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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告別,與一萬次新生》第2章 意外陡生
  月黑風高,真是個不詳的夜晚。

  壓抑,騷臭,嘔吐,吆喝。夜幕之下,東區奶酪街像是個垂死的酒鬼。昏黃的燈光下,落水聲,玻璃碎裂聲,淡淡的呻吟,不有慘叫打破平靜。

  用奶酪形容這個地方很合適。初始的大街被無數違章建築層層覆蓋,形成了高大又臃腫的建築群,躺在白雲上無聲卻刺眼,像坨惡性腫瘤。

  如若順著大道步入其中,總會給人一種感覺:自己正主動投入一隻鋼鐵巨獸張開的巨嘴。

  無數小道從主乾道延展,連接各處地點,它們是奶酪上的“洞”。行走其間,你彼時踩的是堅實的鋼板,但轉過幾個彎後,腳下便會是某戶人家的屋頂。

  不時熱鬧的街市上方,有處可以望天的小巷。

  ”哎。“

  克羅利又歎了口氣,眼神追蹤白色的薄霧。它們從口中冒出,在漆黑的夜幕下格外顯眼。而天穹上星光稀疏,連月亮都消失不見。

  深夜,真是好冷啊。

  他雖身披大氅用於保暖,卻還是凍得發抖。看書上曾說高上千米便降低不少溫度,按這樣算,即使地上熱得發瘋,待在雲朵上也頂多是有些涼爽吧。

  他的思緒不知飄去何方,原因是接下來要做的事情太過無聊——等待某位的到來。

  但捫心自問,克羅利並不想等。所以他準備進行一次驚險刺激的抉擇。

  “反面,求你了,老科!露個臉吧......真後悔了,真不想幹了啊!這回真走,誰攔我都沒用!”

  他嘴畔嗡嗡,念叨著什麽,手中變戲法似的多了一塊銅硬幣。正面刻著面值,而反面刻的是最早發現雲集的探險家之一——科勒。購買力大約是半個麵包。

  如同搭箭上弦,他小心翼翼地把這個硬幣推至拇指之上,隨後,指尖發力,輕輕彈起。

  叮。

  碰撞的聲音在空氣中回蕩,硬幣沿著軸線翻滾不停,去而複返,“啪”,接住,隨後用手覆蓋。

  呼吸急促,揭示的時刻……五指的陰影漸漸撤去,鐵幣邊緣已經暴露在視野之下,這種時候,要一鼓作氣!

  表情忽作猙獰,他猛然移開手,爾後,全身像是被脫去骨頭,癱倒在地。

  數字——是正面。

  這下真要動手殺人了……

  什麽時候攤上這件事了呢?

  克羅利想起一段數天前在酒館的對話。

  或許身著黑色衣褲,還用黑色裹布包緊了頭,回憶中,對方僅是一片漆黑。

  感覺像是自閉男孩抱著雙腿對牆角的黑暗講話,講的還是殺人話題,真是毛骨悚然。

  但他知道,那坨黑影是個人。

  那人先是說:

  “兩天后,站在這個巷子的拐角,給這家夥來一槍猛的。答應的話,錢就歸你。”

  桌面上攤了張地圖,黑影裡探出手,指了指地圖裡某處地點,隨後又從黑暗中掏了張大頭像。或許是有黑色的背景襯托,大頭像異常清晰,看得出是用鉛筆草草繪就。最後他用眼神刺了下桌角,那裡放著一袋鼓囊囊的錢。

  是用眼神刺的嗎?克羅利不太確定。

  總之,他那時候擺出一副“不為金錢所動”的表情撇了眼那袋錢,不置可否,面無表情地發問:

  “為什麽要雇我殺人啊,我可一點都不專業的喔……話說你能確定那天來的人一定是他?這小巷子裡有那麽多人路過,我怎麽確保不殺錯人啊,算了算了……而且,

你要怎麽保證事成之後把錢給到我?”  黑衣人聳肩,“這袋,是定金。”

  定金。

  定金?

