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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宮闕》第4章 截殺
  陳翻波處,帶著陳一亭,隨河流而下,幸事殺手水性不佳,水流湍急,天色亮起時,眼見已擺脫了追殺。饒是陳翻波受了兄弟的傳功,又輕功水性奇佳,帶著一亭,也是疲累無比,一路將兩個水囊皮子吹滿了氣,放至一亭衣服裡面,讓其能浮起,也稍許省了些力氣。

  待遠離了追兵,陳翻波在河岸另外一邊上岸,強撐一口氣,也不待處理傷口,分辨清地形,朝最近城池安陸行去。

  安陸城外,城門已開,進城出城開始絡繹不絕。城外二裡處,官道岔口,往西是襄陽方向,往北是中原。道旁有一茶水攤,茶水加了鹽在爐上熱氣騰騰,賣些淨燒餅,供往來行人歇息落腳。攤上至天微亮時便坐了一黃衣漢子,肩寬手長,頭上亦是帶著鬥笠,看不清面容。只是就著熱茶,掰著燒餅小口吃著,桌上擺著自帶的肉干。望著北面的官道。

  其人視力極佳,官道似看到了什麽動靜。便起身丟下個銅板,自顧去了。

  北方來處,正是陳翻波背著陳一亭,往安陸趕來,陳一亭年幼體虛,左肩傷口陳翻波簡單包扎了下,又在冷水泡著一路,還是昏迷中。眼見一黃衣戴鬥笠男子快步往自己這邊來,心道不好,連忙將陳一亭由背上抱入懷中,強提一口氣,運功至雙腳辨明了方向往河邊趕去。黃衣男子見狀,不再掩飾蹤跡,將背後一布包掀開,是一把鬼頭大刀,刀背鑲有九環,抽出叮鈴作響,聽在陳翻波耳中卻宛如索命音。

  陳翻波不敢放慢速度,回頭看去,黃衣男子精氣十足,看身法和武器,竟是不下於三哥的好手,雖輕功不如他,但是陳翻波此時精疲力盡,哪裡還有那麽快速度。心中一苦,生起了今日怕是要命喪此刀下的念頭。隨即寬心,不再做他想,將身上小物件俱放入陳一亭懷中,不管身上傷勢多重,強提剩余內力於丹田,一心往河邊趕去。

  黃衣人速度也不慢,兩人一追一趕,不過刻鍾,眼見河水已不遠,陳翻波心喜,更是賣力躍去。黃衣人眼看追著不及,離河邊不過幾十步,暗道著急,連忙運氣至腹,張嘴一吼:“呔。”陳翻波聽聞雙耳一痛,竟是雙眼一黑,接著頭痛欲裂,哪料得此人竟有如此高深的獅吼功,江湖定不是無名之輩。

  陳翻波暗道完了,卻還是咬舌醒過來,恢復了清明,眼下一耽擱,兩人近不過十步,眼看離河邊距離,怕是未到兩人便會喪命刀下。當下不再做疑,將陳一亭舉起往河邊擲去。

  見陳一亭落水未沉,迅速往下流飄去,心中一喜,想著幾兄弟的慘死,未再有負擔,暗道:“不過一個時辰,黃泉路上幾位哥哥和嫂嫂定未走遠,六弟隨來了。”

  立即轉身,大笑:“哈哈哈!”,身法不停,揮掌往黃衣人拍去,正是自家絕學翻浪掌。黃衣人見其勢利,情報亦知此人翻浪掌於水中練成,氣勢一起,一掌疊過一掌,若是水中,翻天覆浪不在話下。

  不敢小瞧,連忙閃身將刀橫提胸前往側邊閃去,兩人身近,交手不過眨眼不到。陳翻波竟投身刀上,一刀丟了性命,黃衣心驚,原是虛有其表,他哪知陳翻波一路過來已是強弩之末,最後將陳一亭擲入河中已是最後一口精氣,筋脈枯竭,往後一撲隻為求死。

  黃衣人收起了大刀,踢了踢陳翻波屍身,便未在多留。提身往安陸趕去。

  不過半個時辰,黃衣人騎馬來到了埋伏處,軍陣百人還未離開,只是確認了陳千甲等人死透後,

兩位領頭人就指揮眾將士入山中樹林休息。待到黃衣人靠近方才迎接。  黃衣人依舊背刀,似是不願其他人見其面容,仍是蒙面。三人來到陳千甲等人屍身前,也看到了白眉人的屍身和額頭上的槍,死不瞑目,臉上還是不可置信的表情。黃衣人將鐵槍從白眉人額頭中提出,手感及其勢重,實在不知陳千甲何等內力能使得如此槍,殺己方如此多人。

  他將槍插在陳千甲屍身邊,吩咐旁邊人將白眉人屍體抬走處理。隨之一人問道:“如此好槍,將軍為何不帶走。”

  黃衣人看著陳千甲等人面容,道:“尋仙閣,排的天下兵器譜,此槍就是排第一的霸王槍,殺人無數,我也願取。不過,汝等是生怕天下不知長平侯府教習小霸王陳千甲死於我等之手嗎?”

