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木婉清來到洛水房外,敲了敲門,沒聽見回聲,隻道情郎還睡著,癟嘴微笑道:“這個懶鬼。”眼珠一轉,頑皮心起,推門走了進去,躡手躡腳地來到床前,撩開帷帳,卻沒瞧見男孩身影,眨眨眼,道:“這麽早,希彥去做什麽?”出門尋找,很快發現洛水面目僵硬地躺在地上,嘴角帶血,驚呼一聲,連忙衝了過去,惶然失措。
連搖了幾次,男孩不醒,身體又冰冷僵硬,木婉清徹底失了方寸,打橫抱起情郎,哭喊著跑向秦紅棉房間。
話說自洛水吃下兩粒毒藥後,手腳和頭腦便漸漸酸軟昏沉,他膻中大穴受製,渾身上下不能動彈,勉強提起神功去抵擋,毒藥又乘機作亂,益發攪得其氣血枯敗,內力潰散。
沒過多久,連半分內力也提不起了。
手腳既不能動,懷中有多少靈丹也是鏡中花水中月。
更何況秦紅棉還在一旁虎視眈眈。
諸邪作亂,實在無力回天。
九陽神功雖然有百毒不侵的功效,但也要令周身內息流轉起來才能做到。迷藥發作的原理就是凝固氣血,令人無法善用內力,九陽神功固然能夠驅離,卻不能免疫,難免要被大大削弱,秦紅綿的劇毒見血封喉,那是能輕忽的?若非全力以赴,失敗就板上釘釘了。
洛水暗暗叫苦:“怪不得九陽神功大成的張無忌也會中了十香軟筋散,原來還有這樣的風險。迷藥和醉酒一樣,都是發作了才能醒覺,雖然秦紅綿那惡婦的迷香比不上趙敏的奇毒,但架不住自己失了防備。”
死亡就在眼前了。
劇痛和鮮血如期而至,洛水在心底苦笑一聲。氣血和內力息息相關,氣血不暢,內力就難以流轉,哪管他神功無敵,卻也因迷香和毒藥的惡性循環全然的用不上了!真可謂是一步算錯,全盤皆落索。
神智漸漸的遠離,少年知道自己要死了。
黑暗吞沒了光明。
靈魂飄飄蕩蕩,再也無處停泊。
他不可抑製的想起了木婉清,耳邊似乎又響起了洛郎,洛郎的叫喊聲。
她的聲音是那樣的好聽,帶著晨起的慵懶和深厚的情意。
慢慢的聲音帶上了惱怒,然後變得焦急,終於女孩哭了。
“哦,她知道我死了。”洛水既安心又疼痛的想,瀕死之際,他才知道自己何等無畏,才能無愧於心地說出:“我珍視那個女孩超過生命。”
少年在冥冥之中冷嗤:“早知道秦紅棉狗屁不通了,這種笨蛋只會教壞自己的女兒。”
木婉清哭的很傷心,但她不知如何是好,她很迷惘,只是洛郎,洛郎的叫喊著。
洛水聽得是那樣的真切,他好想睜開眼,再一次抱緊女孩,親親她的臉,叫一聲婉兒。
木婉清兀自哭喊著,是那樣的傷心絕望。
洛水想要安慰女孩,可死亡之重,壓得他睜不開眼睛。
木婉清口中嗚咽,含混不清地叫著:“洛郎,你睜開眼睛看看我,好不好?”
洛水嘴裡說著好,卻發不出一點聲音,他從不知道‘死寂’原來是如此無力的樣子。
“婉兒似乎躁動了起來,她要發瘋了。”這樣的念頭升起,洛水慌了,他拚命的想要睜開眼睛,奮力地伸出手,可他越是心焦,意識就越單薄。
倏地眼前一亮,洛水竟然發覺自己飛了起來,在虛空中飄飄蕩蕩,迷亂的神智逐漸清明,大有一念不起,萬念俱空的大自在感覺。
他看著下方自己的“屍身”和禦醫打扮的一眾老翁,心中無憂無喜,就那麽乘風而去,毫無一絲對人世的留戀。
靈魂飄離身體所在的房間,正欲神遊天地,細細體味自由暢美的滋味時,一聲如杜鵑啼血的哭喊,尖錐般刺痛了他,使他本已萬念俱灰的心湖起了波瀾,記起了自己的摯愛。
似是前世的記憶開始回溯,本已冰冷的身軀散發出一種秘不可測的力量與洛水的靈魂相輝映。
黑暗被光芒普照,他終於睜開了眼睛。
可第一眼見到的卻不是木婉清,他見到了一個滿臉焦黃,溝壑縱橫的老人。
老人滿是不可思議的看著洛水,漸漸地眼中的驚異變成驚駭,大呼小叫的奔了出去。
洛水坐起身,茫茫然看著周遭的景物,芙蓉軟帳,室有檀香,金碧輝煌的屋子,直要他不知身在何處。
一群人湧湧而來,他只是雙眼無神的看著。
終於,一張相思刻骨,尤有淚痕的絕世清顏出現在身前時,洛水回了神,他伸出手,擦去女孩的眼淚,喃喃道:“婉兒,不要哭。”
木婉清用力點著頭,合身撲進他懷裡,放聲痛哭。
秦紅棉看著相擁的兩人,心中有老大的疑團,她不知道洛水為什麽死了,更不知道他如何活了!她有自己的計劃,其實從未真的想要洛水性命,只是想逼迫少年離開女兒罷了。可她的手段太過激烈了!
