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趕集

　　再說炳坤和炳貴去趕集，因為出發得早，到了集市上，人還不算特別多，但也是摩肩接踵了。集市在離周巷一裡路遠的文鎮上。文鎮是方圓幾百裡地的鄉村的政治，經濟和文化中心。每逢陰歷初一和十五，四周的村民們都會到這裡來擺攤設點，順便給家裡的媳婦小孩帶點新鮮玩意去。集市主要在文鎮北邊的一條街上，這條街平常開著小吃鋪，沽衣行，鐵匠鋪和當鋪之類的店鋪，到了趕集的日子，那可就熱鬧了，凡是能擺攤的地方都有人在兜售東西，五花八門，有賣老鼠藥的，有賣洋貨的，有賣自己地裡的土特產的。

　　炳坤和炳貴在集市上轉了轉，買好了周楊氏千叮嚀萬囑咐要買的幾樣東西，就準備打道回府了。在路過靜空庵的時候，看見住持正在送鄭龍女出來，滿面笑容的。炳貴神秘地對炳坤說:“哥，我知道她到這兒來幹嘛。”

　　“胡說，人家做人家的事，你怎麽知道?”

　　“她是來求觀世音菩薩送子的，結婚一年了，還沒懷上呢。”

　　“少胡說，小心回家我告訴爹去。”

　　“不和你說了，我猜得不會錯的。”炳貴一臉自得的樣子。

　　周炳貴沒有猜錯，鄭龍女正是為求子來的。在吳家，娶一個有知識有容貌的女子做媳婦固然重要，更重要的則是為吳家傳宗接代。吳梓鄉和他父親吳運桓都是一脈單傳的獨生子，所以自從鄭龍女嫁到吳家以後，婆婆吳楊氏每天都要在耳邊嘮叨，天天盼著鄭龍女早日懷上孩子。可是眼看一年過去了，鄭龍女還是沒有能讓婆婆如願。今天乘著趕集的日子，鄭龍女特意到靜空庵來求簽拜佛，為了自己能盡早懷孕生子。

　　龍女沒有想到，這一天在她的生命裡有多麽重要，在她垂垂老至的歲月裡，每當回憶起這一天，都忍不住要歎息幾聲。

　　就在鄭龍女走到村口的時候，她看見一個本家叔叔急匆匆地在她前面走路，於是她高聲喚了一聲:“德勝叔！”德勝叔轉過臉來，見是她，脫口而出一句:“糟了糟了！”

　　龍女有些莫名其妙，而這時，德勝叔又說了句:“你當家的死了！”

　　龍女的臉色唰的一下變了，她很是不相信，於是追問了句:“真死了?”

　　“我騙你作甚?這種事也好開玩笑嗎?他在和青幫爭鬥時不知被誰打死了！”

　　龍女好像沒聽到似的，怔怔地往前走了幾步，身子一軟，栽倒在地上了。

　　後來發生的事情，鄭龍女都不記得了，等她再醒過來的時候，她已經躺在自己的床上了。天色已晚，屋裡很黑，沒有點燈。外面靜悄悄的，聽不見什麽聲響。

　　龍女慢慢記起來自己昏倒前的事，一滴淚珠順著她的臉頰滾落下來。

　　也不知道家裡人都在忙著什麽，許久也沒有人來理會她。龍女回憶起自己從出嫁到今天的一樁樁事情，日子很平淡，似乎都沒多少可說的。結婚後，吳梓鄉有一半時間是在縣裡度過的，回來的時候，對龍女也是淡淡的，說不上有多恩愛。憑著女人的敏感，龍女知道梓鄉在縣上的時候並不老實，應該是有相好的。要不以龍女這樣的人才，男人不整天拴在褲腰帶上才怪。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吧，龍女認了。本來想有個一男半女，自己的男人遲早會收回心來，所以在梓鄉回家的日子，龍女一如既往地好好待他，溫柔有加。可是自己的肚子不爭氣，直到今天，也沒能見喜。

　　想到這裡，龍女起了身，她給自己披上外衣，走到門口，打開房門，向外望去。公婆的屋子裡亮著燈，似乎有低語和啜泣的聲音。月色格外的好，正將一汪清水均勻地灑在房前屋後，時值六月，樹上的知了感應了這美景，起勁的叫個不停，卻不知道人有多煩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