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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宮闕》第5章 春訊
  風雨依舊,轉眼十五年,尤憐河邊屍骨,年年有人祭拜。

  成都西城,離城門不遠處有一街道,名為落帽街。落帽街非通城門主道,乃與主道武侯路相連的橫街。落帽街並非達官貴人之區,乃為古城老區,多為西邊村外山裡遷來的居民世代而居,有些是為了做買賣,有些是遷來定居至此。街道不寬,不過兩馬車許,街道前段還多商鋪,或是買賣居多,也有些小食肆,街道裡面多為居民庭院,大多是一進的院子,格局大概一致,皆不大。

  落帽街快至頭,左手邊有一小院,門簷不寬,簡單的紅柚色木門。門在居左,推開門去,左手邊是廚房,小戶人家餐桌也放了其中。正對門是一主屋,右手邊靠院牆,放著個木攤,邊上靠著扁擔。其余牆邊皆是木柴,再裡右手邊又是一裡屋,裡屋與主屋處院內打了一水井。

  雞未鳴,裡屋便有了動靜,悉悉索索後,似是怕吵到了主屋的人。一青年從裡屋推開門走了出來,輕身來到,此人看著二十出頭,明眉白齒,頭髮向後束起,唇色稍淺,狹長。看著甚是清秀。

  此時正是春入夏時,還是清冷,青年卻赤裸上身,來到院中。左腳向前弓步,右腿自然屈膝,雙拳及腰,挺胸,閉眼,自是開始運轉內功吐納。

  過了約半時辰,不知何家有雞鳴。主屋裡也有了動靜,亮了燈,片刻後走出一老者。正是楚嚴,青年見此叫了聲“阿爺”,便收了功。青年正是陳一亭。

  十五年前,直至二人快至成都,陳一亭都未想起之前所發何事,姓名家居何處都想不起。楚嚴心憐,擔心一亭家人皆死,也未在做問。楚嚴自小從軍,離家已是二十年,於蘭州有過一個妻子,不過生了瘧疾走了,未留下子女,自此在軍中都是一人,遇見陳一亭時年方五十,便帶著陳一亭來到了家鄉,其家在成都西門而出二十多裡處,岷江邊一小村,青山村。

  帶到家鄉後,楚嚴拜祭完父母,便對陳一亭苦命兒問道其欲收養他,問一亭可否願意。陳一亭受其一路照顧養傷,自是不無不願,便認了楚嚴做阿爺,因想不起名字,楚嚴在其衣物只找了一荷包,其上繡了一個字“亭”,便給其取名楚亭。自此更是視楚亭為親孫養育。

  楚亭原本體弱習不得家傳內功,可劫難那次誤打誤撞,其經脈竟開始通透,偏其失憶前對家傳內功和基本秘籍背的滾瓜爛熟,腦袋中倒還記得那些秘籍。其能習武後,便試著休息家傳內功,竟是進展極快,看其上身並不壯實,誰料得亦是精氣內斂之人。

  楚嚴亦是離家太久,在軍中早丟了種田和靠江捕魚得本事。但是蘭州亡妻,倒做的一手好餛飩,加上暗地裡接得廷尉得事物。便離了家鄉來到成都,靠著退軍的軍餉和廷尉的賞賜,置了此小院,接著就是十幾年靠著挑擔賣餛飩,養育拉扯著楚亭長大。來成都兩年時,正是一次冬天大雪,一日晚帶著小楚亭收攤回家,在西門處遇一乞兒倒於路邊,兩人皆是良善之人,遇見了不好不理,便將乞兒帶回家中取暖救活,待乞兒醒來,比亭兒還小一歲,原是父母去年皆病亡,也是個孤兒,家中無親屬便來了城中乞討,所乞討得物皆換了財物將父母下葬,奔波回城,饑寒交加,若無二人相救,今夜怕也是城中一雪下屍骨。

  楚嚴也是擔心楚亭無兄弟作伴,便也收養了乞兒認作孫兒,乞兒原名趙剩。楚嚴心疼,嫌名不好,便為其改名勝,之後便叫楚勝。

  楚亭收工來到井前,打了水,洗了把臉,穿上上衣。對楚嚴到:“阿爺醒了。”

  楚嚴點點頭,如今已是六十五,身體雖還健朗,卻也是不如之前,老邁已現,背已佝僂。對楚亭說道:“勝兒還沒起床嗎?”

