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由時常在想,去某一個地方,認識某一個人,生活會不會不一樣。
可一天天還是過去,什麽也沒剩下。
早讀聲響起,明由感覺頭又疼起來了,疼的若隱若現,細雨連綿,使他想起縫紉機下細密的針腳,讓他有一種長久的安穩感。
誰也沒注意他在幹什麽,想什麽,他手摩挲著,書頁挺闊的邊角像少年人的脊背,慢慢軟弱,彎曲,他的頭終於點在了桌上,又彈了起來。
他打起精神,想開始撿起荒廢的時間,直到班主任從他身邊走過,幸好他還算清醒。班主任頂著黑色的鏡框,照例巡視完自己的領地,又回到了辦公室。
一個早上又消逝在了晨光裡。
預備鈴響起,讀書聲漸稀。
張廣北一早上唉聲歎氣,對於人生。
“又虧了?指哪哪綠,真不愧是張公子啊。”班長扭頭看了一眼張廣北,一通嘲笑。
張公子氣不打一處來“你懂個屁呀。”
不想受班長的氣,又轉頭問明由“小明,你覺得呢,什麽股票會漲。”
一早上養精蓄銳,明由清醒了一大半,但還是有些心不在焉,滿腦子都是起床時發生的怪事。
“電動汽車,芯片不是挺火的嗎。”明由不太懂,這些東西離他太遠了。
張廣北搖頭晃腦,又接連唉聲歎氣,一副欠揍的樣子,然後才故作高深的說“行情再好,中途還是有很多大幅調整的,我只能說這裡面水太深了,你把握不住的。”
過了一會看明由不配合他表演,忍不住探出腦袋“你懂我意思嗎?”
明由看他裝模做樣就有些頭疼
張公子年紀輕輕、家境殷實,總想著乾出一番事業。
但人在上學,不方便攪動實體經濟,深思熟慮後一頭扎進了韭菜地,偶爾會虧億點點錢,但不耽誤張公子吃喝玩樂。
明由曾經看過張公子的帳號,綠的人心慌。
明由看著張公子一身五光十色,覺得他也許知道一點,忍不住想問問他,剛要開口,老師踩著上課鈴就進來了,隻好收回了疑問。
一節課過半,明由才發現因為起床耽誤了,早讀完的課間休息又和張公子插科打諢去了,一些本能已經憋不住了,猶豫了片刻還是舉起了手。
“怎麽了”班主任把手裡的書一揚,示意明由站起來
班主任提問一向沒有人舉手,兩年下來,逐漸習慣了一堂課師生們相敬如賓。這次透過眼鏡漏出了些許驚異。
一些前排的同學回頭望向角落的明由,這成了明由兩年半練習生涯裡少有的高光時刻。
明由鎮定的說“我想上廁所。”
“以後上廁所直接去。”班主任拿著粉筆的手又在黑板上勾畫起來。
明由的座位在後門的邊上,一溜小跑過了前門,到隔壁班又慢下腳步,余光看向窗邊的女孩子,她低著頭背對著,沒注意到明由。
等明由一身輕松的回來時,她卻恰好看向窗外,眼神碰到了一起,明由像聽見弓弦聲的小鳥,立刻移開了眼神,腳步又輕快了幾分。
剩下的半節課,明由全神貫注的盯著黑板,甚至眼睛也不眨一下,隻覺得老師的課字字珠璣,除了什麽也沒聽清以外哪哪都好。下了課還在忍不住回味。
“對了,小明,你剛才想問啥來著?”張公子一下課就把頭伸了過去,看起來恨不得一下扎進明由的懷裡。
明由一頭問號,剛才他都沒來得及張嘴。
張公子又把頭縮了回去,然後戰術後仰挑了挑眉,張公子對於看穿明由很是得意。
明由不想跟張公子再扯這些有的沒的。
“我今天看見一雙奈克挺好看的,想知道什麽款式的,和你這穿的有點像,好像厚實一點,顏色是白的”
“我這是duck,白色duck好像比較少吧,純白的?”
“好像是,上面圖案也是白的,鞋面有點反光,摸起來挺舒服的,很光滑。”
“很光滑?”張公子迅速抓住了華生,四顧張望了一下,從書包裡又掏出了一部嶄新的手機,解鎖後把手機遞給了明由。
明由被他的動作嚇壞了,趕忙接過燙手的手機,把頭和手機一起塞進兩腿中間,看到了圖片上一模一樣的鞋子,又看到了下面的價格。
忍不住把頭又從胯下提了出來說:“這鞋五千多?”
“這要看什麽尺碼了,有些碼貴一點。”
“碼數不一樣價錢還不一樣?這是什麽操作?”明由一時間世界觀被接連重擊兩次,有點暈乎乎的。
“碼數不同最多貴一點,有的配色不同能貴好幾倍呢。”張公子聳了聳肩,又到了他裝逼的領域。
明由又挨了一記重炮,暈暈乎乎的把手機還給了張公子。
“你是在我們學校看見的嗎?那估計是假的,要是我們學校只有一雙,肯定在我這。”張公子又說。
明由像被冰水澆了一頭,突然清醒過來“那你有嗎?”
張公子不徐不疾的把手機塞到書包的夾層“我沒有,所以我們學校都沒有。”這個逼裝的很生硬,明由不想理他。
一上午明由在課堂上左搖右擺,惴惴不安,好不容易堅持到了午休,在食堂吃了一頓食之無味的午餐,吃飽過後,下午擺的更起勁了,像長了痔瘡。
張公子這個賤人還一直問是不是病了,假惺惺的問沒事吧, 要不要去醫院。一下課擺的椅子叮當響,整個人坐在凳子上像要起飛了一樣,還扭過來,一邊喘氣一邊喊,怎麽樣,我學的像不像。擠眉弄眼的樣子給明由惡心的喉嚨直冒酸水,剛轉過頭就聽見啪的一聲。
“你打我幹什麽?”張公子捂著頭,委屈的說。
“老子打你還需要理由?有病快治,別在這唧唧歪歪的。”鍾榕榕把卷起來的書啪的一聲又丟回張公子的桌上,顯然這就是凶器,鍾榕榕拍了拍手,和張公子的書接觸都有點惡心。
明由伏在桌上,伸出隻手比了個讚。鍾榕榕看見了嘴角微翹,風發的意氣好像收斂了一點。
張公子看著鍾榕榕的背影,明明穿著寬松的外套褲子,線條依舊修長圓潤的似一灣春水。
“你說,這麽好看,怎麽就不能溫柔一點呢?”張公子突然說出了明由心裡的話,然後像被打壞了一樣怏怏的伏在桌上。明由沒接話,看著牆上的鍾,一秒一秒的等著放學。
終於熬到了放學,明由背上包三步並做兩步跑回了家。打開門,父母還沒回來,書包都來不及放下就跑回了房間裡。從床下拉出一個鞋盒,打開鞋盒,一雙白色的球鞋出現在明由的面,他把球鞋拿了出來,用手撫摸著光滑的鞋面,他現在知道了,這是絲綢。
鞋盒裡還有一張賀卡,一輪圓月高懸在天空,下邊的海岸卻泛著金色的霞光,好像被太陽照耀著。整張賀卡怪誕卻有一種奇妙的和諧。明由翻過卡片,背後只寫著兩個字。他輕輕的讀了出來。
“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