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夜晚,到處都是寂靜的。
天黑多時了,大伯看了一眼靜悄悄的院落,死氣沉沉的,百無聊賴的他,沒精打采的去關大門,準備回窯睡覺,他心裡惦記著離家多日的三弟,不由自主的來到大門外的場邊,迎著寒冷的西北風向村北頭的大路上張望,四野白茫茫的一片寂靜。大馬路上靜悄悄的沒有車馬行人,躺在那裡就像一條灰不溜秋,看不到首尾的長蛇在此冬眠。
他站了一會兒,正要準備轉身回家,卻發現周公廟後面的馬路上影影綽綽出現了兩個人影,他努力的睜大了眼睛,追蹤著他們的身影,希望這兩個人是三弟和二弟的身影,他目不轉睛的盯著他們,看他們是否在前面的岔路口拐彎?
歸心似箭的父親和二伯,他們的腳剛剛一踏進牛寺廟村的境內,他們的視線就自然而然的投向了高大宏偉的佛爺殿,再尋找佛爺殿旁邊溫馨的家。當他們隱隱約約看見自家的大門時,不由得心情激動的快要蹦起來了……
正當他們因為就要到家了,心情無比激動之時,父親發現場邊的雪地裡,有一個人影不停地在雪地裡來回晃動,像是在朝這邊張望。
此時此景,父親不由得熱淚盈眶,有人守望的感覺真好!
雪光反射,雖是黑白分明,卻要看清楚那人是誰,卻也不容易!兩人互相猜測了半天,離家越來越近了,二伯催著父親說:“兄弟,你眼睛好使,你看那人到底是我娘還是咱大哥啊?”
父親揉了揉眼睛,仔細辨認了守望者是誰?還是父親眼尖,他很快就辨認出那人是大伯,便說:“我看清楚了那是大哥,大大頭上經常頂一塊黑手帕!他沒有。”他便試探著遠遠地叫道:“大哥!是你嗎?我們回來了。”二伯也喊道:“大哥,我們回來了!”
大伯興奮地叫道:“周義,連義,是你倆個回來了嗎?”
“大哥,是我們回來了!”兄弟倆個齊聲答應道。
還沒有等到他們到岔路口拐個彎,大伯就迫不及待地轉身跑回去給大婆報信去了。
正在紡車前心事重重紡線的大婆,自從父親出門十幾天后,就開始天天在板著指頭算日子,計算著侄子回家的歸期。
突然,聽到兒子喊叫說:“娘,娘!連義和周義都回來了!”
大婆停住紡車,探頭問道:“兒子,你說誰回來了?”
“娘,連義和周義都回來了。”大伯說。
“他們在哪裡呀?你看清楚了嗎?”大婆問道。
大伯高興地說:“看清楚了,他們還和我話了,馬上就到了。”
大婆急忙丟下手裡的撚子,下炕給兒子們準備做飯。還沒有等到她的小腳邁進廚房門檻,就聽見父親興奮喊叫著:“大大,大大,我們回來了,我和二哥都回來了。”
大婆笑眯眯的說:“哎呦,總算是把你們給盼回來了,我這顆懸著的心終於可以放下來了,你二哥哩?”
二伯聞聲便興衝衝地的喊叫:“娘,我回來了,我在關街門哩!”
“連義,你怎麽這麽久,也不知道回來看看娘啊?”大婆責問道。
二伯調皮的說:“我知道三弟快回來了,我再等他一起回來,你不是更高興嗎?”
大伯接住父親背上行李放到櫃子蓋上轉身問道:“周義,你這鼓鼓囊囊的背的都是什麽呀?怎麽這麽沉啊?”
父親自豪的說:“也沒有什麽,八婆給的一隻羊腿,還有兩樣豇小豆和八角豆,
還有我的朋友王福平送的兩隻兔子肉。最重的可能是我在路上打的兩隻野兔吧!” 二伯高興地說:“大哥,咱們今天晚上有兔肉吃了!”
