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時候,明由從湯裡夾了塊排骨,卻沒有喝湯,一邊吃著排骨,一邊若無其事的說“我沒有衣服配鞋了,白色的鞋還是想配黑色衣服。”
明父是個單位裡的小科員,半生安貧樂道,對穿著打扮向來不在意,對於衣服只要上衣蓋得住膀子,腰帶提得起肚子就行,在他的影響下明由從來沒有在穿衣服上有過離經叛道的想法。小小年紀局裡局氣。
“那放假帶你去買衣服。”明父沒有什麽反應,他對明由的衣櫃不太了解,事實上可能對自己的衣櫃也不太了解,每天穿衣全靠緣。哪件順手穿哪件。
“哪雙白色的鞋子,那雙運動鞋不是小了嗎?對了,還要買雙鞋子,要是個子再長點就好了。”明媽一邊說一邊舀了一杓排骨湯,想倒進明由的碗裡,人倒是有點詫異,明媽對全家人的衣服了如指掌,知道每一雙襪子,每一條內褲,每一件衣服的精準三維坐標,精確到厘米。
明媽年輕時在京城工作,後來工作不順利就回到家成了銀行櫃員,那時候算降維打擊了,年輕時也是小縣城裡的時髦女郎,可惜十幾年過去了,在只有輸出沒有輸入的環境下,已然成了一位平平無奇的中年阿姨,雖然心裡始終還有一簇時尚的火苗,逢年過節總要做個時興的髮型,可惜年紀漸長,身材走樣,撐不起許多衣服的設計,只能把文藝複興的希望全寄托在了明由身上。對明由突然在乎穿衣打扮,嘴上不說,心裡還挺開心的。
明由把碗護在手上,左右擺動,渾身上下的每一個毛孔都寫著抗拒,明媽還是以一記精準打擊把湯倒進了明由的碗裡,甚至作勢還想再來一次,明由只能趕緊拿起了碗,假裝要喝湯,明媽隻好作罷。
“哦,好像是小了,那不用買衣服了。”明由心想果然不是爸媽買的。
今天一早,明由起來發現鞋盒擺在桌上,腦子裡立馬想了兩件事,第一,明爸不會自己給明由買鞋子,只會讓明由自己選,然後付錢。他把這叫民主。第二,明媽倒是會買,但買的向來都是打折的特布、安塌,打折的時候時不我待,只能對明由先斬後奏。明由對鞋子衣服什麽的不太了解,但對鉤的標志還是認識的,而且是看起來還不是一般的貴的對鉤。而且寫個“你好”是什麽個意思,怎麽解釋也解釋不通啊。
明由吃完飯心不在焉的回到房間,熟練地把門反鎖,掏出紙,啊,盒。
難道這是有人賄賂給我爸的?明由想著想笑了,他清楚地記得有一年有個人來找明爸辦事,拿了兩箱忘仔,明爸不想收,推來推去,最後那人聽到明爸說這事不歸他管,又把兩箱奶提回去了,公務員有分管多少人和管多少事的,顯然明爸屬於只能管好自己的。
他回想著張公子教他的辨別真假的辦法,把鞋子拿起來。喃喃自語。
“鞋底真的偏白,假的偏黃”他把鞋子翻過來。仔細的看看了,還上手摸了幾下。
“鞋帶部分……”
“鞋墊、鞋舌……”
終於他放棄了,他根本沒有看過真的假的,只有一雙鞋和誰比較偏黃偏白,真是聽張公子一席話不如聽腸胃出個氣。
這時候要是有個手機就好了,明由歎了口氣,明爸明媽顯然在小縣城裡算的上中產階級,但一個在編制,一個在國企,教育和消費觀念複古且踏實。簡單來說,就是對於孩子的陪伴不用錢代替,能存錢計劃給明由買幾十萬的房子不能給明由買超過這個年齡消費層次的鞋子。
也不給配手機怕影響學習。這也導致明由和同齡人略微脫節。 不過這本來就是一個差異很大的年紀。他還記得高一第一次上計算機課,坐他邊上的女生小聲的問電腦怎麽開機。而張公子前幾天才新換了一部手機,因為班主任雖然年輕,顯然觀念沒有先進到上課聽到timi還能給張公子一個面子。還有整天聊的炒股、聯名、機車。他和明由隔著個一米過道,卻又好像根本不在一個維度。當然,甚至班上的其他進步人士和張公子也隔著一個維度,張公子從不參與他們討論誰誰的鞋子是不是假的。
要不拿到店裡看看,明由思來想去還是想知道真假,最後下定了決心把鞋裝進盒子,又把盒子小心翼翼的放進書包,背上書包走出房間,明爸正在客廳看電視。
“去哪啊?”明爸問