  眼瞳瞪大,他企圖張張嘴再說些什麽,好挽回自己的場子,卻只是將雙唇打開又合攏。此刻在他的審視下,那袋放在桌角的錢袋霎時間變得碩大無朋,壓倒了腦中一切懷疑與拒絕的想法。

  “剩下那一半,事成之後有辦法給你。”

  他隻記得自己點頭答應的速度堪比蒸汽車轉動的車輪。

  ……

  回到現在,只剩後悔。

  怎麽會這樣!

  自己的確缺錢,他給的也確實很多,可怎麽能答應啊!?

  何止殺人,克羅利清楚得很,平日裡自己進酒館接下的盡是些滅鼠搬貨的活計,黃賭毒也從來不敢沾,那天究竟發生了什麽事啊!而且當時自己究竟是怎麽想的?憑什麽有接下這個委托的底氣?

  被人家反殺了怎麽辦!

  再說,那家夥為什麽要花那麽大價錢雇自己?那麽多錢給哪位專攻刺殺行業的大師不好,非得在酒館外邊隨便找個混混樣的家夥,拍拍他肩膀,說:哥們,我看好你,你肯定能乾好這單活計的,比那些專業的好多了。

  簡直是一個敢雇,一個敢接。

  他表情微動。

  空氣中彌漫著小巷獨有的氣味,就連夜風都無法驅趕。他不禁蹙眉,切斷聯想,掏出懷表瞧上一眼。

  按下旋鈕,表蓋利落彈開,落入視野的秒針剛剛路過頂上的數字,現在是一時三十五分整。

  忽然,一個影影綽綽的身形在克羅利身後出現,它低聲提醒:“你等的人,要來了。”

  克羅利愣了一下,驚愕地回頭。卻發現,除去蜿蜒的小道,身後空無一物。

  回味方才話語的聲音,他表情凝重,嘖了嘖舌。

  “是哥們回來了麽.......”

  .

  伏低身子,重心按下,單手扶住牆壁。

  掌心在震動。不同於人聲鼎沸那種持續不斷地震動,是有人在全力跑動而傳來的那種——讓人緊張的律動。

  有人......來了。

  跑動的聲音像是鼓點,敲打在克羅利的太陽穴上,使他眼前都泛起花白。前來的人上氣不接下氣,其中夾雜的猛烈嘶吼讓整個小巷不斷喘息。

  是個受了傷的獵物。

  殺戮,這個詞讓他的神經不住跳動。腎上腺素急速上湧,促使沸騰的血在血管中橫衝直撞,逐漸蔓延至每一寸身軀。

  現在已經不用討論殺或被殺的論題——他已無路可退。

  克羅利想起接下委托那天,黑衣人遞來的那張畫像。翻動的紙上沾有些許汙漬,紙張的無力感沒有妨礙他看向上邊的關鍵內容。

  蒙迪亞·佐拉特,男,三十歲上下,身高一八零上下,有力的鷹鉤鼻與淡漠的橫眉。徒手繪畫的粗獷線條下,他表情邪異。

  可現在,他的模樣卻顯得有些狼狽。

  面龐與頭髮滿是血汙,被子彈劃過的傷口不淺,在跑動的過程中,結痂的血被再度撕裂,隱藏在衣物下的傷口被赤色標記。

  即便無法直接看到,都能想象出血肉模糊的慘狀。

  而眼前,巷子的拐角,一道淡淡的影子似是在等待他的到來。

  他心中一緊,停下腳步,聲嘶力竭的吼叫:

  “誰!誰在那!”

  被發現了?那是自然。克羅利知道自己影子站在拐角那光明正大的樣兒。但他依舊跟個沒事人一樣,微微闔上雙眼,隨後緩慢張開嘴唇。

  倒不如說,他是故意為之。

  這與某段回憶重合了。

  【那時,像是一團強光下搖曳的暗影,黑衣人張開雙唇:問他,】

  “‘百靈,布局千裡——’”

  克羅利吐出這幾個字。

  “夜鶯,蛻變當今!”

