褂子,帶兩護袖,頭上包個圍巾。
菜市場裡什麽都有,大饅頭,油餅,辣椒,大蔥,豬肉,那時候的菜市場可沒有現在這麽乾淨,基本上就像農村的集市一樣。
嫣紅帶著我買了兩斤豬肉,買了五六個大包子,買了點蘿卜粉條,我拎著,好在菜市場離她租住的筒子樓並不遠,買好了菜,我們回到筒子樓,我負責剁餃子餡,嫣紅負責和面。
和好了面,就開始包餃子,嫣紅的手非常巧,可以包出各種各樣的花樣,有的像麥穗,有的像小兔子,有的像小烏龜,有的像螃蟹,小小的麵粉,在她手裡面,好像成了彩塑的工具,我不由得讚歎:“你手真巧。”
嫣紅笑著說:“女人嘛,要想栓住男人的胃,必須當個好廚師。”
我忍不住哈哈的笑了。
吃完了飯,天也黑了,我就告別她,回到了貨運站。
第二天,天氣晴好,今天貨運站到的貨並不是煤,而是72噸的石膏粉,在貨運站打工,最怕寫這些東西,石膏粉這個東西,有點燒手,戴著手套,都能脫一層皮。
但是為了賺錢啊,有什麽辦法呢?隻好帶那種非常厚的帆布手套。
從早上七點鍾就開始乾,乾到下午一點,72噸還沒有卸完,王大力累的,癱倒在貨站的月台上,喘著氣,說:“唉,我爹媽為什麽把我生在四川呀?”
我被他的話逗笑了,說:“那你想出生在哪裡呀?你以為東北就沒窮人嗎?我昨天晚上去菜市場買菜,看見賣菜的那些老頭老太太,六七十歲,還挑著籮筐,在菜市場賣菜呢,我沒見他們的日子過的有多好?”
正說著話,王大力的妹妹王依依,又提著飯店的剩菜來了,這次她帶來的有半條魚,還有十幾隻大蝦,裝在鋁飯盒裡。
叉車司機四鬧,遠遠的看見王依依到來,趕緊跑過來獻殷勤,他一個二十五六的小夥子,見了王依依,卻不知道該說什麽話?憋了半天,憋出來一句:“老妹,你叫什麽名字?”
老妹,是東北人對女孩子的稱呼。
王大力把妹妹拉在身後,眼睛瞪得圓圓的,看著四鬧,有點生氣的說:“你想幹嘛?”
四鬧趕緊從口袋裡掏出了香煙,這次掏出的香煙是阿詩瑪,阿詩瑪,在1991年的時候也是非常昂貴的香煙,我們這些打工的可買不起。
四鬧陪著笑臉說:“王大哥,我只是想認識一下你妹妹,你別這樣好嗎?”
四鬧,可是第一次這麽稱呼王大力,以前他稱呼王大力都是,隨便叫喚一聲,喂,那個誰?或者四川的。
今天居然稱呼起王大哥來了,我都忍不住憋著笑。
王依依,看見他哥哥生氣,站起身來,說:“哥,我先回去了。”
四鬧,還想再問,看見王大力生氣的樣子,終於把話憋了回去。
卸完了,這車石膏粉,已經到了下午三四點,晚上沒有車皮了,終於可以休息了,我們都去澡堂洗澡,洗完了澡,四鬧居然在澡堂門口等著,王大力懶得理他,自己一個人回去了,我也準備回去,卻被四鬧一把拉住了胳膊,四鬧把那包阿詩瑪塞給我,悄悄的問我:“兄弟,你知不知道王大力的妹妹叫什麽呀?在哪工作?”
我搖了搖頭,
說:“不知道,你別問我,我哪知道啊,他們兩兄妹說的都是四川話,我都不太明白。” 四鬧悵然若失,好像一個木雕一樣,立在澡堂門口,一動不動。
我追上王大力,問他:“你幹嘛這樣對人家呀?人家是叉車工,聽說沒結婚呢,條件也不錯呀,長的還行,要是真的喜歡你妹妹,我看也不錯的。”
王大力板起了臉,生氣的說:“位光明,不該你管的事情,你不要管,如果你自己的有妹妹,你會讓妹妹隨便跟外省人接觸嗎?”
我搖了搖頭,說:“我沒有妹妹。”
第二天,貨運站來的是煤,我們一組八個人卸,不到11點就卸完了,躺在月台上的板車上休息,快一點的時候,王大力的妹妹王依依又來送飯了。
四鬧看見王依依,從叉車的駕駛座那裡,居然拿出了一把花,一把玫瑰花,把自己的衣服整理整理,大著膽子,走到王依依的面前,笑著說:“姑娘,這束花送給你。”
王依依看著四鬧,靦腆的笑了笑,說:“我不要,我來找我哥哥。”
四川的女孩子說普通話,仍然有四川的口音,語音柔綿,就好像杜鵑的叫聲,四鬧聽見王依依,說話的聲音,就好像丟了魂魄一樣,控制不住的伸出手來,拉住了王依依的胳膊,說:“你就收下吧,買都買了。”
王依依有點心動,天底下的女孩子有哪個人不喜歡花呢?何況這是一束玫瑰花,而且花特別的香,空氣中都飄著花的香味。
忽然遠處一個聲音,大聲罵道:“四鬧,你個仙人板板,又敢勾引我妹妹,信不信我砍了你?”
正是王大力,手裡握著一把鐵鍬,跑了過來,我急忙跑過去一把抱住王大力,說:“別衝動,別衝動,把鐵鍬放下,你這一鐵鍬拍下去,你工作就沒了,工資不但拿不到,很可能你還被會關到拘留所去,你如果進了拘留所,你妹妹怎麽辦?”
王大力聽了我的話, 冷靜了下來,鐵鍬放在了地上。
王依依看著王大力,有點生氣的說:“哥,你這是做啥子?”把兩個鋁飯盒放在地上,轉身走了。
四鬧,想不到王大力會這麽討厭他,印象中,四鬧也從來沒有得罪過王大力,只不過很少跟他說話而已,他實在不了解,王大力,為什麽會這麽恨他?四鬧感到莫名其妙。
王大力,雖然是農村人,但是高中畢業,在農村也算是一個文化人,但是到了東北,找工作處處受挫,感覺到老天爺都對不起他,還有一點讀書人的自命清高,和極度的自尊心。
四鬧,叉車司機,有的時候指使王大力乾活,總是,喂,那個誰?四川佬,這樣稱呼王大力,王大力感覺到這是對他的侮辱,所以他內心非常討厭。
現在看到自己這麽討厭的人,居然想追求自己的妹妹,王大力就受不了了,這就是讀書人的可悲可憐之處啊,自命清高的人,有的時候是挺自私的,隻考慮自己內心的感受,從來不會換位思考一下別人內心的感受。
人家四鬧,不知道他的名字,稱呼一下,那個誰?或者四川佬,其實很正常,我在外面打工的時候,經常被人稱呼AH佬,我從來沒覺得有所冒犯,但是王大力這個人,太敏感了。
且長兄為父,他覺得自己的妹妹就應該什麽都聽自己的,自己不願意讓別人追求自己的妹妹,那麽自己的妹妹就絕不能接受別人的追求。
老實說,王大力,這種性格,挺可怕的。
但是四鬧,會因為王大力的反對,就放棄追求王依依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