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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懸壺一劍祁門紅》第14章 遊子行(五)
  第十四章遊子行(05)

  祁元茗閉著眼假寐,他沒法跟春不眠一樣進入‘四海無一人,所見皆為空’的境界,只能盡量將自己的內息調整至最平穩的狀態,以此騙過那些藏在暗處的有心之人。

  因為需要保持身體發膚能觸達到周遭一切的敏感狀態,又需要維持調息的平穩,再沒多余的力氣控制精神的發散,祁元茗只能放任思緒如同在夢中一般飄蕩。

  劉客舟沒有清醒夢的煩惱,畢竟他是真的倒頭就睡了。野獸的長處就是在有危險的時候立刻醒來,他只要在需要武夫出手的時候及時抽出自個兒新削的木刀就成了。

  飯天景更是毫無煩惱,進了收拾舒適的馬車倒頭就睡,把祁元茗安排的功課拋在腦後。

  只有祁元茗困在了夢魘裡。他在清醒夢裡不受控制地見到很多過去的事情。他最近無論是清醒時的夢還是睡熟時的夢,父親、母親、春不眠、飯天涵……最近總是這麽些人的臉跟聲音在腦海閃回。偶爾他還能見到劉客舟、青妲己這群人落寞又失望的神情。

  父親祁守宿永遠一副老謀深算的笑容,說:“祁元茗我兒,天下第一劍!日後你定要入主懸壺堂,掌握懸壺劍!啊哈哈哈哈!青州是我的!天下還是我大靖的!”

  在夢中看不大清母親的面容,但是她的眉頭總是皺著,一遍又一遍歎息、告誡:“你要去尋自由,成為天下第一才能尋到自由,然後再沒人能……”說的話沒有頭尾,因為祁元茗實在記不清她的喃喃了。

  飯天涵不說話,她只是有時笑得像個無憂無慮的江湖俠客,有時又笑得陰惻惻、像祁家那些不見光的老頭子。時喜時悲。也有些時候夢裡的飯天涵會跟那個雨夜時一樣,垂著頭不讓他看到臉。

  夢裡夢外,都是些讓人覺著胸口壓著一座無名碑,分量超千斤。碑上刻寫的悲傷與痛苦死死地將祁元茗的一切喜樂哀怒壓製其下。

  晚風能掩蓋一些人踩在灌木叢裡發出的簌簌聲,盡管只要功夫到家便能凌空踏葉無聲襲近,但顯然今晚的魚兒們還是一群不入流的三腳貓。祁元茗甚至不需要睜眼、拔劍,只是抄起火堆邊上的燒火棍,砸準了走向飯天景的賊人的後腦杓。

  後方兩個,前方灌木林裡還藏了兩個。祁元茗睜開眼沒去看那兩個手上拿著匕首、疾步靠近他的賊人,而是直接將燒火棍當作擲槍朝灌木林裡投。“利劍”出手還不夠,祁元茗放低了自己的重心,跟豹子似的弓起後背,一氣兒衝到灌木林裡去。

  燒火棍不偏不倚砸中其中一個賊人的膝蓋骨,祁元茗無需確認就知道那條腿已經報廢跑不遠,到二人面前毫不留情地先下手以身體為劍將另一人撞到樹上再折了他的脖子,趁碎了腿跑不遠的人反應過來前立刻卸了他的下巴再踩住那個人的手,好險讓他把充當信號彈的爆竹給發射出去。

  “下手這般狠呢?我還以為你這幾年好性兒了。”劉客舟拖著自己那還沾著血的木刀來了,他醒來一下子沒收住勁,讓那二位包在馬車邊上的賊人受了點皮肉苦,但看了祁元茗的出手樂了,有人比他還過分,“快準狠,運氣不好得在床上躺個一年八個月的吧?”

  劉客舟就比祁元茗晚醒來一秒,他只看祁元茗起手的動作就曉得祁元茗不願意放過一條魚,木劍不必藏鋒入鞘,劉客舟握住劍柄便朝二人的背身刺去。雖為木劍,但只要在其中灌入足夠的劍意,即使是木劍也能挑斷人手腕上的筋脈,

直接讓二小賊沒有機會反抗,再一個掃堂腿打倒二人後,一人一記肘擊打暈。  等到確認周圍沒有潛伏著的賊人以後,祁元茗憋著的那口氣總算有機會歎出,他松了松抓著燒火棍的手,回答劉客舟說:“夢魘了……罷了,我無妨。這五人都留著一口氣吧?”

  說著祁元茗皺了皺眉,他出手甚至無需用劍就足以製服這幾人,而他們的輕功也十分基礎,恐怕隻到了“舉步生風”的境界。這便矛盾了,這群人的實力與小鎮居民們對他們的恐懼並不對等。

  “來勢洶洶的,結果就是一群不入流的三腳貓,這看來也好審。我倒要看看這小鎮有什麽貓膩。”劉客舟幫祁元茗做點評,“應當是衝著你徒弟來的吧?”