  像是於泥沼中抓住救命的藤條,負傷男人的語氣急促。

  “我是佐拉特!快快快!快帶老子去安全屋,今天可真是倒了大霉......”

  可獵人的嘴角勾起弧線,打斷了他的抱怨。

  “——那是你們的暗號,對麽?”

  哢噠。

  手上的物體發出金屬的摩擦聲,那是上膛的聲音,預示著鋼鐵巨器以蓄勢待發。

  拐角一側已經沒了聲音。

  雖然被層疊的鐵皮牆壁阻隔,克羅利還是能想象到他此刻嘴唇的顫動,恐懼與無助或許會緩慢爬上他的面部,求生意志則會驅使他做出誇張而愚蠢的行動,自己要做的則是——在這一切發生之前,讓他無法動彈。

  重踏!

  沉悶的聲音響徹,負傷男子呆在原地。他先是看見破舊的皮靴踩落在地,隨後衝出的人如被風拂動的黑色雲霧,黑色大氅鬼魅一般附在身後,亮色頭髮肆意擺蕩,而他的手上,瘦長的黑色物體在昏暗的光下逐漸顯露出輪廓。

  一把滿是劃痕的雙管霰彈槍。

  瞄準,扣動扳機。

  “砰。”

  劃破昏暗,火藥轟鳴,小巷內刹那光明。

  赤紅的鐵粒摧毀一切,在鐵與肉的對抗中,獵物被衝擊力撞至空中,伴隨飛濺的血液,形如舞動。

  面部被徹底摧毀。

  瞳孔中仍有火光殘余,看到那張血肉模糊的臉,克羅利再次想起——

  【黑衣人說下最後一句話:“如果能做到,把他的臉打爛。”】

  槍聲像是投入深潭的石頭,沉入夜空,卻引得死水沸騰,克羅利沒辦法將寧靜還給黑夜了。

  他甩了甩發麻的手,嘴巴下意識歪到一邊吹起口哨。聞著血液的腥味其實讓他有些反胃,但他依舊想試著乾完壞事後說一句響亮的台詞。

  於是,輕聲低喃。

  “化作養分吧,親愛的朋友。”

  .

  克羅利一直叭叭的嘴終於停歇,坐在一旁的“哥們”給出銳評:

  “......說了那句堪稱弱智的話,然後就沒了?還有,以上這些事和我們來到這鬼地方有任何關聯?”

  於逼問聲中,他倆開始對視。哥們疑惑的表情使克羅利的心虛雪上加霜。他有些急躁,雖然反擊得蒼白無力,但還不忘嘴硬一下,使勁把話題往偏了帶。

  “我……我真記不起別的事了啊。還有,你真是個掃把星啊!這麽久不見突然就遇著這麽詭異的事情……”

  他說話時不住起身,抖落衣服上不少的泥土與汙水。坐在一旁的哥們卻不動分毫,沒有閃避。

  飛濺的汙物徑直穿過他的身體,紛紛落向後方的地面。

  這個無實體的家夥沒有閃躲的必要。

  他對克羅利的話也不置可否。席地而坐,陷入了沉思,面色開始不斷變化,跟腦子裡打著仗似的。

  看著那張平靜依舊的臉,克羅利的心被無來由的煩悶緊緊扼住。他隻覺得有塊粗糲的大石頭正從內部剮蹭著胸口,為壓製莫名的感覺,他吐了幾口濁氣,看了眼周遭。

  這兒他媽到底是哪。真是要瘋了。

  高低的野草,零星可見的樹木,植物們的綠色上都覆上了一層漆灰;泛著腐黑的土壤,大大小小的水窪,空氣竄出腥臭,四處有水霧漫延,蚊蟲在空中舞動,極遠處還有一棟高牆。

  沼澤。

  除去那棟牆,克羅利可以斷定這裡是一處沼澤。家中滿櫃子的書裡,有本圖冊就介紹了這種地貌。低窪,堵塞,潮濕,肮髒,腐臭卻又煥發生機。

  但他還知道,在現以探明的地圖上,“沼澤”早已不複存在。與人齊高的草還有零星點綴的樹已經被蘑菇與菌絲取代,即便還有幸存的地域,也不至於如此廣袤吧……況且——

  自己為什麽會在給別人來上一槍後到這鬼地方?!

