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朱假扮的止清這兩天忙得焦頭爛額,早上剛剛打聽到喬峰被囚,正要采取營救時,便見到洛水帶著木婉清離開了少林寺。
阿朱本想立即追上去和洛水商議營救喬峰的事,可哪料到被一個又高又醜的和尚給叫了回去,從日照當頭一直忙到了月上梢頭。
大半天的明察暗訪,小阿朱發現自己於救人半絲把握也無。
正在她唉聲歎氣的時候,一片杏花飄落,半縷清香送來,下意識抬頭,一片黑影呼嘯而過。
阿朱倏地跳起,便如受驚的小貓,黑如點漆的大眼睛咕嚕嚕亂轉,女人的直覺告訴她,這個黑衣夜行人是衝著喬峰去的。
她站起身就那麽堂而皇之的走向玄苦的小院子,今天輪到止清為喬峰送飯。
阿朱所扮的止清雖然不用給喬峰送飯,但往來玄苦禪院卻不會引人懷疑。
這也是小姑娘機靈,絕不與真正的止清同時出現,否則廟裡冒出兩個相同的人,是個人都能發現不妥。
阿朱還未走進玄苦禪院,便見到大批僧眾集結,各人手拿棍棒,神情緊張。
她心中一緊,生怕喬峰出事,快步跑進小院,迎目所見,人頭湧湧。
緊湊的院子中央立著一個黑衣老僧,老僧周圍有四人嚴陣以待。
東方一人面色凝沉,與往日裡的祥和大不相同,阿朱認得他是玄慈方丈。
西方一人眼眸半眯,左掌合十在前,右掌作刀,氣機凝定在黑衣蒙面僧周身,卻是玄苦和尚。
背對她的正是看守喬峰的玄難,阿朱自認已經恨上了這個老和尚。
和自己面對面的,不是喬峰又是誰?半個月來的思念,在女孩的心中不住澎湃,她幾乎忍不住要衝上前去,抱著這個奇偉的男人痛哭一場。
喬峰以仇恨的目光盯著黑衣老僧,冷聲道:“閣下何人?深夜造訪是什麽目的?”
黑衣僧環目一掃,啞聲道:“你們一直在恭候老夫?”
玄慈宣了聲佛號,道:“施主接二連三的夜訪本寺,未知欲意何為?”
黑衣僧沒答他的話,將虎目望向西方的玄苦,冷冷道:“老和尚,想不到你能活到今日!”
玄苦笑了笑,溫和道:“大師既作出家人打扮,何以不存慈悲之念,執意要取老僧性命?”
黑衣僧哼了一聲,以無比淡漠的聲音道:“你該死!”
不等玄苦說話,喬峰冷笑一聲:“閣下好煞氣!”
黑衣僧一滯,不說話了。
玄慈道:“施主到底是何人?”
喬峰道:“方丈不必問,這人必定是帶頭大哥的手下,否則怎麽會回來殺師父?”
此話一出,玄苦、玄慈表情都十分精彩,黑衣僧也陰惻惻的大笑起來。
喬峰臉色一沉,冷聲道:“你笑什麽?”
黑衣僧道:“我笑你蠢,蠢得要命!”
喬峰踏前一步,渾身氣勢愈發沉凝,顯然對方的侮辱言語叫他怒氣勃發。
院子裡的和尚被凌厲的殺氣所攝,忙不迭後退。
黑衣僧卻沒半點反應,隻冷冷瞧著喬峰。
喬峰顯然不想和黑衣僧廢話,問道:“是你殺了三槐公夫婦?”他自從知道自己不是喬家兒郎,這聲“爹娘”怕是一輩子也不會叫了。
黑衣僧大笑三聲,語氣興奮莫名,道:“正是!”
喬峰得聞真相,心中湧起無邊怒氣,吼道:“你可以去死了!”雙腿微屈,左臂內彎,
右掌平推,正是降龍十八掌中威力最大的一招‘亢龍有悔’。 黑衣僧眼瞳一縮,奮起功力迎了上去。
掌力化作狂風,吹得兩人衣袍獵獵作響。
喬峰黝黑地臉愈發地黑沉,雄渾的內功被催動到極致,他內力雖不算獨步天下,但也算當世頂尖,掌力更是天下第一。
黑衣僧胸口凝滯著一口氣,三十年精練的般若掌不敢有半分保留,全心全力的抵抗。
砰的一聲悶響,兩人倏地分開,各退三步卸去對手力道。
黑衣僧籲了一口氣,道:“降龍十八掌果然名不虛傳!”
喬峰哼了一聲,還要出手時,玄慈忽然叫道:“閣下究竟何人?”
喬峰眉頭一皺,這問題答案顯而易見,他不明白玄慈方丈為何多此一問。
不想,玄苦也附和道:“請閣下留下姓名,否則老衲只有動手了。”
喬峰神情一肅,終於發現不妥,難道這人不是帶頭大哥一方的人?那他為何殺我養父母?當下再不多言,粗獷的漢子不是蠢人,他知道玄慈和玄苦已經認定這黑衣僧不是帶頭大哥一方的人!
他們為什麽可以認定?喬峰忽然有了一種不祥的預感。
黑衣僧瞧著玄苦,眼中射出強烈的仇恨, 冷聲道:“帶頭大哥的名字你說是不說?”
玄苦道:“閣下為何要知道那人名字?”
黑衣僧道:“這你不必問!”
玄苦歎了口氣,道:“陳年舊事,還有什麽可提的?閣下既非局中人,何必多管閑事?”
黑衣僧冷笑一聲,手指喬峰道:“那他呢?他不該知道害死自己父母的大仇人是誰麽?”
喬峰全身一震,將虎目望向玄苦,眼中的期待和炙烈不言而喻。
玄苦苦笑一聲,沒有說話。
這一番舉動的意義十分明顯,喬峰不由一陣心痛泄氣,想道:“到底我是外族人!如今連恩師也要防著我!”一念即此,倍覺人生無味,心頭髮冷,愈來愈麻木不仁,爆發的氣勢也收了回來。
他看著黑衣僧,殺氣凜然的道:“你若能走出少林,我必殺你!”說完再不多言,跪在玄苦身前磕了三個響頭,一翻身,利落的去了。
玄苦苦笑更重,心中淒然。
玄難本要阻攔,卻被玄慈以眼神阻止。
黑衣僧大笑,笑得猶如夜梟,聲音也越發的陰冷。這時他也已經不願說話,只是跟玄苦三僧對峙著。
阿朱見喬峰離開,心中大樂,又看了看群集於此的眾僧,眼珠轉了轉,跑向了菩提院。
喬峰奔行在樹林裡,心中悲苦交集,他再次來到橋三槐夫婦的墳前,就那麽無力的坐在了地上。
寂靜的夜裡,回蕩著如受傷野獸般的嗚嗚悲泣聲。
委屈和苦困再也沒人可以訴說,大英雄選擇了自己最不屑的發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