“不行,天這麽晚了,還沒有剝皮怎麽做呀?大大,我可想死你擀的薄面片了。”父親接著說道。
大婆對正在好奇的翻騰包裹的大伯說:“好啊,吃麵片暖和,賢義,走,你幫娘燒火我擀麵,兩個人做飯快,別翻騰了,快走吧!”
大伯走後,二伯又接著翻騰,一樣一樣的取出來擺在條桌上,欣賞著高興地說:“咦——這隻羊後腿有十來斤重哩,不錯不錯!八婆還大方著哩,咦——裡邊當真還有兩隻兔子,難怪你出手大方,好家夥,你當真還有存貨啊?怪不得背著死沉死沉的,這麽多好東西啊?”
“二哥,別光顧高興了,快過來給兄弟我看一下,我怎麽覺得肩膀好像磨破了,剛才背東西的時候覺得好疼!”
父親露出左肩膀頭,二伯端過油燈一看,驚訝的說:“咦——就是爛了,爛了一大片,看看那個肩膀怎麽樣,破了沒有?”
“這個肩膀不太疼,好像好著哩!”父親露出右肩膀頭讓他看。
“哦,這個只是紅紅的,皮膚沒還有破。那你肩膀都磨破了,你剛才還要換我背東西幹啥?你不知道疼惜自己啊?”二伯心疼的埋怨道。二伯找出來一個小葫蘆似的馬屁泡,那是山裡的一種野生植物,用手輕輕地撕了一些裡面軟綿綿,黑乎乎的瓤,給父親輕輕地敷在傷口上,這是莊戶人家,家裡必須備有的外傷藥,是止血止痛的良藥。
二伯上完藥,把剩下的藥又用紙包好,放回抽屜裡,這才上炕坐在父親對面問道:“你還沒有告訴我,你這次去的目的達到了沒有?”
父親長長的歎了一口氣說:“唉,我能有啥目的啊?無非是回來時間長了,想去那裡看看,故地重遊一趟罷了!”
“對了吧!別騙人了,你要是故地重遊,我娘怎麽舍得給你兩丈六尺土布讓你送八婆和雪花哩?你們肯定是有目的,奔著八婆過去曾經把雪花許你當媳婦的目的去的!你說我猜的對不對?”
父親尷尬的一笑說:“唉,你就別提了!我的運氣背得很,遲不去,早不去,偏偏地趕上人家結婚的日子去了,那一節花洋布隻好當做禮品送人了。”
二伯遺憾的搖搖頭說:“可惜那麽漂亮的一節花花布,白送了人了。”
此時,大伯正好端著兩碗面片從外面進來了,聽三不聽四的問道:“誰把花花布送人了?送給誰了?”大伯把飯碗放在炕沿邊,盯著父親問。
大婆也隨後端著兩碗飯進來,見大伯問父親花花布是怎麽回事情,便笑著接著話茬說:“哪裡有什麽花洋布,那是我織的老土布,山裡人不會織布,咱們也沒有什麽好的土特產送人。是我讓你弟弟送給八婆給雪花做衣服,當做見面禮。”
二伯看了一眼父親,嘻嘻嘻的一笑,一臉幸災樂禍的樣子說:“娘啊?你還不知道吧?三弟他嫌棄你織的老土布不好看,用我三爸留下的那塊銀元作抵押,在“昌盛布莊”換了一塊,非常漂亮的花洋布帶去想討好雪花。正好趕上雪花和別人結婚,結果是媳婦沒有了,那塊花洋布當做禮物白白的送人了。唉,實在是可惜了那塊花花布了!”他搖搖頭兩手一攤,擺出不可思議的樣子道。
還未等大婆開口說話,大伯斜了二弟一眼,生氣的說:“連義,你怎麽這麽財迷,老三的漂亮的媳婦飛了,你不心疼,卻心疼一塊花花布?真是笑話!”
大婆聽得莫名其妙的,半信半疑的看了看侄子,問道:“周義,我給你我織的布不錯啊?你怎麽嫌棄它了?那你把我給你的布後來怎麽樣了?也送人了嗎?”