昨夜她給洛水吃的兩粒藥,一個是毒藥,一個是解藥。兩者同吃,雖然會大受苦痛,但無性命之憂。至於迷藥,純粹是她怕少年發現關竅後惱羞成怒,防止其來找麻煩的一點小手段。
全然沒想到毒藥和迷香同時作用的後果。
洛水因此死了,身子涼了,呼吸也停了。
木婉清早起抱著他的屍身來找母親時,秦紅棉也被嚇到了。
她在洛水最痛苦的時候,守在他的身前,隻盼他能求饒。
可等了半夜,洛水只是一聲不響的躺在地上。
秦紅棉自覺藥性已過,隻道他已發覺真相,這時是心高氣傲,不願原諒自己。
便也不去理他,自顧自回房睡覺,只等他早上前來拜見,自己就把婉兒許配給他。
可哪裡想到洛水真的死了。
段正明、段正淳得知消息,紛紛大吃一驚,細問原委。
秦紅棉一五一十地說了。
眾人聽她說既給洛水吃了毒藥又吃了解藥,便放下了心,隻道藥性未過,洛水難以清醒,於是請了禦醫來診斷。
可是十幾個禦醫都說洛水身子既冷,脈息又斷,肯定是已經死了。
木婉清傷心欲絕,正鬧著自殺殉情,洛水卻奇跡般的活了!
洛水拍打著女孩的脊背,不住口的柔聲安慰。
過了半晌,木婉清緩了過來,洛水也清楚了事情的原委。
怪不得秦紅棉要給他下迷藥,阻塞內力運行!
一顆毒藥,一顆解藥,自己只要一運功,半刻鍾的時間,便能發現她的機關。
那時她計劃難以成功,就無法測度自己的心意。
她雖害死了自己,卻全是為了婉兒。
要是自己愛婉兒不深,自然向她求饒,到時候她再告知真相,自己必定羞憤難當,沒臉再見婉兒。
這確是做母親的一片苦心。
他面色複雜的看著秦紅棉,不知如何是好,他實在找不到理由去原諒害死自己的人。哪怕她會是未來嶽母。
禦醫和眾人沒有解釋的事情,他知道為什麽。
因為他真的死了。
迷藥和毒藥使他的九陽神功失效,除了死亡不會有第二種結果。至於解藥,誰說毒藥和解藥同時作用就能無事的?有一個人試過麽?這涉及到一個作用快慢的問題,而眾所周知,毒藥比解藥蔓延速度快得多。若是洛水還有內力在身自然可以抑製毒素,催運解藥見效,可惜迷藥凝固了他的氣血,令內力無法流轉,這平常療毒的法子也就行不通了。
至於他如何能見證自己的死亡,甚至死而複生,恐怕誰也不能理解!
男孩抱著女孩越來越緊,胸中五味雜陳,有心找秦紅棉算帳,自己又實在對她女兒難舍難分,不由長長歎了口氣。
木婉清似乎感受得到情郎的心意,嘶啞著聲音輕輕說道:“洛郎,媽媽害你死了,可你又為我活了。你……我……我往後都聽你的,咱們別……”她的話斷斷續續,可見心理複雜極了。
洛水聽了毒藥解藥同吃的解釋沉默片刻,心裡頗不以為然,有心發作,卻始終舍不得放棄佳人,眼見秦紅綿神情也不似作偽,念在她一片苦心,何妨賣未來嶽母個面子,自己吃下這個啞巴虧,也省得遭受往後無窮無盡的刁難,當即點頭自認倒霉,說了聲好。
一飲一啄,皆是天定,洛水由是不喜秦紅棉,來日大難,也就不甚上心了。
木婉清傻傻一笑,動情道:“洛郎,你待我真好。”
洛水笑道:“我給別的姑娘十兩銀子,她就會跟我說:你是好人。哪裡像你這樣難纏?”他由生到死,又從死到生地走了一遭,還是改不了油腔滑調的毛病。
木婉清嗤嗤一笑,絲毫不以為意。
洛水歎一口氣,說道:“以前我說這樣的話,你一定會打我的。”
木婉清道:“從今往後,我再也不打你,什麽都聽你的。”
洛水心頭一暖,腦子裡卻想:“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你說的好聽。”
兩人自顧自溫存纏綿,全然忘了房間裡還有大把的觀眾。
段正淳清了清嗓子,說道:“希彥死裡逃生,實在是大大的喜事,咱們可得好好擺酒慶祝!”
段譽道:“洛兄死而複生,實乃神跡,福報不淺,他上輩子一定是個大大的好人!這樣的大好人做我的妹夫,段譽三生有幸!”
他這番話說的傻裡傻氣,在場眾人紛紛忍俊不禁,均想:“幸運的是木婉清,跟你有什麽關系了。”
秦紅棉上前一步,拉住女兒的手交給洛水,慚愧道:“洛少俠,以前的事情是我不對。往後還請你能善待婉兒。”
洛水輕撫木婉清頭髮,擺手不願多說。
秦紅棉面露愧色,也不敢奢求原諒,默默退到了段正淳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