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貴跨過老屋那殘破的木門檻，沉默著站在車邊，回頭看向緊隨其後走出來的男人。男人笑了笑，手指輕推鼻梁上架著的鏡框，隨後對他做了個“請上車”的手勢。可長貴哪裡懂得這手勢的意思，眼中充滿局促不安，仍然沒有動作，如同麥田上的稻草人一樣靜立在原地。男人見他沒有動作，隻好親自為其拉開車門，再次攤開手做了個手勢。這下長貴明白了，把髒手在胸口使勁蹭了蹭，又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塵，猶豫半天，最終還是開口道:“老爺，我的衣服不乾淨，會弄髒您的車的，您開車，讓我跟在車後頭走就可以了。”男人搖了搖頭，擺了擺手示意沒關系，長貴也隻好坐了進去。見長貴聽話，男人滿意地又是一笑，轉身拉開駕駛室的車門也坐了進去。

　　男人的車裡很素淨，方向盤前方擺著一個小小的布偶，後視鏡上掛著一串佛珠，這就是整個車內全部的東西了。坐在車裡，長貴心中仍然惶恐不安，板板正正地坐在座椅上，後背挺直，沒有靠在座椅的靠背上。一方面，他擔心自己的衣服會把這乾淨的車內給弄髒，另一方面，他也在心中暗自擔憂著自己的未來。這個男人究竟把自己買回去有什麽目的，自己以後究竟會過什麽樣的生活?現在，沒有人能給他答案。男人見他如此緊張，不由得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微笑著向他解釋:“不必緊張，我姓陳，是在北平工作的一名醫生，在那裡成家立業，我曾經有一個漂亮的女兒，可惜她因為身體原因早早去世了，我的妻子思念成疾患了大病，連我都醫治不好，想要再生一個是不可能的，隻好選擇領養。以後你就是我的兒子，我會給你提供食物，送你去學校讀書，你看好不好?”長貴吃了一驚，想不到自己竟然有朝一日可以去學校讀書，更想不到男人買下自己竟然是為了讓自己給他當義子。

　　陳醫生笑了笑，拉開長貴座位前面的手套箱，掏出一個紙包。長貴定睛一看，紙包上面寫著“老王燒餅”四個字，原來裡面裝著的是還冒著熱氣的燒餅。陳醫生打趣道:“在這樣的家庭生活，想必你早就餓壞了吧?來，叫一聲爹爹，這個燒餅就給你吃。”長貴吃了一驚，隨即臉漲的通紅，他還沒有完全接受自己的新身份，又聽到這樣的話，吞吞吐吐半天說不出話來。可是燒餅的香氣不斷彌漫出來，對於一個餓著肚子的孩子來說無疑是天大的誘惑，在這樣的誘惑下，長貴最終還是開口了，“陳...陳爹......”陳醫生聽到這話，笑的更開心了，將紙包放在長貴手上。長貴得了燒餅，哪裡顧得許多，手忙腳亂地拆開紙包，大口大口吞吃，少頃一個燒餅便進了肚，隻覺意猶未盡，將拆開的紙包上的油舔了又舔，直到油也盡了方才罷休。陳醫生見他沒吃盡興，開口說道:“你長期營養不良，不能短時間內吃太多東西，否則要害病的。”長貴似懂非懂點了點頭，靠在椅背上，又像是觸電般彈了起來，緊張的目光看向陳醫生，弄得陳醫生哭笑不得，隻得開口允了，長貴才小心翼翼地靠上。

　　長貴看著窗外向後流動的景象，又低頭看了看手中揉成一團的紙包，不由得想起了七歲那年曾經和他一起偷燒餅的夥伴。當時他和一個叫做王二虎的孩子王玩的很好，二虎家裡據說有在大城市工作的親戚，因此前前後後養了十幾個孩子，二虎排名第十三，因此也有人管他叫王十三。他比當時的長貴大了八九歲，很健壯，能把家門口那人頭大的石墩子舉起來行動自如，

村中孩子都很敬佩他。他也和村裡的孩子打成一片，每次出門都能聽到幾個孩子“十三哥”“十三哥”地叫著。有一次，十三哥拍著胸脯說要帶他們去城市長長見識，說是城市，其實也不過是一個離村子幾裡遠的小鎮罷了。他們在鎮上玩了很久，每個人都饑腸轆轆，就在這時路邊剛好經過一個賣燒餅的小販，推著小車沿街叫賣著。長貴見了不由得口水橫流，直勾勾地盯著燒餅攤發愣。王十三這時招了招手，示意大家湊得近些，小聲說道:“都餓了吧?來，跟我一起去‘借’兩個燒餅填填肚子！”幾個膽小的孩子聽了嚇得連連擺手，見那賣燒餅的生的五大三粗，更是不敢，任憑十三哥如何勸都不肯入夥。可長貴家裡很窮，回去也吃不上什麽好東西，索性把心一橫，對十三哥說:“我，我也來！”十三哥聽了這話先是有些驚訝地上下打量了長貴一番，隨即呵呵一笑，點頭應了。隨後，只見十三哥挺起胸脯，裝作要賣燒餅的樣子，湊近攤子問東問西，同時背後打起手勢示意長貴靠近，長貴立刻領會，跟在了十三哥身後。那十三哥跟賣燒餅的胡扯一番，給他惹得頗不耐煩，問道:“你到底買還是不買?不買就別擋著我做生意。”說時遲那時快，十三哥大喊一聲“就是現在！”抓起兩個燒餅飛奔出去，長貴早有準備，反應一會後也抓起一個燒餅跑起來。不料那賣燒餅的也不是一般人，愣了一會後立刻反應過來，速度竟比十三哥快上幾分！長貴自然跑不過，只是幾步便要被追上。十三哥回頭看了一眼， 咬了咬牙，隨即停下腳步，回頭照應著長貴，揪住他的衣襟便跑。可那十三哥本就速度不如小販，現在又拖著個人跑，正可謂是屋漏偏逢連夜雨，不多時便被追上。眼見跑不過，十三哥推了一把長貴，將他推出去一段距離，自己卻被小販揪住了衣領。長貴不敢停留，跑出一段距離，見安全了後便悄悄折返回來，卻見十三哥被罵的狗血淋頭，卻仍舊梗著個脖子隻管聽著，絲毫不作聲。那小販罵了一陣，或許是因為攤子無人照顧，奪了十三哥手上的燒餅氣呼呼地走了。十三哥見他離開，松了口氣，轉過頭悻悻地往回走。長貴見狀忙跑上前去，捧起手中的燒餅給十三哥看:“哥，我這還有一個燒餅呢，咱倆一起吃！”十三哥聽了這話更驚訝了，盯著長貴看了許久，一直到長貴如芒在背才收回目光，開口道:“你這個朋友，我王十三交了！”長貴當時年幼，不懂得這話的分量，隻好點了點頭，和他一起分享了燒餅，一同回家了去。這也是他此生第一次吃到燒餅，後來打理起家中事務，便沒再吃過了。　　想到這裡，長貴不由得輕歎一聲，不知道當初玩的很好的夥伴如今去了哪裡，又過的如何?回過神來的長貴繼續看著窗外的景色，車子已經開了一陣，流動的光景也從一開始的土路變成了城裡的石板路，兩旁不時劃過一座座小樓，街上走過的貴婦小姐穿著他從未見過的衣服，街旁掛著的各樣招牌更讓他目不暇接，長貴看花了眼，臉緊貼著車窗看向外面。陳醫生看著這一幕忍俊不禁，嘴角勾起一絲弧度，卻總顯得有些不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