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黃的葉片落在地上,只剩乾枯的葉柄指著樹冠——那是它落下的地方。荒涼,一眼望去,整片麥田是死一般的荒涼。偌大的麥田上沒有麥苗,甚至連土地都沒有翻過,橫七豎八布滿了雜亂的鞋印。在麥田的小小一角,一個瘦小的孩子正在挖著什麽。他已經餓了一段時間了,胃部正在不斷地向他抗議,他也只能祈禱挖到一些沒有發芽的種子或是草根野菜什麽的來果腹。有什麽辦法呢?在這兵荒馬亂的年代,外有日本侵略國土,內有漢奸助紂為虐,這是一個混亂的時期,沒人能保證自己有充足的糧食。民間流傳著諸如“鄰居屯糧我屯槍,鄰居就是我糧倉”之類的話語,這也促使了大量匪幫四起,本就不堪重負的普通人更是要時時刻刻冒著被打劫的風險勞作。
突然,一個聲音打斷了孩子挖泥土的動作:“長貴,你爹叫你回家去呢!”孩子聽到這話,抬起頭來應了一聲,趕緊往家趕去。他的步伐不快不慢,雖然眼中略帶焦急,但他長期營養不良,身體早就不能負荷跑步這種極其耗費體力的運動了。他只能快步走回家去。遠遠的長貴就望見家門口停了一輛轎車,轎車旁還圍著一堆鄉親,鄉親們投來羨慕而好奇的目光,掃視著車身,竊竊私語著什麽。長貴隻好再加快些腳步,好不容易走進了家門口,就看到一個西裝革履的男人手中拿著一疊表格,正對他的父親說著什麽。見長貴回來,父親的眼中有些五味雜陳,拉住他說道:“老爺,這就是我家大兒子了,平時吃不上什麽好飯,所以看著有些瘦小。”長貴有些驚慌,連忙看向那個西裝革履的人。他戴著一副金絲眼鏡,一席黑色西服鋥亮得體,腰邊鼓鼓的不知揣了什麽東西,被西裝擋住看不真切。
男人看向長貴,溫和地笑了笑,照著表格念到:“梅長貴,男,15歲,有一臥病在床的奶奶和一個弟弟,母親和爺爺早年去世,只能和父親相依為命,我沒說錯吧?”長貴聽後疑惑更甚,看向了父親,父親沒有看他,只是低著頭不作聲,嘴角微微抽動著似乎想要說些什麽,最終還是沒說出口。男人將這一幕看在眼裡,繼續說道:“我知道你的奶奶需要錢來治療,這麽昂貴的醫藥費你們家一定是支付不起的。我出50個大洋,以後你就跟我走吧。”50大洋!長貴心中一驚,平時他的父親買幾十個銅子的藥都要糾結好久,一家人一個月的夥食費也不過五個大洋,這五十大洋對於他來說可謂是一筆巨款。可是男人隨後的話讓他心裡一涼,這才反應過來,原來自己是被父親賣掉了!想到這裡,他苦笑著看向父親。他和父親一樣都為這個家勞碌,自打八歲開始,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去撿些柴火,撿回柴火後上山挖些野菜補充家裡的食物,接著就是挑著扁擔去兩公裡外的小河邊打水......那扁擔幾乎是長貴身長的三倍,他扛著這沉重的扁擔每天要走上三個來回才能打滿水,久而久之肩膀磨出一層厚厚的老繭,完全不像是一個15歲的少年,倒像是一頭老黃牛,每天起早貪黑地乾活,到最後竟被明碼標價賣出去,生死不論。長貴看向父親,他仍然沒有抬起頭,只是眼角微微有些渾濁。長貴捏緊了拳頭,他沒來由的感覺到一絲惱怒,他想把眼前這西裝革履的男人趕出自己的家門,對著他的轎車狠狠揣上一腳,讓這個男人落荒而逃......但是他不敢。他心裡很清楚,即便他再怎麽努力乾活,仍然改變不了饑荒的事實,奶奶一天只能喝到一碗野菜粥,小弟和父親更是只能分到半碗,想著小弟枯瘦的身軀,他不敢再往下想,如果保持這樣他們一定會餓死的。他根本沒有拒絕的勇氣,也沒有權利拒絕。這五十大洋足足可以治好奶奶的病,還可以供一家人半年的吃喝,想到這裡,他有些理解父親了。如果不是生活所迫,誰又會做出這樣的舉動呢?
“好。”長貴哽咽著點了點頭。男人笑了,將五十大洋交給了他的父親,父親接過錢仍沉默著,只是臉上的皺紋愈發深了,他將錢點過一遍,最後終於抬起頭看向了長貴,對他輕輕點了點頭,眼角滾下幾顆豆大的濁淚。長貴沒有說什麽,只是左右看著這個他生活了十多年的老屋內的一切,隨後看向他的父親,仿佛要把眼前的一切都刻在腦海裡。最終,長貴轉過身去,一步又一步,緩緩向門外走去。父親看著長貴瘦小的背影,早已老淚縱橫,那個西裝革履的男人同樣看著長貴的背影,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絲不正常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