  為什麽?!

  雲團和沼澤有一星半點的聯系嗎!

  他眯起雙眼,回憶倒帶似地重新播放,一切都很順暢,卻到鐵與血,焦糊的氣味還有輕喃的話語後戛然而止。

  究竟發生了什麽……

  .

  時間撥回案發附近。

  當時,嘟囔完中二的台詞,克羅利屏住呼吸,聚精會神地翻動著逝者的背包。

  快,必須要快。

  將值錢的物品從犄角旮旯處逐一掏出,無用的,不值錢的丟去一邊。雙手分秒不停。

  心臟止不住地劇烈泵動,火藥激發的衝量似乎仍舊殘留在血管之中,每一刻的翻找都累加著危險,槍聲震天,督察們已經在來的路上,必須多給跑路留點時間。

  可沒翻幾下,他居然真有收獲。亂七八糟的雜物之中簇擁著一本用木製紙張裝訂的書,還沒被血液浸染。

  這個可值錢了!自從太陽無法發出足夠的光熱,世界中冰雪遍地。而樹木,也漸漸被生命力更加頑強的蘑菇取代,擁有件木製品愈加成為有錢人的代名詞,書本自是其中一員。

  克魯利自詡看好書,不僅對其經濟價值感興趣,也對精神價值感興趣。這本書給這家夥這麽寶貝地揣著,到底是講什麽的?

  他翻來覆去地看了一會,最終勉為其難地承認:上邊鬼畫符似的字他一個都認不出來。

  上邊寫著別國的語言?

  不管如何,他還是格外興奮。出生十九年,克羅利見木紙質書的次數用一個手就能數出來,更別提擁有一本自己的了。

  至於看不懂……不是什麽大事,收藏著也挺好。

  但聽說近些年“下集”出現了一種詭異的毒品。主要的吸食步驟便是將經過特殊處理的木製品搗碎, 隨後溶在液體中服下或注入。

  克羅利反覆翻看手上的書,封皮不是嶄新,但也離出廠不遠,封面連顏色都沒怎麽褪下。紙頁邊角尖銳,簡直能拿來當刀使。——這家夥,莫不是運毒的吧?那雇自己的家夥是這人上司的死對頭?可那委托人也沒讓自己把這包裡的東西帶給他喔……

  思緒逐漸跑偏。

  想法在腦中橫衝直撞,同時,他不忘多摸兩把新繳獲的戰利品,用指尖感受書頁的絲滑。

  一股暢意彌漫胸膛,這就是木頭的質感麽?他的腦中漸漸淪陷,隻余下一種想法。

  摸著好爽啊~

  可過了一會,有股奇怪的阻塞感從指尖傳來。強迫著克羅利從享受中回過神,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

  ——啊。好像,指甲插進紙張裡了。

  指尖怎麽消失了?

  誒,是鑽進書裡了啊,難怪這麽難受。

  不對,手指鑽進指裡頭這事兒很稀疏平常嗎?不對吧,是很稀奇吧!是根本不會出現的狀況吧!是靈異事件吧!

  他眨了眨眼,使勁搗鼓了幾下。手指與書頁沒有分離,反而還親密了幾分,又向裡面滑動了一部分。

  他抬起頭,表情茫然又無助。

  在這之後,未曾設想的事情發生了:

  他的手指被堪稱偉岸的吸力牽引,隨後是手掌,再是手臂,最後是整個身軀。他嗖的一下鑽入書本,一絲慘叫都來不及發出。

  書本徹底合攏,掉落在肮髒的地面。

  小巷重歸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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