  看著眼前如此多屍身,點清了隻漏一小孩,安排了剩余十多位好手往下遊去尋找。其余人等沒再現場苦候,收拾了己方屍身處理掉,一眾人等化整為零離去。

  下遊二十裡處,一輛馬車,前有一匹老馬牽著在道上緩緩而行,車架上坐著一男子,頭髮花白,麻布衣,約摸五十歲,身材消瘦似是做過苦力活,卻又內含精氣。雖心急怕日落城門關閉趕往下個城,又心疼老馬困頓,不忍鞭打加快速度,隻得慢慢隨著老馬前行。

  眼見老馬口渴,便卸了馬車,往河邊牽去飲水。來得河邊,馬兒自顧河邊喝水,男子卻眼見上遊十余步處,石頭邊掛著個人身。以為是哪處落水的屍體,不便多管,卻眼瞅著似個童兒。走近一瞧,正是個男童,在昏迷中,不知是哪家小孩落水,翻過一看,感到還有脈搏,連忙將孩童抱起來岸邊。孩童倒是生的細嫩,不似窮苦人家,身上衣物也厚實,懷中有兩個鼓起的水囊,怪不得未溺水,原有此物。

  男子原想將孩童帶至縣城交給官府,伸手將水囊拿出,卻看孩童左肩似有包扎處,已濕透有血跡透出,嘶一口氣,如此稚童莫非是家屬招了匪劫落水,也不知還有沒有親屬。連忙牽了老馬回馬車處,將車一並牽來河邊。

  在車身上取了自己舊衣和金瘡藥,將孩童身上濕衣脫下,天寒地凍怕其傷身。解開傷口包扎處,暗吸一口氣,原是一箭頭卡至肩處,不由得心痛,可似其親屬望小孩活命不得不將其投於水中,連箭頭都來不及處理,看來其家眷是凶多吉少。

  想罷連忙將箭頭挑出,止了血,將金瘡藥敷上,重新用棉布包扎了下。用自己舊衣物給小孩包好,放至馬車,看其脈搏已平穩,便繼續緩緩官道駛去。如此一來,進城交由官府倒是不便,便想著等其醒來問看看是否還有親屬在。

  此孩童正是陳一亭,原本其體弱,定是撐不得如此磨難,陳千甲渡其功力給陳一亭護體倒是誤打誤撞,陳千甲功力霸道,不知其對經脈損害極大,若是無這一年寒許時間河水浸泡,寒氣入侵,竟與陳千甲內力相衝,倒是護得陳一亭筋脈一熱一寒安穩下來,亦有不少滋補,奇經八脈倒是擴寬了些許。

  陳一亭渾然不知,待其醒來已是一日後,正值晌午,天氣還是陰沉,身上裹著棉被與一馬車中,旁邊倒是裝的些行囊。稍發動靜,駕車男子便聽到,心中一喜,終於醒過來了,他這一日倒是奇怪,明明脈搏平穩,小孩卻始終未醒。

  連忙停了馬車,回頭道:“終於醒了,可還記得汝家何處,我好送得你回家。”

  陳一亭腦袋昏沉,之前昏迷中似知母親死去,大受刺激,又有箭傷失了血氣,雖有父親內功護體,但是冷水飄得半天昏迷。腦袋中似是什麽都想不起來,連自己叫什麽都想不起來,一時原本聰慧得少年眼見救命恩人,竟不知如何開口。張了張嘴,未發出聲音。男子見得,隻得叫其再閉眼睡會,待其恢復。

  男子名為楚嚴,年方五十,原本是李廣麾下一老兵,年初因老邁,便至軍中退伍,祖籍蜀地成都。退伍後被廷尉討了去,知其欲返鄉,亦給了眼線差事,著其走楚地回鄉,前幾日給一同僚一封書信後便了了差事一心往家鄉趕去。