  “他昨夜當差,剛睡不過兩個時辰,待他歇息會。”楚亭回道。

  接著趕緊給楚嚴打了盆水洗漱。自身走去廚房,就著阿爺昨日備好得餛飩給二人煮了兩碗。兩人吃罷,楚亭幫阿爺背著木攤,去了街頭得鋪子中。說是鋪子,不過是鄰武侯路一小板房,房內不過兩小方桌,鋪外倒是擺了三張矮桌矮凳供客人用,因靠著西門,往來人多,倒也生意不錯。

  楚亭幫阿爺開完鋪子,擺好桌凳,便回家去了,阿爺不讓他照看。

  楚亭回家後也未掌燈,回到房中,再出來時提了把刀,正是其慣用武器。楚嚴自楚亭幼時習得內功,便知楚亭自是出於武林世家,然內功不變多問,亦沒讓楚亭告知,問的沒問題,便除了教些楚亭拳腳刀術,並未多教,其一生於軍中,多以戰場廝殺為主,武功倒並未有多高深。

  楚亭習得武功尋慣用之兵器時,尋常刀劍總覺得不適手,他不知道其家傳內功原為槍術,極為霸道,尋常刀劍不勢重得話,功夫根本無法展開。一次楚嚴有另一同袍還鄉前帶楚亭前去拜訪,聽聞其陣上有一伍長,巨力,使得一鐧,長四尺余,其陣亡後,因兩人親厚,武器便由楚嚴同袍帶回了家鄉。楚亭拿著甩了兩把覺得甚是合手,卻又不舍得問他人要此武器。回了家,便尋了鐵匠鋪,更是於西域而來客商買了精鐵,著手了鐵匠鍛造此刀。

  刀比尋常刀更長一尺多,足有近五尺,刀柄便長一尺,刀身長四尺。尋常刀身過長易斷,故刀身偏厚,約摸指粗,卻又極窄,三指寬。刀刃處亦只有刀尖前一尺半開刃,鋒利無比,鍛造之時鐵匠都隻以為會斷掉,不料楚亭像似撿了漏,兩塊精鐵堅韌無比。刀重二十一斤,極為勢重,刀柄亦精鋼,纏繞深黑牛筋便於握取,刀身鍛造後便是銀白,刀刃更為幽幽,血槽處因精鐵不知何處來,隱隱透紅。因刀出之時正是暴雨,夜裡出爐,現世天上隱隱電閃雷鳴,顧楚亭命此刀“驚雷”。

  楚亭來到院中,並未按著刀法,只是沿著楚嚴所教軍中方式練刀,揮,砍,刺,簡單卻又極為凌厲。日常如此,日複一日。

  待天色完全亮起,楚勝也從房中醒來,來到院裡,見著楚亭練刀,說道:“大哥,阿爺去鋪子了嗎?”

  楚亭並未停,說道:“一早就去了,今日哪時當值。”

  楚勝來到水井,打了水洗漱,回道:“吃過早飯便去衙門。”

  楚勝成年後,楚嚴托了關系,楚勝便去了衙門做捕快,期間虧得楚亭助其破了幾起大案,不過幾年竟升做了捕頭,在蜀地綠林江湖亦是赫赫有名。

  待楚勝收拾好,兩兄弟關了院門,往阿爺鋪子走去,楚勝吃完早飯去衙門不提。走前叮囑楚亭岷江春訊來了,江水上漲了許多,來往須注意,阿爺聽完也是托楚亭告知給家裡送鯽魚的老翁,春訊來了,捕魚要當心。楚亭牽了馬,往西門走去,出了城門便提身上馬。楚亭本就聰慧,雖失憶,所習得字看得書倒還是記得,原本在城裡幫楚嚴看鋪子楚嚴不願,青山村私塾便請了楚亭前去教兒童習字,楚亭也樂意,每日騎馬往返也不過一時辰,青年之時正是好動之時,倒也不覺得辛苦。