“我去同學家寫作業。”明由淡定的回答,要是明媽在有點麻煩,她總疑心明由是去幹一些不合規定的事情,不僅要刨根問底,中途還總要給同學家長打個電話套套情報。而只要明由不太過頻繁,明爸就不會干涉,他把這叫自由。
明由第一次覺得路這麽漫長,路旁的每一個人都好像不懷好意,夕陽漸漸沉默,天色暗了下來,明由感覺到危險在降臨,他躲避著每一個可能遇到的熟人。偶爾停在一個路口四顧張望,惡意好像在他腦海裡生了根,他好像已經看到了他被擊倒在路邊,歹徒搶走了包。而事實上,十分鍾他就走到了縣裡唯一一家奈克店門口,兩個同學看到了明由,而明由沒有看到同學,風平浪靜,無事發生。
工作日的晚上,步行街照例是沒什麽人,奈克店裡就店長一個人,既是店長又是店員,店長留著利落的寸頭,穿著松松垮垮的外套,看年紀二十來歲,乾乾淨淨的手拿著鞋子看了看,又扒開鞋舌看了看裡面,最後好像又拿不準,在貨架上拿了隻白色鞋子比了一下。
明由站在邊上手足無措,隻好假裝看看鞋子,他看見店主拿了的那隻鞋子和他的鞋子形狀幾乎一模一樣,但又幾乎哪哪都不一樣。他看了看價錢,七百四十九,讓他有些咂舌,他渾身上下衣服鞋子加起來估計也就這個價格。
“是真的。”店主最後給出了定論。
明由的心突然平靜了下來,但還有滿肚子疑問“真是麻煩你了,謝謝。”
看著店長把鞋放回貨架,明由又問“這兩雙很像啊,有什麽關系嗎?”
“我這雙是ef1基礎款,你那雙是白絲綢聯名款。”
頓了一下店長又問“你這雙鞋哪來的?”店主看著略顯稚嫩的明由,眼神裡有點疑惑。
“我哥送的。”明由剩下的話不好問出來了,就想著拿鞋走人。
“你是想把鞋賣了吧。”店長一副兄弟情深我已了然的語氣。
“要不直接賣給我吧,你想你賣給平台,要麽被收手續費,要麽容易被騙,不如直接賣給我安全方便。”
“多少錢。”明由停下了拿鞋的動作。心裡開始勾勾繞繞想著標價五千,這還沒穿過嶄新的起碼賣三千吧。
店長翻了翻手機說“你這是四十二碼的,失物上八千多,手續費起碼八百,我們一人退一步,我出七千三怎麽樣?”
失物就是上次張公子給明由看的軟件,店長給明由上了一課什麽叫各退一步,但他顧不上這幾百塊錢,忍不住問出了個愚蠢的問題“我上次看不是五千嗎?”
店長點開手機給明由看“那是最低價,你看,這每個鞋碼價錢都不一樣”
明由看了一眼才發現只有一個特大碼賣五千,其他的碼數都是八九千,甚至上萬。終於他理解對了張公子嘴裡的不同鞋碼貴億點。還有好多碼沒有標價,明由想到一個恐怖的解釋,不會是賣完了吧。
“賣,不過我忘帶手機了,你有現金嗎。”明由忐忑的說。
“我這哪有那麽多現金啊,你看這個點銀行也關門了。”雖然小城市裡確實還有很多人用現金支付,但現金多了肯定也存銀行了,店主翻了翻收銀台也就一兩千塊錢,這還是好幾天沒來得及存的現金。對很多鞋款來說可能也就一雙鞋的錢,但店主也清楚縣裡的消費水平,向來進的都是些基礎款、平價款。
“那明天準備好再說吧。”明由作勢要把鞋拿走。
“等我一下。”店長不忍心放過這次機會,拿著手機走出店裡,在邊上鋪子一家家的用手機轉帳兌換現金,看得出來店長和鄰居的關系都不錯,每家有說有笑的都能兌點現金,尤其是在一家內衣店,店主是個普普通通的豹紋阿姨,靠在奈克店長身上笑的合不攏嘴,要不是店長最後還是拿出了手機,明由都在想為雙鞋出賣自己犧牲也太大了。
走了五六家店,店長擦了擦頭上的虛汗終於跑了回來,數了七千三給明由,又忍不住把玩起了鞋子。
“那我走了。”明由把錢小心的放進書包。
“要不留個聯系方式吧。以後有鞋還可以找我。”店長聽到終於抬起了頭。
“沒事,我知道你店在這就行了。走了,拜拜。”
“那慢走。”店長顯然是想留個明由的聯系方式,但明由已經走到了門口,並沒有給他這個機會。
明由站在路口,看著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下來,不斷地掃視幾個可能藏人的角落,覺得回去的路更加危險,更加漫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