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爾的營帳並不在第一營營地最中心的位置,或者可以這麽說,伊爾的營帳經常換位置,出於對自己的安全考慮。
營帳位置在軍隊裡並不是什麽秘密,伊爾主要是防備可能出現的襲營敵人,在他自己的預想中,自己這種中基層軍官,很有可能會在襲營中被針對。敵人並不需要了解每個軍官具體在哪,他們只會朝每個駐扎地中間的位置使用超凡武力就行,成功血賺,不成功也不虧。
掀開營帳的厚實氈布簾,伊爾走進了自己的營帳,一直保持銳利並帶著微笑的表情瞬間消失,勞累和困倦爬滿了整張臉。
隨從的雜務兵早就按伊爾一貫的習慣把營帳內布置好,伊爾懶懶地解開盔甲,走到躺椅前,狠狠地躺了下去,壓得躺椅發出“吱呀”響聲。
眯了一會,伊爾重新睜開眼,拿出隨身攜帶的小冊子,裡面還夾著一張羊皮紙。
這本小冊子,記錄了伊爾當上指揮官以來所有麾下陣亡的士兵,而接下來他要把羊皮紙上的名字記錄上去。
在士兵面前,他是一個冷酷無情、殺人如麻的人,是一個不把敵人當人,最大化利益的同時,永遠充滿樂觀情緒的指揮官。他不對任何人憐憫,對敵人是,對戰友也是,這種作風是伊爾認為最適合軍官的作風,他見過太多軍人因憐憫而失去生命,即便大多數情況下,憐憫的對象都是自己人。
伊爾見過目睹戰友倒下,不顧一切追擊敵人的軍官,最後整隊人馬陷入包圍,所有熱血沸騰的人都成為了陣亡名單。
伊爾甚至自己就因為在戰場上對一個看上去還是孩子般的士兵心生憐憫,導致自己的部隊有人被殺。
當伊爾下定決心不在戰場上對任何人憐憫時,他本以為會讓戰友們厭惡,不過事實恰恰相反,這種態度讓他成為了最受士兵們信任的指揮官。
可能這就是士兵們潛意識裡做出的信任選擇吧,畢竟,當指揮官上頭時,陪他一起去死的士兵裡,不是每個人都那麽願意的。而最能讓指揮官上頭的,往往就是平時能經常在指揮官面前晃的人。
我為什麽要為指揮官的朋友去死呢?這想法太樸素了,樸素到真當指揮官上頭號召大家做出超出軍事計劃的熱血行為時,士兵們都羞於說出口。
在戰場上冷酷無情地思考,對於具體戰術而言,實在是難能可貴的法寶。每一名戰友,每一個敵人,都變成了如同伊爾的母星上受到追捧的戰棋遊戲中,小小的一枚棋子,一個數字。
一聲口令,一次作戰任務的下達,便如同很久以前用鼠標這麽一框、一點,然後看著血條和數字慢慢抵消。
當下意識忽略戰場上那血腥殘酷的一面時,伊爾發現,自己的手段比想象中要多,因為在戰場上,有人痛苦,有人憤怒,有人麻木,有人癲狂,這些其實都是不太必要的情緒,而情緒,會讓戰略和戰術變形,失去其原本的效果。
然而,不管怎麽說服自己將戰場當成擬真的模擬場景,伊爾畢竟還是一個穿越者,一個在母星感受了二三十年人為關懷與和平年代的人。
他內心還是細膩的,這種細膩在殘酷現實的影響下,表現出來的一種方式就是,原本他最看不起的白蓮花,在經歷了這麽多年的異界生活後,變成了一種心底的渴望。他渴望為了一點小事在互聯網上二極管般的對線,渴望在別人吃兔頭時指責對方兔兔這麽可愛為什麽要吃,渴望用“愛”與“善”指責一切不夠溫馨脈脈的事物……
關於母星的美好回憶有很多,
而這些以前嗤之以鼻的事情,在如今最能體現母星的美好,因為只有最美好的世界,才能催生出這樣易碎的玻璃心。 想到這裡,伊爾的眼角都有點濕潤了,這些渴望都是奢求,現在假如自己能重新獲得面對一堆腐壞屍體時嘔吐的能力,那便是這個世界的神恩了。
簡單休息,伊爾離開躺椅,他不再是一個回憶母星的浪子,而是扮演傑出指揮官的人。
坐到書桌前,伊爾迅速將羊皮紙上的名單抄在了小冊子上,過程流利順滑而熟練,仿佛抄寫地連名字都不是,只是一行行大陸字母。抄完後,伊爾用鬥氣感應了一下書桌的禁製,然後開鎖拿出了一本大冊子,翻開來,密密麻麻全是數字。
禁製以伊爾的能力是做不出來的,但單純感應和使用還行。
隨即他又拿出了一張算盤,劈劈啪啪的計算起來。
大冊子是一本帳本,裡面記錄了伊爾擔任指揮官以來克扣的士兵軍餉和貪汙的戰利品。
一開始,伊爾對這種事情是嗤之以鼻的,畢竟這筆錢雖然不少,但也沒多到讓一個穿越者如此下作的程度。第一次被軍需官遞上這筆錢的時候,伊爾想都沒想就拒絕了。然後他被雷諾侯爵叫到大帳,看著軍團長大人嚴肅認真地問了自己一個問題:
“你是否還想繼續待在軍隊?”
當場伊爾就發了火,然後雷諾一言不發等伊爾罵完,感慨道:“我知道你的身份,所以這一次不尊上級我就當沒發生過……不過,伊爾閣下,我真的沒想到你住在皇城,卻從來都沒了解過這個世界運行的方式。”
“如果人人都像你這樣, 那軍隊還有什麽戰鬥力可言?”雷諾攤攤手,問了一個讓伊爾瞠目結舌的問題。
看到伊爾欲言又止,雷諾侯爵露出了“孺子可教”的表情,摸著下巴上雪白堅硬的硬胡茬,教導道:“伊爾……在軍隊我就不再稱呼你為閣下了……請告訴我,作為一名士兵,為何而戰?”
伊爾無語地將視線掃向一旁,半晌才有氣無力地回答:“不會是為了錢吧?”
“錯!為了榮耀!為了主的榮耀!”雷諾堅定地說出了答案。
“既然是為了榮耀,那我不拿這些克扣士兵的軍餉有什麽錯?我也沒要求別人這樣。”
“你又錯了,金錢是榮耀的附屬,你為了主的榮耀,自然就會有金錢,至少在軍隊裡是這樣。”
伊爾覺得這就是歪理邪說,不過他不想在這個方向上吵了,於是說道:“那我現在只是剛進入軍團,沒有任何功勞,更談不上獲得榮耀,所以我現在不配拿這筆錢……”
“伊爾,你再次說錯了,而且錯的離譜,一切榮耀歸於主,人怎麽能自己獲得榮耀呢?你只是為了主的榮耀而戰……”
“停!”伊爾擺了擺手,說道:“雷諾侯爵,軍團長大人,我們不是主的仆人,只是羔羊而已,能否說一些世俗的語言?”
雷諾侯爵打量著伊爾,思索一番後才說道:“只有讓軍官拿走一部分士兵的錢,才能更好的展示上級對下級的權威,同時用這種權威激勵士兵以軍官作為奮鬥目標,這樣整個軍隊的戰鬥力才會強,士兵們才會為了軍功忘我殺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