二伯又搶過話頭說:“還能怎麽樣?娘,你不知道三弟的鬼點子真多,他用你給的那兩丈六尺土布換成了一大捆麻背回來了!”
“啊?你換那麽多的麻幹什麽呀?還不如換成棉花回來,還能紡線織布派得上用場。”大婆驚叫著,急忙用目光四下搜尋麻在哪裡?
二伯見狀笑著說:“娘,你別亂瞅了。我三弟他給我們老板進貢了一隻肥嘟嘟的大兔子,把老板哄高興了。他高高興興地把三弟的麻全部按照收購價收下了,好像賣了十塊銀元。他不但贖回了三爸的那塊銀元,還賺了不少!三弟他真有辦法!”他不由自主的豎起了大拇指讚道。
大伯驚訝的睜大了眼睛問道:“周義,是真的嗎?十塊大洋啊?”
父親朝大哥點點頭,承認這事是真的!又回頭望著大婆,不好意思的用手撓了撓頭,抱歉的說:“大大,我不是嫌棄你織的布不好,我是想……雪花是個女娃娃,女娃娃當然喜歡花衣服,所以我就自拿主意的把你織的土布換成了花洋布。大大,對不起,我沒有跟你商量。其它的二哥都說了,就是這麽回事情。”
大婆笑著說:“唉,我們小周周現在長大了,有些事情可以自作主張了,我不怪你!”
父親放下手裡的飯碗,從懷裡掏出十塊大洋,從中挑出帶血的那塊銀元揣進懷裡,其余的都放在大婆面前說:“大大,這就是你的一丈二尺土布換來的錢,你收起來吧,咱們過年買肉吃。”
大婆放下手裡的飯碗,喜滋滋的雙手捧起這麽多的銀元,心裡激動的說:“啊——真沒想到,我織的老土布還這麽值錢啊?能賣這麽多錢?我不是做夢吧?”
二伯笑著說:“娘,你不但是做夢,而且你做的是白日夢!那有多一半是三弟他賺的辛苦錢!他為了賺幾個錢,還上買花洋布欠王老板的錢,他用你給的土布換了一大捆麻背回來,把肩膀都磨破了一大片,血滲出來把衣服和肉都粘在了一起,叫人看了真心疼!三弟真夠可憐的!我就不知道他的勁怎麽就那麽大?那一捆麻就是三十一斤重,還有給倆個老板送的兩隻兔子也有七八斤重,再加上給咱們背回來的兩隻兔子和羊腿,亂七八糟的的豆類也有二三十來斤重,我這回算是真正的服你了!”二伯用佩服的目光看著父親輕輕地點點頭。
大婆聽兒子這麽一說,呈現在臉上的喜悅的自豪感漸漸地退去不少,自言自語的說:“哦,我就說一丈二尺土布,怎麽能賣那麽多錢呢?周義,你快過來讓大大看看你的肩膀,傷的嚴重嗎?”大婆放下手裡的飯碗說。
“大大,不要緊,你吃飯吧!二哥剛剛給我上了些馬屁泡,現在已經不太疼了!”父親活動了一下肩膀,表示不疼了。
二伯又問道:“——哎,娘,你到底給了三弟多少土布啊?我怎麽聽他給我們老板說是二丈六尺土布換的麻,你怎麽又說是一丈二尺土布啊?我真被你們倆個搞糊塗了?”
父親笑了笑說:“二哥,你也不想一想,我要是實話實說,你們老板一看我賺大了,他還能給我現在這個價錢嗎?”
大伯默默地聽了半天,歎了一口氣說:“三弟,辛苦你啦!沒想到三弟還真的是塊做生意的料,只可惜咱們家窮得叮當響,沒有本錢……”
父親坐在炕上吃著大大擀的又薄又光的面片,由大哥一碗一碗的端來遞給他,心裡就別提有多舒坦了,讓他又一次感受到家的溫馨。
一路上,負重爬涉所受的艱辛,在家人的認可和讚譽聲中,早已蕩然無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