  祁元茗點點頭:“十有八九了。”要是衝著他跟劉客舟來便不需要那三個打頭陣分兩人守在祁元茗與劉客舟兩成年人旁邊,再由一人鬼鬼祟祟靠近馬車——但若是衝著飯天景來的……祁元茗想起了飯家的那幾號人物,若是最糟糕的情況,祁元茗需要再清洗一次飯家。

  好消息是就這座小鎮的現狀來看,恐怕只是一夥賊人無差別地盯上了飯天景。

  這鎮上年輕姑娘與孩童的數量實在是太少了。從大靖到北康都不是什麽規矩甚嚴的時代,而且相對再往前幾代王朝來說北康的民風算得上是開放,尋常女子出街甚至不需特意扮作男裝,在意自己姿容的貴族女眷也只是戴一層紗幕遮住半張臉……但扁壺鎮上最熱鬧的市坊裡也沒見到幾個孩子或是年輕小姑娘。

  祁元茗眼力好,即使深夜裡的黑林子也擋不住他的視線,兩裡路開外停著那些人的馬車。

  祁元茗打手勢讓劉客舟看好飯天景,鬼步接近馬車,一手執劍,一手掀起馬車車簾,只等有異樣突發時一劍製敵——躺在裡面的是個睜著眼直掉眼淚的孩子。

  祁元茗早些年跟青妲己學過幾分看相的功夫。車廂裡的這個孩子看骨骼面容不過七八歲,同飯天景一般大。繩子綁得很緊,稍微嵌進了臂膀與小腿的肉裡,被反剪在背後的手已經被繩子磨得通紅。裸露在外的部分皮膚與臉都有不同程度的傷痕。祁元茗剛想要有動作,驟然間馬蹄聲大作,遠處傳來人聲,祁元茗抬頭看見點點火光愈來愈近。

  劉客舟執木劍以對,祁元茗握緊了燒火棍,默默運作內息,準備隨時從馬車裡喚來祁門紅。

  “有破綻!趁他們轉移前把這幫賊人拿下!”

  “誘餌裡面有個孩子,不要傷到孩子!”領頭的人大吼一聲,身後的隨軍加快了速度。

  祁元茗與劉客舟無路可退,四面八方都有他們的人,形成包圍之勢,顯然是有備而來!

  祁元茗同劉客舟對視一眼,人群近了他們也看清了,這些人帶著“青”的旗幟,二人都認得,這是青州官衙的身份證明。這群人想必就是扁壺鎮的衙門裡出的人了,既然是衙門裡的人也沒有必要下死手。

  “放下武器!雙手朝天!”領頭的人大喊!實際在他發話前身後就有兩名精品附身策馬猛衝,先一步來到劉客舟與祁元茗身側,這二位精兵身手……還算敏捷。祁元茗與劉客舟沒等二位精兵從馬上飛身而下,搶先動手,將兩位精兵打落馬下。

  因為怕失控的戰駒驚了肥驢富貴,劉客舟還不忘翻身而上,安撫好了兩批馬。

  而祁元茗則是在那兩名精兵反應過來前,擒賊先擒王,將那領頭的人從馬上提了下來。

  祁門紅雖然沒有出鞘,但這兩個賊人電光火石之間製服了這群人中的兩大精英,又拿捏住了他們的裡正老爺,這一眾騎著馬的人憋得臉色通紅。

  看起來擔當副手角色的人物這下進退兩難,最後隻粗著脖子嚷嚷:“賊人速速放下我們裡正大人!這可是青州祁家祁守宿手下的親信,若有不測那你們將被祁家追殺得永世不得超——”

  副手一邊喊一邊著急,他們裡正大人這幾年間確實胖了不少,但功夫應該也還沒退步到掙扎不了一個小小賊人……裡正大人定是有自己的考量!

  “祁守宿的親信——祁門名壺?”祁元茗認過幾個壺,他凝神細看,但一時看不出究竟。

  沒等祁元茗看出個所以然,這裡正突然如獵豹一般騰起,從祁元茗的壓製裡逃脫出來。

  但沒等眾人能夠作出應對,他下一個動作就是跪在祁元茗的腳下,抱住了祁元茗的小腿,臉幾乎都要貼到祁元茗的腳尖上去。眼淚水在頃刻間湧出,這位夥食不錯的裡正一邊哭一邊把眼淚往祁元茗鞋上蹭,大有用自己的眼淚水給祁元茗洗鞋的架勢。

  裡正的身材滾圓,但是他的動作卻不笨拙,他做完這一套伏拜的姿態後甚至在祁元茗拔出祁門紅之前就開始扯著嗓子嚎哭:“少爺呐!您要來的話跟老奴早說呀!嗚哇!”

  裡正一嚎,祁元茗手上的劍就不好輕易落下去了,眼見祁元茗愣在那兒無所為,裡正立馬繼續哭訴:“老奴扁壺鎮裡正汪清海,祁家半月壺,七年前被老爺貶到扁壺鎮,沒想到還能見到少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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