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落,寒風烈。
落雪自孤鳴,一眼成思念。
深夜,給人帶來一種淒涼感,而那淒涼就像巨石一般,壓在那些失眠之人的心裡,為他們的愁心事又增添了些許分量。在這種時候,除了喝酒之外,還能做些什麽?
長白山除了萬雪山莊之外,一眼望不到人家,這又為那淒涼增添了些許寂寥,而此時,可能還夾帶著些落寞之意。
上官白在房裡自斟自飲喝著悶酒,眼裡泛著淚花,桌上鋪著那卷畫卷,他一杯接著一杯,似乎是想把自己灌醉。
上官九緩步走了進來,他坐下給自己倒了杯酒,仰頭喝下,接著便目不斜視的盯著上官白。
許久,他才開口道:“我聽於叔說了,她是誰?”
上官白喝酒的動作略一停頓,隨即歎了口氣,放下酒杯,收起了畫卷,道:“這已是二十年前的往事了,都過去了,不提也罷。”
“爹爹平日裡向來滴酒不沾,今個兒卻躲在這,一個人喝起悶酒,想來,那位姑娘的出現,給爹爹你帶來了很多煩惱。”
上官白沉默不語。
“爹爹若覺心裡苦悶,那九兒便陪爹爹一起沉醉。”
“唉!”上官白起身走到窗邊,抬頭望天,負手而立“那已是二十年前的往事了。”
上官九倒了杯酒,等著他說下去。
“二十年前,我跟隨武林頑童‘飄雪無痕一劍仙’的雪無環練成一身武功之後,便去一一拜訪各門派在江湖享有盛名的高手,可能我當時太過年輕,不懂得人情世故,又或者是因為當時的我血氣方剛,所以,我每打敗一個高手,便會當著許多人的面,狠狠的羞辱他一番。”
上官白走到桌邊喝了杯酒,繼續說道:“也正因為這樣,那些門派把我當成了大魔頭,我也就成了武林得頭號公敵,一時間遭到全江湖各派人士的追殺。”
“爹爹當時以武力敗盡天下英雄,成王敗寇實在是人之常情,可這些,與那位唐櫻姑娘又有何關系?”
“他們人多勢眾,爹自然是雙拳難敵四手,被追的猶如過街老鼠一般,不管去到哪裡,都能遇上一兩個仇家,呵!天下之大,竟沒有我的藏身之處,當時的我打也打不過,逃又逃不掉,要這身武功又有何用!”說著便一掌拍向桌子,以上官白的武功修為,內力早已由心而發,隨心而動,與他的生命融為一體,整張桌子竟被落雪悲冥掌的真氣凍成了寒冰。
上官九瞪大著眼睛看著那被凍結成冰的桌子,似已受到了驚嚇。
上官白發現了自己的失態,緩和了心情後,接著道:“當時我以為自己已走投無路,正尋思著找個僻靜的地方結束自己這一生。”
“爹爹若是尋死,就沒有九兒了。”
“唉!蒼山英雄淚,哀自歎人心。世事多紛擾,孤單萬裡行。”他坐下,繼續說道:“我無意中來到了括蒼山,正打算跳下懸崖了此一生,不料,卻從我的背後傳出了女子的話語,我還記得她說‘男子漢大丈大,不去做自己該做的事,卻在這裡要死要活的,看來你是一個沒有骨氣的男人。’我回過頭,看到她的那一瞬間,我驚呆了,內心變得一片空白,說不出話來。”
“這是為何?”上官九問道。
“只因她生的實在是太過美麗,那一瞬間我覺得,她定是下凡的仙女,是來拯救我的。想到這裡,我突然覺得自己好傻,好蠢。這個世間還有那麽多美好的事物,我都不曾去親眼瞧過,
就想這麽一走了之,實在太過窩囊。” “那後來呢?”
“後來我才知道,那位女子叫慕霖,是這山裡的人家,平時就與兩位老人住在山岩邊的草屋裡,我當時對於江湖已經心力交瘁,著實不願再回去,兩位老人便邀請我住下。此後,我便跟著慕霖澆菜種地,喂養雞鴨,自給自足,每天都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就這樣度過了一年的安穩日子。慕霖她實在是個善解人意的姑娘,無微不至的關懷著我,我也漸漸的沉溺於她溫柔體貼的內心裡。”
“莫非她是我娘?”
“我本也以為她會是你的娘,可惜,天意弄人。”
“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爹,您快說下去啊!”
上官白歎了口氣道:“原以為,我會與慕霖終老括蒼山,可是,該來的總會來的。仇家終於還是找上了門,那一天少林、峨眉、武當、華山、點蒼,青城六大派圍攻了草屋,我帶著慕霖拚死殺出重圍,可想不到那些所謂的名門正派卻盡是些心腸歹毒之人,他們見我逃脫,竟遷怒於兩位老人家,堂堂的六大掌門竟命門下弟子放火燒屋,雖然苦葉和尚慈悲為懷,極力阻止,可其余五派人多勢眾,他最終還是無法改變形勢,兩位老人家便活生生的被燒死於草屋之內,
聽到此處,上官九難抑心中怒火一掌拍向桌子,‘啪’的一聲,只見早已成冰的桌子此刻已然被拍的粉碎:“豈有此理!我這就找他們理論去!”說罷便向屋外衝去。
“站住!”