  今日聽得阿弟說春訊,便先騎馬來到了江邊,觀之果然漲了很多。不再多留,往村裡去也,先去了阿翁處告知當心,此阿翁是楚嚴好友,捕魚為生,家裡餛飩須用的魚肉和魚湯,便托了阿翁日常去城裡送新鮮鯽魚。叮囑完便往村裡私塾去。

  下午,楚亭放了孩童回家,亦是沒做停留,回家。至城中時,已有夜色,城門還未關。楚亭來到鋪子,見阿爺還在忙碌,便做了會幫手。阿爺的餛飩口味極好,肉餡取的是肥瘦相間的豬肉,更是用鯽魚刮下魚糜加入其中,肉餡彈性極佳,其中加了蔥薑花椒水,粗鹽。鯽魚取完魚肉,將骨頭至鍋中油煎,待煎透了,倒入開水燉煮,煮至湯色雪白,便隻放得鹽,將骨渣撈出,余留湯。

  鋪前木擔是每日阿爺在家備好,左邊一挑是兩格,下一格是一火爐,其上便是煮餛飩的鍋子,上一格是個大抽屜,平常可抽出放在案前,裡面是面皮和肉餡,現包了下鍋裡。右邊擔子是三格,底層置一小火盆,其上一鍋溫著魚湯,中間一層分兩格,一邊是乾淨碗筷,一邊是出攤時用的客人用過的碗筷。上面一層擺著幾罐,蔥花,豬油,胡椒,果渣。

  將餛飩包好下入鍋中,取一碗,加入蔥花,胡椒,小半杓豬油。然後取魚湯淋於碗中,餛飩翻起便撈出。魚湯鮮甜,蔥花香,胡椒辣,伴著餛飩,極為好吃。來往百姓,一碗便可飽肚,天寒地凍時更添一身暖和,吃完渾身的力氣。

  楚亭自小陪阿爺出攤,也是極為熟練,和楚勝一樣也愛在鋪裡搭手幫忙。約摸城門關後,落帽街和武侯街人便少了許多,畢竟是城邊,城門關後便無多少人在左近, 附近居民也都歇著了。阿爺交待了楚亭收拾好鋪子,自己便挑了擔子往城中去了。城中多青樓酒肆,夜中正是熱鬧時,酒後之人極愛一碗餛飩,故阿爺一般夜間挑擔的生意倒是比白天好,白天鋪中三文一碗皆為求飽,晚上倒是五文半碗都是酒客皆為解酒。

  楚亭也曾勸年紀大了便不往城中去,辛苦,兩兄弟也有了營生顧得了自己。楚嚴不聽,除雨大和節日,倒是十幾年一日不停。也勸解不得,便收了鋪子,自回家去,於屋中點了燈看書。

  約摸過了兩時辰,已是將歇之時,阿爺已經歸家,倒是楚勝還未回來,按理說早該至家。楚亭欲去衙門看看,又怕錯過,爺兩於主屋講了會話,便在家裡先著阿爺睡下。

  楚嚴剛睡下沒多久,屋外院門變傳來了敲門聲。將楚嚴亦驚醒過來,楚亭來到院內開門,發現是楚勝衙門當差的隨從,與幾人自是相識。剛進屋門,看似神色驚慌,卻仍是低聲道:“亭哥,勝哥請您往衙門去趟。”

  楚亭連忙問道:“可是出了什麽事情?”

  其人眼見楚嚴也從房中出來,便說道:“無事,有個案子勝哥想請您去看看。”

  楚亭似是看出他不願多說,內心生怕楚勝出了什麽事情,也怕阿爺擔心,說道:“我知曉,待我收拾下與你同去。”

  便回身讓楚嚴先休息,說是應該有什麽案子得自己去幫幫,回來再告知阿爺。楚嚴沒做多想,回屋休息了。楚亭帶上刀,關好院門。便隨通告之人去了。

  春訊以至,城外江水更是湍急了幾分,滾滾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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