  待行到一小城,天色也快暗淡,多了一小孩不便再前行。便在城中尋了一小客棧,歇了馬車,將陳一亭安頓好。在城中小藥房買了幾服驅寒藥,回來煎煮好,著陳一亭服下。讓客棧備了些臘肉湯,一些米粥,待兩人吃罷,陳一亭面色也有血氣恢復。

  楚嚴問道:“可否有想起來許。”

  陳一亭還是一事都想不起,只能搖頭。楚嚴也是無法,隻得繼續說道:“我待返鄉還得安置,無法在此地呆久,不若你且先隨我行,待傷養好,想起什麽,我再看如何送你回家。”

  陳一亭九歲稚子如何想的那麽多,隻覺得救命恩人深厚,點點頭。楚嚴對此子也是憐惜,更是心疼其家眷遭此大劫,若是全部喪命,不知記起後該如何接受,可憐兒,哎。說罷兩人便歇息去,且不言。

  半旬後,洪城縣衙,李景在縣衙門口相候。遠處一中年男子推著一老人輪椅過來,李景連忙迎去,來人正是陳尚,中年人是張江,張尋之兄,未習得武功於洪城之中開了一酒樓,兩人之父原本陳尚軍中兄弟,又是同鄉,其父戰死沙場後,便是陳尚照顧其等長大成家。陳千甲等人離去後,怕鄉下陳尚無人照應,便接了陳尚來城中安置。

  縣衙後院,幾十張白布蓋著屍體,因天寒,屍體倒是還未曾腐壞。李景帶兩人來此,拱手道:“陳公,還請節哀,千甲兄等屍身一人未落,全在此,我已告知長吏,長吏著手當地官府在調查凶手。只有一亭未見其屍身,長吏已傳信告知,凶手拿一小兒無用,一亭定是被陳翻波走水路送出。安陸邊發現得陳翻波處,也未見得一亭。一亭可能被陳翻波送出,還未喪命,也已著人沿途尋找了。”

  陳尚見著陳千甲等人屍體,已是老淚縱橫,雙手用力竟摔倒在地,渾然不覺,往陳千甲等人屍身邊爬去。張江李景見狀忙去攙扶,陳尚不理,爬至陳千甲旁捧起其臉,悲中大嗷,哭的竟是遲暮,大兄死於戰中,死狀陳尚幾十年歷歷在目,今又見得大侄遭此劫難,實是悲苦不予外人知。傷心至極。李景張江見狀沒在阻攔,隻待陳尚傷心完再做勸解。其中張江找到了幼弟張尋屍身,亦是抹淚,年後一別,還道安置好接大兄至長安遊玩,誰料到此一別竟是生死。

  待陳尚緩過來,張江將其攙扶到輪椅上,陳尚著李景取了所有白布,仔細觀察了所有人傷口。一圈下來,竟是一無所獲,唯有張尋處胸口一大洞甚是驚人,竟是凶手怕看出箭頭,將傷口處挖了個洞出來。

  接著對李景說道:“如此掩飾痕跡,定然是準備周密,無一特殊處,皆是尋常刀劍傷。現場也定是一無所獲,只是千甲等人身手我皆知,非普通人等可截殺,定是好手。千甲力竭而死,可能敵方幾倍於人。掩飾痕跡定是怕我等知曉其來處,江湖如此多好手突然失蹤,定是有痕跡可查,大人,請告知長吏於此處調查,天下何處有好手同一時間未見蹤影。”

  李景連忙點頭稱是,待將陳尚等人送出,陳尚又說道:“大人,須拜托長吏,可否盡力幫吾等尋下亭兒,千甲戰死不言,亭兒還小,老朽實在是不知黃泉下有何顏面見得大兄和千甲。”

  李景拱手:“陳公放心,我等亦知,定當盡全力。”

  陳尚沒再多說,張江推其離開,上了馬車,張江駕車倒是未往酒樓行去,直出城外往村子中去。

  待到家中,張江將陳尚推至院中屋簷下,取了木柴生了火盆。陳尚對張江說道:“江兒,去澤中傳訊島上,告知千甲被殺,須島上出人手追凶。”張江點頭應下,便去了。

  留陳尚一人在院中,閉著眼,火盆木柴還是燃燒得哢哢作響,木柴沾了濕氣,有絲絲青煙升起。陳尚悲不能言,月前此院還是合家歡樂,如今兩人從軍,還有三人竟是兩死一不知所蹤,也不知是否脫險,生死未知。陳尚似是那日一亭捧書還在眼前,今日院中僅剩老邁殘身一人,嘴裡念叨著“亭兒,亭兒。”

  院中一桃樹,似有新芽。

  老樹待春,院中徒留一昏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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