上官白的一聲怒吼喝止了他。
“爹爹,我不明白,為何您要讓這種人來參加英雄大會,難道他們也配稱得上是英雄?”
“唉!九兒,爹非常明白你的感受,可這畢竟已是前塵往事,我們老一輩的恩怨,與你這個小輩無關,你切記莫要強出頭。”
“可是,爹。。。。。。”
他話未說完,便被上官白打斷道:“更何況,那次之後,五派掌門自覺此事有辱正道,內心痛苦不已,便一齊前往少林向苦葉和尚尋求解脫,苦葉和尚宅心仁厚,便留他們在少林待了一年半載的時間,讓他們終日吃齋念佛,替那兩位老人家超度,也算是贖了罪,洗清了手上的汙血。”
“他們就算念再多的經,也無法改變他們謀害兩條人命的事實。”上官九咬牙切齒的說道。
“以你的武功,恐怕已未必在各位掌門之下。九兒,你要記住,他們是爹請來的客人,若是由著你亂來,萬一他們有個三長兩短,豈非砸了我萬雪山莊多年來的聲譽?”
“可一想到此刻與這群殺人凶手在一個屋簷下,我就感到渾身不自在。”
“忍一時風平浪靜,退一步海闊天空,爹爹不希望你跟當年的我一樣。”
上官九低下頭。嘟囔道:“九兒明白了。”
“嗯,這就乖了。”上官白欣慰的點了點頭。
“爹,那後來呢?後來怎麽樣了?”
“我帶著慕霖一路逃至杭州城,身無分文的我們,竟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找不到,那時我明白到,一個人就算武功再高,終究也只是個凡人,只要是人就得吃飯、睡覺。當時的我們又累又餓,就連老天爺都在嘲笑我們,不斷的下著大雨,試圖澆滅我們心中的希望。我多年行走江湖,早就習慣了風餐露宿,可是我卻絕不能苦了慕霖,於是便準備鋌而走險,打算乘著夜幕降臨去打劫杭州城最大的當鋪。”
“唉!”上官九似乎心有感觸的歎了口氣。
“或許冥冥中自有天意,當我去到當鋪的時候,竟發現有個蒙面黑衣人也在打著當鋪的主意,我跟他交起了手來,他可能是我這輩子遇到的最強的對手,我們打了足足六百多招,從外間打到裡間,又從裡間打至屋頂,依然難分勝負。不料,卻驚動了當鋪裡的護衛,隨著一聲呼嘯,衙門的官差和當鋪的護衛瞬間包圍了我倆。我當時心想,慕霖還在等我,絕不能就這樣束手就擒,我與他在屋頂對望了一眼,便準備大開殺戒。而此時,那黑衣人卻一把拉住了我說道‘你不想活了?跟我走。’我運氣提步便跟著他穿越了大半個杭州城,最後在一幢宅子外停了下來,那間宅子,便是如今名動江湖的杭州扇莊,而那黑衣人。。。。。。”
“那黑衣人便是南宮的爺爺南宮涼,是不是?”上官九插道。
“不錯!正是他。之後我才知道他夜探當鋪,是為了劫富濟貧,當時淮南之地常年鬧饑荒,百姓民不聊生,日子過的可謂是相當艱苦,他於心不忍,便想為之盡一份微薄之力,這才想到了去打劫當鋪。”
“南宮莊主以民為本,俠義為懷,的確可稱的上是一代大俠。”
“我被他的心性所打動,覺得此人可交,便也不留秘密,將一切都告訴了他。或許是同情我的遭遇,又或者是同為在江湖中漂泊過的人,才能感觸的到那種悲涼的心態。他將我留了下來,也將慕霖接入了山莊,之後還利用他扇王的名氣,平息了我與各門派的恩怨。後來的我們每天不是切磋武藝,鑽研武學,就是為百姓盡一份力,也算不荒廢這一身好武功。原以為,一切都已雨過天晴,可慕霖卻讓我擔心了起來,她的性情變得越來越孤僻,變得喜怒無常。”
“為何會這樣?”
“她親眼見到自己的父母被活活燒死,會有這種狀態,也是理所應當的,可之後我才發現,她每晚都會從後門偷溜出去,起初我以為她是覺得這山莊太悶,想出去散心,也就沒太在意。可有一次,我實在放心不下,又或是好奇心驅使,便跟在身後一同出了山莊,她一路出了杭州城,來到了郊外一處已荒廢的道觀中,而道觀裡,早已有一個男人在等著她,那時我才知道,原來她每晚都會來此跟這個男人幽會,看到她們親密不已,我的心就好比無數鋼針刺入一般疼痛不堪,我是那麽的愛她,她為何要背叛我?”說到這裡,他的聲音開始顫抖,嗓子也已沙啞起來,而臉龐竟已濕潤了。
“爹,您還好嗎?”
“爹沒事。”說罷抹了抹眼淚,繼續說道:“我躲在觀外,見到他們如此親密,我氣便不打一處來,可我告訴自己,我得忍耐,我不想傷害她,可我的拳頭卻越握越緊,最終在嫉妒心的驅使下,我徹底的爆發了。我衝上前一掌打向那男人,豈料那男人武功絲毫不弱,竟輕松地躲開了這一掌,我便跟他打了起來。就在第三十招的時候,那人被我一掌打倒在地,吐血不止,我乘勢上前打算一掌打死他時,慕霖突然衝了過來,替那男人捱下了這一掌,好在我及時收回內力,慕霖也只是受了輕傷,而我卻被反衝的內力傷到了經脈,我們倆互相看著對方,誰也沒有開口說話。”
“我想,她這麽做一定有她的原因。”
“我當時非常想問她原因,可最終還是沒能開口,只因我的心已經碎了,只能放手讓她去做她願意的事。我心灰意冷的回到莊裡,養傷半年,當我再次有她消息的時候,她已被卷入四川唐門的內鬥中。”
“唐門?”
“不錯,蜀中唐門,之後我才得知,原來當時跟她一起在破廟的男人,就是唐門的掌門唐文宗。”
“那唐文宗,就是唐櫻的爹?”
“沒錯,唐文宗雖是一代掌門,可是生性隨和豁達,喜文厭武,對唐門上下事物從不關心,終日雲遊四海,這也引起了唐門其他人的不滿,於是便暗中籠絡人心,意圖推翻唐文宗。我得知此事,便連夜趕往四川,可還是晚了一步,唐文宗與慕霖在爭鬥中分散了開。我從一些武林人士口中得知,慕霖懷抱著一名嬰兒,正被唐門的叛徒追殺,她逃至一間客棧內尋求幫助,在客棧大廳,有一些正派人士在喝酒用膳,可她們卻並沒有出手相助。”
“這群所謂的名門正派,竟全是些縮頭烏龜。”上官九恨恨道。
“當我趕到的時候,已經晚了,慕霖倒在客棧門口,渾身上下扎滿了唐門的暗器,而那名女嬰就在她身旁,我扶起她,將那女嬰放進她懷裡後,便靜靜的看著她,因為我實在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莫非那女嬰就是唐櫻?”
上官白長歎了口氣,接著道:“慕霖突然抓住我的手說道‘我求你,把她帶到他爹身旁。’我說不出話,只能點了點頭,以示答應。慕霖又說道‘小白,我很謝謝你那麽照顧我,是我對不起你,在我臨死之前,我想在求你一件事,等她以後長大了,若來找你的話,請你一定要幫助她。’慕霖說完還未等我答應,便閉上了眼睛,她就這麽的死在了我的懷裡。”說完他便側過頭,不想讓上官九看到他臉龐那兩行淚。
上官九長歎一聲,竟也已說不出話來。
“之後的幾年,我一蹶不振,在一大雪紛飛的夜晚,借著心中苦悶,創出了落雪悲冥掌,再後來,我便認識了你娘,可惜你娘難產,生下你之後,便走了。”
“我好想見見我娘。”上官九低頭沉聲說道。
之後在南宮涼的慫恿下,我去參加了當時的武林大會,以掌力擊敗苦葉和尚和武當韓掌門,有了權利,名望之後,自然便有了金錢,為了紀念你娘和慕霖,我便在此興建山莊。“
”原來是這樣。“
許久,上官白轉頭道:“天色不早了,你還是盡早回房休息吧。”
“爹,您也早點歇息,孩兒告退了。”
出了房門,上官九歎了口氣,便緩步朝花園走去,此時的他心中感慨萬千,他不曾想到自己的父親竟有這麽一段過往,他無法體會到當時的感覺,卻能體會到上官白在訴說這段過往時的痛徹心扉,而他也對唐櫻生產生了一股同情。
他走入花園,此時的南宮焱與韓千城早已因酒意上腦而昏昏入睡,上官九發現,涼亭內又多了一人,竟是個女子,而那女子正是唐櫻,唐櫻正看著趴在石桌上睡著的南宮焱,她眼波流動,眼神裡盡是溫柔。唐櫻似乎也察覺到了上官九,兩人四目相對,上官九卻突然像見了鬼似的大步逃開。
上官白隻身來到酒窖,隨手拿起一壺酒便往喉嚨裡罐下,隨即便席地而坐說道:“落雪紛飛思故人,傷心往事憶揪心。孤單隱現心頭恨,淚眼觀山烈酒盡。故人已逝,想不如不想,不想又回想,不如放手醉一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